“*MeineDamenundHerren,
unserFlugzeugistamFlughafenZürichgelandet.
DieOrtszeitist…”
落地苏黎世，季道林二十岁。
是他夺权长势的二十岁，也初尝分离痛楚。
窗外景色好像被水洗的透彻，泛着低饱和灰蒙蒙的蓝。
那是和香港截然不同质感的夏日，身体和心脏都沉寂于凉薄的空旷地。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轮廓冷峻，千里冰雪，白的夺目，白的漠然。
大地的脉搏不懂人间悲喜，只是矗立于那里安静守望人的失意。
这里的河流掀不起波澜，利马特长河平缓蜿蜒在脚下。
维港的热欲与烟火留在他们的过去。
他是跗骨的相思种，应文楽曾经求而不得的妄念。
从少年们的十七岁，跨上一步台阶用了三年。
那时每每相对彼此的时候万千言语欲言又止，靠近，试探。以致不合时宜的时候对方的模样在心里疯长，拉扯，暧昧。
季道林的温柔和接纳给了实为禁忌的相处孕育温床，应文楽任凭自由意志的指引放纵，一点一点小心掀开横亘身前身侧的警戒线落进他的怀抱。
他们不合法，不被支持，家族厌倦。
当应文楽的隐瞒被揭露的彻底，无法挽救。应家是港城从政法的守旧派系，用老牌家族的家法从严处置，那一夜鲜血淋漓。
季道林被一纸宣告困在异国，他没来得及告诉应文楽，只得到了应家传出他始乱终弃的消息。
仅过去几分钟屠版的头条全落，尽数被封锁消息渠道，港媒收到警告。
可惜事情还没闹大到人尽皆知，否则起码能给应文楽解释清楚。
季道林这个人矜贵，优雅，散漫。
浸透他骨子里的东西第一次被蹂躏、掰碎扔到地上。
那夜香港雨夜冰冷寂静，季道林跪在祖庙堂前，光线黯淡，肤色苍白。一下一下，磕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一而再再而三，梁晞桐压不住泪水，只心疼儿子，转头劝季檐泰松口。
“他都能干出这样的事，简直是笑柄，季家没了他一样转。”
真是笑话，怎么会一样。
季道林是季老太太嫡长孙，对内指定的遗嘱继承人，析产分权独占一席之地。
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终得来赦令，押下协议。
季氏与瑞士UBS及PrecisionDynamicsAG的合作要人坐镇，季檐泰不仅是要用他，借此打牢继承人根基，更要完全废他其他念想。
事实上，季道林做的一切，远超预料中，近乎达到完美。
季檐泰不得不认，季家旁支咬牙切齿，闷恨难平，怎么就没把他从万众瞩目上拽入谷底。
两年半，这一战打的漂亮，不留余地。
现金加股权的混合交易，包含对赌协议的签订，协助应对FINMA和欧盟反垄断机构的审查。
季道林的德语说的很好，那是应文楽教给他的东西，他会很多门语言，季道林吻他，夸这是自己的外交官。
尽职调查会上他的身影在所有人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会议室窗外是楚格湖宁静的湖光山色。
“季总，我们对PrecisionDynamics的现金流模型做了第三次压力测试……SECO那边的预沟通反馈，他们对本地化运营要求更加苛刻。”
UBS负责董事开了口。
“研发中心留在楚格，将全球生产和商业化总部设在香港，这是可行突破。”
季道林长了几岁，优良基因的促就表现于样貌，愈发显现出自然的魄力。
“香港总部不是技术外流的通道，是方便辐射全球，成为增长最快的亚太市场的跳板。”
对方转言：“根据这个结构，我们需要重新评估税务筹划。楚格的税率优势在剥离部分资产后会打折扣……另外，对赌协议的反馈来谈，卖方认为他们无法控制NMPA的审批速度。”
季家在香港与内地资源盘根错节，政商关系紧密相连，是底气，是权利。
他轻笑：“如果他们对自己的产品竞争力有信心，回报和市场挂钩，一样都不会少。”
“明白了。”
事谈的顺利，将别前，季道林倚着冰冷的铁艺栏杆，望向楚格湖的蓝，罕见的出了神。
他袖口那里，扣着一对低调的黑玛瑙袖扣，边缘以极细的铂金镶嵌，勾勒出抽象而凌厉的龙纹。
分明与他温润文雅的气质格格不入。
抚摸纹路的手指尖冰冷，浮现爱人的记忆鲜活明亮。
应文楽给他的时候很随便，说的话又在强势占有。
“希望它能镇得住你的温柔，多留一点，全部给我。”
季道林这几年藏得很好，没对任何人流露出半分。
那些情绪都想给应文楽。
可失去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清晰又阵痛，他找不到，也带不回身边。
何翎丞在他二十二岁的十一月中旬抛出橄榄枝，邀请他合作。
何家的掌权人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后来季道林无意撞破他狠厉的处理妨碍济棠、违规操作的几个外国药企。
他们不像，季道林却在他身上第一次看到应文楽的影子。
应文楽也为他这么干过，不止一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一年后何翎丞回国一次，带回了有关应文楽的消息。
