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他拿起通讯器，声音还有点沙哑，但清晰了许多：
“‘逐月’，状态报告。”
远程操控中心很快回应：
“飞船各系统运行正常，电推进效率达到预期97%。
航向修正完毕，正在进入地月转移轨道。
预计抵达时间，12小时后。”
“好！”
赵启明只说了一个字。
他放下通讯器，走到观测窗前，
看着早已空无一物的天空。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自语：
“终于……跟上一步了。”
这艘逐月号，
五千吨的庞然大物，有效载重却只有五百吨。
其中还要预留燃料容量，
实际能运到月球的物资，不到250吨。
和智神那动辄万吨起运、往返如飞的鲲鹏相比，
笨重、低效、技术路线也显得相当“落后”。
但它代表的，
是龙神国完全自主、从零到一、跨越时代的突破。
逐月号拥有一座功率200MW的小型核聚变反应堆作为能源核心。
得益于近室温超导技术对磁约束系统的革命性优化，
以及龙神国自身在可控核聚变领域多年的厚积薄发，
这座反应堆得以小型化并成功集成到飞船上。
它为飞船提供了在太空巡航阶段的主要动力，
以及全舰所有系统的澎湃能源。
然而，即使如此，200MW的功率，
尚不足以支撑逐月号仅凭电推进系统，
就摆脱蓝星强大的引力束缚。
于是，设计图上出现了妥协，
也是现实的智慧——混合动力。
在舰体尾部，除了四台大型离子推进器，
还有四组巨大的、
看起来略显“复古”的化学火箭发动机喷口。
起飞阶段，依靠大推力的化学火箭挣脱地心引力。
进入近地轨道后，
切换为高效、持久的离子推进，奔赴月球。
所以，这是一艘“油电混合”的星际货船。
为了最大限度利用宝贵的载荷，
首艘建造的逐月号甚至没有安装完整的维生系统。
因为，它是无人驾驶的。
驾驶它的“人”，远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的蓝星控制中心。
它搭载了基于近室温超导技术突破后的新一代量子通讯系统，
延迟低到可以远程实时操控复杂的工程设备。
正是凭借这个，
龙神国才敢大胆地走“远程无人建设”的路子。
“广寒”月球基地的建设，
也将不再依赖缓慢而昂贵的传统火箭一次次发射构件。
逐月号会像勤恳的工蚁，一船一船，
将预制模块、工程机器人、补给物资，
运送到月球选定的地址。
远程操控中心里的工程师，
将像玩最高精度的模拟建造游戏一样，
远程指挥着月球表面的机器大军，
拼装起属于龙神国的月球基地。
赵启明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智神的破晓级战列舰像阴影一样悬在所有人头顶。
但那阴影，也变成了鞭子，抽打着所有人拼命向前跑。
至少，他们现在有了一艘能自己跑起来的“货车”。
有了一张通往月球工地的“定期船票”。
这不再是望尘莫及，而是咬着牙，
一步一步，缩短着那道令人绝望的距离。
……
自由国，某处秘密指挥中心。
长官盯着屏幕上传回的月球画面，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画面上，他们的宇航员，
刚刚将一面崭新的星条旗，
用力插在月球表面的尘土里。
宇航员对着镜头，
面罩下的脸带着疲惫但自豪的笑容，行了个礼。
这是他们时隔多年后，再次成功载人登月。
技术有了进步，过程依然充满风险，但终究是成功了。
这本该是值得大书特书、提振士气的时刻。
长官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切掉直播信号。
画面暗了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龙神国的‘逐月’号，到哪了？”
他问，声音疲惫。
“刚刚进入地月转移轨道，长官。一切都很顺利。”
幕僚长回答。
“一切都顺利……”
长官重复了一遍，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人家那是五千吨的大家伙，还是能往返的货船。
他们呢？好不容易才送上去两个人，插了一面旗子。
这差距，比上次看到智神直播时，更具体，更刺眼。
“北极熊呢？”他又问。
“他们的‘星辰空间站’核心舱段已经与动力舱对接成功，
初步构成两个舱段的小型独立空间站。
虽然简陋，但……却是完全自主。”
幕僚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
“欧罗巴的‘希望’空间站，第一个实验舱也发射成功了。”
房间里一片沉默。
大家都在进步，除了他们，
似乎都在咬着牙，用各自的方式追赶。
而他们，还在为“阿耳戈斯”月球前哨站的预算，
在国会里和那些鼠目寸光的议员扯皮。
“长官……”
一名技术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我们月球轨道上的观测卫星，刚刚传回一段……画面。”
“什么画面？”
长官皱眉。
技术官员操作了一下，将另一段视频投射到主屏幕上。
画面是高清的，对准的正是刚才宇航员插旗的地点。
几分钟后，宇航员的登月舱已经起飞，
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
那面星条旗，还在月球的低重力下微微拂动。
忽然，一个暗金色的身影，
如同鬼魅般从画面边缘滑入。
动作轻盈，精准。
是灵卫机器人。
它飞到那面旗帜旁边，
V型光学镜平静地“看”了一眼。
然后，伸出机械臂，握住旗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像拔掉一根杂草一样，
轻松地将那面旗子从月壤中拔了出来。
然后，机械臂随意地一挥。
那面星条旗，连同旗杆，
便旋转着，被抛向了月球天空之外的方向。
很快，它就变成了一个小点，
消失在漆黑深邃的太空背景中。
灵卫在原地停留了一秒，仿佛确认了“清理”完成。
随后，推进器点亮，无声无息地飞离了画面。
视频结束。
指挥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已经黑掉的屏幕，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