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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情梦

作者:比格猫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棂上挂着铜铃。


    风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挤进来,那铃铛就响一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磬。


    铃铛的铜锈味顺着风飘过来,若有若无,混着走廊里那股经年累月的木香,馥郁浓重。


    连森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扇骨在掌心硌出一道白痕,那痛感细细的,像针尖轻轻划过。


    他盯着那道白痕慢慢褪去,血色重新漫上来,把那道白痕一点点吃掉。


    叶玉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蹭过地砖,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见水面前那样吗?”叶玉问。


    连森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袖口的暗纹在烛光下流转。


    那是银线绣的流云纹,光一照就活过来似的,在他手腕上缓缓游动,像几条慵懒的银色小鱼。


    “因为我跟他吵过,闹过,彼此伤害过。”叶玉说,“他在我面前狼狈过,我也在他面前丢过脸。我们见过对方最丑的样子,最不堪的一面。”


    连森还是没有转身。


    但那挺直的背脊往下塌了一寸,深青色衣袍的下摆随主人不稳的呼吸轻轻晃动,袍角蹭过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玉微顿,声音带上了一似雾蒙蒙的质感,像是咬到还没熟透的果子,果香藏在酸苦后,甜味很慢很慢地返上来。


    “可那些都是真的。真实的愤怒,真实的难过,真实的……在意。”


    风又涌进来,铜铃响得更急了些,叮叮当当,像一串收不住的碎珠子。


    连森终于回过头来。


    走廊里的烛火跳了跳,落在他脸上。


    他今日穿的那件月白色长衫,领口压得极平整,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深青色的绦带,打着一个规规整整的结。


    他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妥帖,没有一处不得体,白璧无瑕,完美无缺。


    可叶玉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那眼里的东西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酸涩,不甘,自厌,还有一点像是溺水之人终于看见浮木的、近乎祈求的迷茫。


    那些情绪挤在他眼眶里,挤得那双漂亮的眼珠子都快要承受不住地迸裂。


    她从前从未真正看过这双眼里的内容。


    只觉得好看,只觉得可怜,只觉得……不过是又一幅需要应付的面孔。


    “你呢?”她轻声问,“你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


    连森攥着折扇的手又紧了。指节凸起,白得发青,像是要把那根湘妃竹生生捏断。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烛光微微晃动,又像一双扑扇的翅膀。


    他喉结滚了滚,滚了又滚,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件月白色长衫裹在他身上,妥帖极了,服帖极了,可此刻看起来,却像是罩在他身上的一层壳。


    那壳又硬又紧,勒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又不敢挣开,怕挣开之后,里面什么也没有。


    叶玉摇了摇头。


    “你用替身妖把自己藏起来,演出一副我可能会喜欢的样子。可那是你吗?那是真正的连森吗?”


    他握着折扇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扇骨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又停住。那动作机械得像上了发条,一下,一下,一下。


    “你让我喜欢的是一个玩偶。”叶玉说,“一个你猜我会喜欢的、精心包装过的洋娃娃。”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更近了,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混着一点点墨汁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的、陈旧的味道。


    “可幻影就是幻影。”她说,“它不会回应,不会争吵,不会让我生气,也不会让我真正动心。它只是一个……壳子。”


    连森的睫毛颤了颤。他抬起眼看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像碎了,是实实在在地破开了。


    她看见那道缝隙里有一万片碎片正在往外挤的里,拼命地挤,挤得他眼眶都红了。


    那是被压在最底下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争先恐后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你坚持了两世,坚持的是什么?”叶玉问,“是我吗?还是一个你想象出来的、永远得不到的执念?”


    连森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折扇,像一尊被烛光浸透的雕像。他发间的玉簪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烛光摇曳,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叶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叹了口气,气息轻得像是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带起的清浅呜咽。


    “连森,我不讨厌你。从沈清璃到叶玉,从来没有。”


    “但喜欢不是这样来的。”叶玉说,“真心换真心。你拿幻影来,我只能还给幻影一个空壳。”


    走廊里的烛火又跳了跳。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再次拉长。那影子和他本人之间隔着一层墙,像是两个永远碰不到的存在。


    连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又滚了滚,滚得很慢,像是咽下去什么东西。握着折扇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松开,握紧。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脊椎都弯了,怎么也直不起来。


    最后,他开口了。那声音涩得厉害,像是从生了锈的阀门里硬挤出来的水,一滴,一滴,一滴。


    “所以……我这两世,都白等了?”


    叶玉摇头:“不是白等,是你等错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等的那个我,从来不存在。我喜欢的茶点,觉得舒适的季节天气,伤心时会做什么排遣,吵完架会不会生闷气,会先吃最讨厌的还是从爱吃的下口,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等的是,你自己飘在空中的一个梦。”


    连森闭上眼。


    烛光落在他阖起的眼帘上,把那薄薄的一层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皮肤下面,是细细的青紫色的血管,像一张网,兜头困住了皮下的魂灵。他就那样闭着眼站在那里,像一尊终于支撑不住的雕像,肩膀往下塌了一寸,又塌了一寸。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清明,像是雨后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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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蒙蒙的,什么都洗干净了,也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原本的青空。


    他抬起手,把垂落在脸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数着什么,一下,两下,三下。发丝从他指间滑过,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凉。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走廊里的烛火说,“我从来没想过……我等的可能不是你。”


    叶玉没有说话。


    他握着折扇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了。那把湘妃竹在掌心转了一圈,垂落在身侧。袖口垂下来,遮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以后呢?”他问着,到了最后,几乎有些责问,几乎是在怨了,“我们之间……该算什么呢?难道你什么都不愿意给我留下吗?哪怕一个念想。”


    叶玉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是弹指一生。她想了很多,却不愧疚,她所言所语,每时每刻都真实,只是时移世易,心随事变,她无悔。


    走廊里的铜铃又响了又响一声,闷闷的,像是风声都在急匆匆催促。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纤长,静静地伸在他面前。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团看不见的真心。掌心的纹路在烛光下清晰可见,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交织在一起,勾勒出命运的谜图。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虚假的执念与爱情告终。”她说,“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重新认识。”


    用什么样的砖瓦坟桲安放,才能了却这五指情肠,三寸烂柯梦。


    连森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立刻握住。


    叶玉也不急,就那么等着,拿出她曾欠给他的耐心。


    走廊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棂上的铜铃偶尔响一声,替他们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烛火燃烧着噼啪作响,木质的纤维寸寸炭化崩裂,化作黑色的尘埃,得以新生。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得铜铃响了又响,久到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墙上那两道影子已经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不知多少个来回,连森才抬起手。


    他的手指落在她掌心。


    触感很轻,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的指腹有些凉,有些糙,蹭过她掌心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战栗。


    那战栗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臂,传到肩膀,传到脊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身形缓慢但坚定地拔高,指腹上修剪平整的甲床快速变尖变长,皮肤不断褪色,白到发青发蓝,唇色却深到不可思议,与之相对的两枚曜白的虎牙变形,逐渐超出了人类所能有的范畴。


    这是第一次,他显出了血族的真身,这个过程大概算不上愉悦,连森面上充满了痛苦,冷汗与青筋交错,良久不能止歇,叶玉看着这几乎算得上骇人的一幕,却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她握得不紧,只是恰好让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也正是她收紧的瞬间,他的手指几乎挣扎般在她掌心颤动了两下,好像不确定要不要抽回去,又像是想着她抽手前先一步离开。


    但他终究没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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