应家把他送到美国，意图让他定居。
中欧到北美的五千公里，游离着他悬而未落的艰涩悔恨，贯穿体内每一道血管，长出了森林般密麻无光的荆棘。
何翎丞见到应文楽的时候，饶是大忙人，区区扫一眼也能看出来他真的瘦了很多。
眉目依旧俊美，只是气质变得衰颓。
“他……”
过得好吗？
不好。
他心知肚明，问不出口，话语剐着喉咙内壁，刺痛不已。
“代我给他一句道歉，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
应文楽扯着笑，疲惫在眼下扫出淡淡乌青。
应家的人着急催促，在不远的登机口。
何翎丞不予置评，略微关心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
三言两语，他们擦肩而过。
给季道林的短信复述简洁。
“他没有排斥，没有反抗安排。
还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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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况下让我照顾你。”
何翎丞不打算保留什么，他有自己的目的，日后还要麻烦应文楽关注自己的人，自然不能瞒着他还爱着的人。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他走之前情况不好。”
“他父母也在安排人控制。”
季道林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手机差点跌落。
不是你的错。
是我害的。
那些误会根本就没有过去，梗在喉间。
季道林没过几日喜提来到瑞士后的第一次病，因为持续性工作负劳，病痛来势汹汹，长期不退。
意识模糊不清的时候，唇边挂的永远只有一个名字。
“应文楽。”
我真的……
对不起。
我爱你。
冬末，瑞士项目大局已定。
季道林以考察北美市场为由，亲自飞往旧金山。
抵达时，正是黄昏。
太平洋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掠过金门大桥锈红色的钢铁身躯。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再无人敢轻易阻拦。
通过何翎丞暗中牵线，机会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来临。
他知道应文樂的住处，他对着照片和地图看了几百次，烂熟于心。
预定的时间点临近，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驶离，应该是那位叔父的车。又过了约二十分钟，一辆七座SUV也从侧门开出，朝着市中心方向去了。
他等的就是轮换的空窗期。
内庭花园很安静，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石板小径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
没人知道，在商界举足轻重的季家继承人，会选择翻墙。
不顾体面。
可去见爱人，他等了太久，没想过顾及其他。
“Oh,hey!Who''sthere?!”
花圃边浇水的小童发现了他，言辞惊恐。
很快吸引了大片注意，楼下的管事不认识他，试图上前驱赶。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立刻离开！”
“先生，请你马上离开私人区域！”
季道林看着二楼阳台的窗户被推开，他很浅的轻笑了一声。
“应文楽——”
“我带你回家。”
他没打算后退，也从来不说后悔，他会给应文樂全部。
无论是十年，还是二十年，他会追，等到他再回到自己身边。
二楼的窗户骤然完全洞开，午后的微光挣扎着穿透云层，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很淡地勾勒出那个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的身影。
应文樂的黑发比以往略长了些，柔软地搭在颈后，衬得那段裸露的脖颈肌肤有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他们隔着庭院，隔着咫尺遥望。
他们看清了爱人的温柔和痛楚，在那双眼里。
旧金山厚重的云层终于被破开一道缝隙，天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柔软的坚定，轻轻洒落。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携着欢喜，留下化不开的思念和爱意。
他知道。
季道林，我还是爱你。
上天说过的，我们这辈子都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