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的这张符纸是连在庄翡显身上的。
行道者接下委托后，契约书会幻化成一张符纸，上面附着了委托双方的气息。
三一醒来后，顺手在符上改动了几笔，确保庄翡显身上的妖鬼有异动时，符纸便会提醒。
她按住符纸催动法力，下一秒，便出现在了一个陈设相似的房间。
房中二人见她突然出现，俱是一惊。
“紫啧？”
被庄翡显掐着脖子的连森艰难道。
而双眼布满红色血丝的庄翡显，则畏惧地嗅动鼻尖，发出一声野兽般威胁的低吼。
庄家近年来行事低调，对庄翡显的身份保护得严密。
若非是因为祖上除妖人的业债惹妖鬼嫉恨，那或许便是他同圈之人的暗害。
三一曾在行道途中偶遇一位年长除妖人。
那人年轻时曾在南洋闯荡，对这同圈戕害见识颇多，与她讲了颇多南洋鬼怪邪术。
其中有一个，倒与庄翡显现在的模样有几分吻合。
他说曾有一位品貌俱佳的知名影视新星，惹了同辈红眼，被人下了“艳妆郎”。
找到他来解咒时，人已经去了半条命，疯疯癫癫，形销骨立。
除妖人便让助手去倒杯热水，让他慢慢讲，结果话说到一半，那人就被艳妆郎上了身，红着眼，疯了般掐上前来送水的助手的脖子。
艳妆郎原指的是南洋以卖艺为生的变性男伶。
他们每晚在剧场登台演出，取悦有钱的当地富甲和慕名而来的外国游客。
无论是为了变美、出名还是金钱。
来到这个圈子，他们最终的结局大多都是被剧院安排着一炮而红。
在虚假的荣光中，艳妆郎送上价格合适的餐桌敲骨吸髓，最后流星般消失在天际，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南洋的诡道人发现了他们尸骨的价值。
诡道人将他们从乱葬岗掘出，用他们的执念做起了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艳妆郎平日不显，人畜无害。
但一旦宿主登台、或渴望受人瞩目时，他们便会与宿主共鸣，控制宿主的身躯。
丑态毕露也好，孔雀开屏也罢，极尽他们生前所能，只为博人眼球。
然而，当宿主因此尝到甜头，名声大燥时，寄宿在他们身上的艳妆郎又会心生嫉妒。
宿主越接近达成目标，艳妆郎越怨毒，恨不得取而代之。
最终在宿主超越艳妆郎生前的顶峰时，以扭曲的方式摧毁宿主的全部希冀，将宿主杀害。
艳妆郎不可强行驱逐，否则宿主轻则神志受损，重则疯癫。
若要智取，除法有两种，一种是重现他们死前的惨状，将他们吓退，一种是唤醒他们的神志，将他们送走。
三一自然是两种都一起试。
她甩出六张符纸，贴在墙上，房间瞬间隔出一个结界，半点动静都传不出去。
随后双手一绞，符绳即出，巨力将庄翡显掼出三米，死死钉在墙上，艳妆郎受惊发狂，仍是不肯松手，紧紧卡住连森不放。
她手势变幻，符绳顺着三一的动作，爬上庄翡显青筋暴起的手臂，将他掐在连森脖子上的手指一根根拉开，骨节咔咔声不绝于耳。
连森身上的妖鬼亦被艳妆郎强烈的妖力起伏勾动，刚从生死关头被救下，退出几步就开始煮茶。
他极尽可怜地哭诉庄翡显如何粗暴。
半点不好奇三一为何会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此，又为何会使法术。
拱火拱得全情投入。
艳妆郎见此绿茶得意，狂啸一声，妖血外现，就要往连森身上缠去。
三一救下了人，便立即从储物戒中取出加了幻梦草粉末的迷阵符，符纸在空中拧成八卦似的圆盘。
她在艳妆郎缠上连森的前一秒合掌念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同时吐出两个字：“入梦。”
此言一出，一应声响顿时缥缈着远了，三个人摇晃着跌入幻境。
“莲香，你看看我的眼妆，是不是画飞了，快快来帮我擦了，今天成老板要见我，可不能耽误了时候。”
三一睁眼，看见一个放大的十七八岁的小男孩，面上涂着浓厚的脂粉，香粉漱漱的往下落，却还是难掩神色间的青稚。
三一在逼人的香气前屏住呼吸，发觉自己手上攥着什么东西，似乎正是化妆棉，便将化妆棉递了过去，假作咳嗽拉开距离：
“我着凉了，怕万一手不稳当，擦不好，还是你来吧。”
“哎呀，你怎么回事，不会又跑去找你那个洋学生对象吹冷风了吧。”
他立马接过，整张脸凑到镜前，眯眼擦着眼皮说。
“姜小仙！成老板到了！你好没，快点下来了！”楼下有人大声吆喝催促。
“来了！”姜小仙被惊地一抖，也大叫着回话。
他手上动作加快，急急忙忙地将两眼抹了个均匀对称，还颇为话密地对着三一嘀咕：
“今天怎么来得比平时早了几分钟，我美吗？好看不好看？”
三一看不出他这抹了两下和刚刚有什么区别，只好点点头。
姜小仙其实也没想从莲香这得到认同。
他美不美他自己当然知道，他只是紧张，一紧张就忍不住话多。
不过也没什么坏处，那些大老板就喜欢他们话多，喜欢他们像小鸟雀围着叽喳。
只是成老板不一样。
成老板年轻帅气，还是留洋回来做生意的，有学问，不嫌弃姜小仙他这幅半男半女的样子。
不论他说些什么，成老板都是那般包容的听着，不打断他的话。
姜小仙没学会伪音，嗓子也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沙哑，成老板却不嫌弃，依然愿意听他唱歌。
