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森和叶玉的身影历历在目，刚刚叶玉又叫见水单独留下，林洋实在不希望好友后悔，想推他一把。
林洋也褪去笑容，认真地问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聊这些，所以我就最后问你这一次，你要是不想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多嘴。见水，你真的就想这么看着她和别人相爱，牵手走出节目吗，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见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洋以为，自己的好意和激昂，会变成另一次埋没在岁月里的，不合时宜的尴尬。
久到林洋以为他不会说了。
但在林洋将要离开前，见水还是开口了。
“哪怕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会是一个坏的结局，也要去开始吗？”
林洋看着见水，缓缓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笑里面含着欣慰、惊喜，以及种种面对多年好友开窍时会有的祝愿。
他按着见水坐下，坐在那张见水凝视许久却不敢触碰的床上，而自己则坐到了见水对面，展现出随着年纪成熟，愈来愈少流露的痞气和玩心。
“这你就问对人了。我是你是知道我的，工作之余，不干活，不开机的时候，我就喜欢在齿轮上淘游戏。
“齿轮是全球最大的游戏平台，屎和金子都有。每年会由玩家和从业人员评一次年度最佳游戏。每到评选季，就是所有游戏爱好者的狂欢，但上一年却不一样。
“上一年的评选有一场规模空前的骂战。有个制作算不上精良的游戏被投上了创意榜第二，热度很高，吸引来许多新玩家入坑，结果新玩家试玩结束，就骂老玩家投这个游戏上榜是为了报复社会。
“你猜，为什么？”
见水不假思索：“烂尾？”
不论游戏制作还是影视，让观众又爱又恨的永远是高开低走。
林洋笑着靠在床边，摇头：“很接近，但是不完全对。”
林洋回忆往昔，口吻还是难掩激动：
“我一向喜欢凑热闹，特别是这种有争议的热闹，所以没看剧透，兴致勃勃地跑去玩了那个游戏，虽然画风粗糙，但剧情线丰富和自由度很高，我还记得我打出的第一个结局。
“游戏养成系统做得真实细腻，我击败所有竞争者，称王，勤勤恳恳治理天下，好像真的当了回皇帝，肝了八小时，看着王国蒸蒸日上，一切都很好。结果，就在我批折子的时候，挑选的继承人毫无征兆地谋逆，将我斩杀在王位上，达成结局，孤家寡人。
“因为发生的太过突然，什么都做不了就进结局线，甚至还详细地告诉了我，继承人后续如何把我打下的江山败空，直接把我整红温了。而且你知道这游戏最绝的是什么吗？没有存档。我本想着打完一轮睡觉，这么一搞，谁能睡得着，通宵肝出第二轮。
“第二轮我气得弑父弑兄，杀了所有敢去谋逆背叛的人，得到王位也不珍惜了，荒废政事，满天下旅游快活，还没跟江湖第一美人见上面，喝酒被自己呕吐物噎死了，达成结局二，纸醉金迷。
“打出这个结局的时候，正好赶上日出。我泡了杯麦片，感觉特别空虚。我决定放下仇恨，远离世家争端和朝堂，隐姓埋名去江湖，自由自在行侠仗义，阴差阳错娶到了江湖第一美人，幸福美满。结果遇上战乱，被草寇杀了全家，达成结局三，无根浮萍。
“打完这三局，我好险没把电脑砸了，删了游戏后，立马从递给我的合作里面挑出来一项，进组忙去了，后续评选的进展被我全部屏蔽，平生第一次觉得工作这么好。
“当时进组拍的那部电影，我没跟你们任何人细讲过，是王风营执导的片子。”
见水疑惑地问道：“王风营？我没听到过一点风声，她这上一年拍新电影了？”
王风营年少成名，享誉一时，曾被选为最有灵气的青年导演，当年没人能想到二三十年后的今天，她会被昔日的影迷称为烂片之王。
尽管王风营每次拍的电影，都有人去看，但以前是想看看拍得有多好，现在已经变成了看拍得多烂。
林洋和见水这一代导演，也算是听着王风营的名头长大，眼见高楼起。
林洋神秘一笑：“介绍人递给我那个合作，剧本写得相当好，还说这会是王导的最后一场电影，会拼尽全力，我也的确觉得有爆的潜力，便进了组。”
电影拍的是个女人的故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王导自己的故事。
讲女孩如何在烂泥里艰难求生，对自己命定的事业生出兴趣。
如何长大成人，摆脱吸她血的家庭，如何打出名声，又如何在业内变成笑话。
除了王导的故事，还有其他几个主演的人生故事。
那是几位在行业沉浮多年的老人，有成绩，却没有火的命。
有的是转行来做演员，有的是已经从演员转行做别的，被王导拉来才演的。
直到现在想起，他都为那些平凡人生中的生命力震撼。
他继续讲起自己的心路：
“我最初很认真地配合，协助拍摄，越拍越觉得不对劲，故事里的敏感题材越来越多，重男轻女，校园暴力，贫富歧视，阶级差异，职场潜规则......”
同为导演，见水精准地道出了这其中的困境：
“主题混杂会导致重点模糊，哪怕真的拍出来了，不说影片长度难以控制，真要上映也势必需要大量的删改。”
林洋颔首：
“疑惑不断积累，多到我终于忍不住去找王导问。王导却说这部电影从拍摄之初，就注定不会上映，她还很惊讶，以为我早就知道这事。
“我找到介绍人，介绍人跟我道歉，说最开始没想瞒着我，但看我那么期待后续成品，才没有说。怕我以我的性格，知道了就不愿意接手。
“王导最后一部作品了，他希望能尽善尽美，我在业内的风评好，他真心希望我能去。”
王风营听了中间的曲折，却只是一笑而过：
“怪我，让他费心了。年轻时，我是宁折不弯的个性，上升期得罪了人，从此好片就上映不了。人家要我低头，我不肯，一直到今天。能播出的只剩下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烂片。”
林洋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去国外发展。
王风营沉默许久，却说：“算了，我也有对不住人家的地方。唯独这个故事我想要认真拍，就不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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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哪怕只能献给很少的一部分人，也是我给自己多年导演生涯选择的收尾，是我为事业与人生选择的落点。”
可这是林洋拍的最认真的一部戏，也是最希望能出圈成功的戏，王导是很多年轻人入圈的初心，他也希望帮助对方重获辉煌，帮自己的青春画个句号。
林洋看向见水，无奈地摇头：
“你知道的，我很固执。我问她得罪的人是谁，能不能想办法环大陆上映，或者干脆拿到国外参赛。但不论我如何提议，王导都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做。
“我难以接受几个月的心血全都打水漂，在收尾阶段找人接手，退出了拍摄。王导很尊重我的选择，没有多说什么。结束了几个月的封闭式拍摄，我照常打开游戏，想找些新东西补充灵魂滋养。
“齿轮里自动置顶的是最近入库的游戏，而齿轮库的界面里面会有制作者的更新和公告，我一打开，就看到那个被骂得很惨的游戏，那位制作者迫不得已，解释了制作那款游戏的初心。
“制作者说，这款游戏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he。不论你登上王位，获得自由，私奔出逃，不管怎么挣扎，所有的世界线，最终结局全是be。就像人生一样，本来就都是be，只不过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哪怕都是be，你能否鼓起勇气，选择那个你喜欢的be。
“这句话让我想起王导拒绝我的提议时，说过一句话，她说哪怕是坏结局，也是我想要的坏结局。”
游戏制作者和王导演的不谋而合，撬动了林洋的心，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he狂魔，坚称电影是造梦的艺术，美好不应当被打破，永远要追求那个最好的结果。
时隔六个月，林洋再次下载那个游戏，和先前的心态大不相同了。
他说：“这次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游戏没有好的结局，但我还是去玩了这个游戏。结尾糟糕，那也应当是我费心选出来的。没有好结局也要去做，因为人生是一条由选择堆砌的路，但唯独放弃称不上一种选择。”
林洋赞叹道：
“然后我回去陪着王导拍完了那部戏。你看，王导保密很成功，直到现在你也没听到相关的消息。你敢想吗？截止到目前，网友统计出了八百多种be，没一条he。但这个游戏因此声名远扬，每天都有新老玩家入坑回坑，为了be而奋斗。”
“但是我不够好。”见水低头，藏在阴翳里。
林洋失笑：“在我们这一行，你也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优秀。”
见水摇头：“这太自私了，你不明白。”
林洋没有坚持，顺着见水说：
“我的确不明白，你们俩仙凡有别啊？但不管你究竟怎么样。最起码不要在她否认你之前先否定自己。”
没听到见水反驳，林洋趁热打铁：
“我不知道你们在闹什么别扭。如果她真的因为你的品行而拒绝你。那咱们也尊重人家的意思，以后保持距离。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就再努力努力呗，起码不留遗憾了。”
见水阖眼，这一下午他满脑子都是在幻境中看到的种种，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