有成老板这样的人物在背后捧着，夜欢城的艳妆郎没有哪个不羡慕他姜小仙的。
姜小仙在这般日复一日的纵容里，也生出了幻想：或许成老板对他是真心的，或许有一天，会将他从夜欢城带走。
姜小仙只需要给成老板一人逗乐，每日守在房门，等成老板忙完回家。
今日，是夜欢城一年一度的百香宴，所有的大老板都会受邀前来，从艳妆郎中评出最美的一朵金花。
他在房中打扮了好久，要给成老板面上增光。
姜小仙噔噔噔跑下了楼。
下一秒，光景变化。
三一站在百香宴厅角落，厅中人声鼎沸。
台上耀眼的灯光闪烁着，打在姜小仙身上，主持人激昂地宣布本届百香宴的金花已经产生。
姜小仙笑着，满身骄傲与希冀，像一朵真正的金花，在台下人的凝视与打量中迎风招展。
而姜小仙身后，站着臭脸的连森。
连森正是这金花宴的第二名，他面上颇为不忿。
三一刚与他对上视线，还未开口，画面再次一转。
颁奖完毕，众人开酒吃宴。
姜小仙站在舞台中央，颇有些紧张地张口。
还未献唱，成老板的人就上了台。
众目睽睽之下，要将今晚最响当当的金花请进房。
姜小仙年轻的面容上生出了得偿所愿的狂喜，迈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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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的步子跟上成老板的手下。
他带着对新生活的期待，全然不曾在乎台下其他人对他下流的吹口哨。
姜小仙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用轻颤的手掌推开房门。
三一跟在他身后，抽出了铜钱剑。
房间里不只有成老板，还有许多成老板的合伙人。
他们大腹便便，会带着淫邪的目光将他扒光在这间房里，然后姜小仙就再也飞不出去了。
但这一切不会再发生了。
三一在两种送艳妆郎的方法中选了后者——
挥剑，将姜小仙铭记于心的幻影一个个杀了干净。
姜小仙不再是那副光鲜亮丽的模样。
他变得肿胀难看，咧出笑容时还会带出血。
姜小仙浮在半空，双手环在三一颈间，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勒毙在幻境里，他问道：
“莲香，我美吗？”
三一摇了摇头：“你美或不美，不该由我来评价。”
姜小仙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该由谁？”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由你自己。”
姜小仙说：“我觉得我不美了。”
三一转头。
姜小仙顶着那张伤痕累累的青白面孔，肿泡般鼓起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似乎从她眼中看到半分虚假，就会将她撕成两半。
三一拍了拍他搭在她肩头的手，明澄澄的回望着他，轻声说：
“是吗？那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吧。”
姜小仙撅嘴，他的脸庞随着这个动作更加扭曲。
三一却还是同先前一样不闪不避。
眼中没有欲望，也没有怜惜，只是平平的，看见了姜小仙原本的模样。
姜小仙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久违的冲动，但话刚出口他又后悔了。
“你想听我唱歌吗？我练了很久。”
三一却已经点了点头，招来了两把椅子，他们面对面坐下。
“需要伴奏吗？”
连森从台上拿来了一把吉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姜小仙没搭理他，连森便自顾自地调起音来。
姜小仙喜欢美。
他一直想要穿着美丽的衣服，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美。
他吃了许多西药，来让自己的身形维持着未发育般的苗条。
小的时候，他很喜欢对着巷子里的臭水沟大喊大叫，街坊里有一位艳妆郎注意到了他，便来教他唱歌。
变声之后，嗓子再也不复年幼的清亮。
众人初见他时只觉得他是个漂亮的姑娘，但只要一开口，所有人都会说他是个不男不女的人妖，他也很少在旁人面前再开口唱歌了。
姜小仙的声音不美，可能人也不美，他开口时，曲调更是生疏至极。
但他的字句间吐露着一种美好的期望，似乎只是听着他的声音，人们就知道自己在那条通往幸福的路上。
三一静静地听着，待他唱完，起身鼓了个掌。
“你要杀了我吗？”姜小仙弯腰谢幕，没有直起身。
三一没有说话。
连森的伴奏也没有停。
姜小仙是厉鬼，他手上沾过血，而且不只一条。
三一可以看到他身上的债业，他杀的都是无辜之人，而不是害他的人。
“你要杀我的话，就现在吧。”姜小仙没有听到她答话，依旧弯着腰。
三一双手起式。
琴音依然响着。
连森只听了一次，就学会了那首曲子。
只是无人再来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