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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长夜

作者:如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鹤章决定自己退去咸台谷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再不得归了。


    他对面的主帅,是南方邺朝征战沙场六十年的霍老侯爷,如今已八十高寿,仍在前线运筹帷幄。


    昭朝武星黯淡、将领不丰,如果不能阻止他犯进的脚步,南境全线将守无可守。


    家中有爱妻、有老父、有叔伯兄弟、有兵将百姓,他心中不舍再不舍,想见又想见,可还是纵马走进了葬身之地。


    他不知道有爱人、家人、友人在外面拼命地为他的生机奔走,唯一支撑他坚持一日、再多坚持一日的理由,是他要尽力拖住敌军的脚步,尽力让身后的人再多一分一刻的求生之机。


    他以这样的心情坚持了整整二十三日,坚持到最后一兵一卒都在他身边倒下。


    霍老侯爷纵马走到了他身边,垂眼看着浑身鲜血的他,用很尊重的口吻同他道:“孩子……沈将军,我在战场上见过你许多次,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真希望你是我麾下的将军。”


    可奈何他们是积年的宿敌。


    战局时间要紧,一分一毫都怠慢不得。霍老侯爷已经在这里被这个小辈耽误了太久的时间,眼下结局已定,他调转马头,再一次奔赴战场。


    他只留下了一个裨将,打扫此处战场,再顺咸台谷向后退入边城驻守防敌。


    霍老将军是品性贵重之人,但那裨将却是个嗜杀狠恶之人。平素有无数将领压着,翻不出什么风浪,眼下由他做主领头,立即便原形毕露。


    他痛恨沈鹤章先前多次胜他,如今又痛恨他将他们在此处拖延了这么久的时间,由此战局变换,累得他也不得再上前线争功,反要在此驻守。


    新仇旧怨,一并爆发。


    他命人带走了沈鹤章的尸首,待进入守城后,便斩下了沈鹤章的头颅挂在城门之前,又将狠鞭过的尸身绑在立柱之上,这样才解他心头之恨。


    如此明目张胆,消息是藏不住的。沈家人绝不会任由沈鹤章死后还受人羞辱,当日便前来相救。


    那裨将料定必有此一出,又设下重兵埋伏,非要再将沈家人杀上一回。


    沈家足足费了十日,死了近三百人,才在一个暴雨如注、视线不清的夜晚,将沈鹤章带了回来。


    又三日,崔丽都见到了他。


    他没有完好的棺木,是家中死士用破碎的木板拼来给他留的脸面。她将板子推开,把覆身的粗布揭开,看到了她不见多日、面目全非的丈夫。


    她试图在微弱的灯火里看清他的脸,看清他到底是谁,但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像一捧恶战后被鲜血浸透的焦土,却不像是她眉眼如星、明亮干净的沈鹤章。


    沈家的兵士和死士在院子里向她跪了一地,一群汉子的哭声痛彻肝胆,没一个人忍心抬头去看。


    晴山和沈靖在后面扶着她,只怕她要当场支撑不住。


    可她不能倒下。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声音稳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冷静地安排他们分别去探路、预警、打扫痕迹,预备次日一早便返回望州。


    她拉着晴山的手,道:“去找针线。我不能让他这样回去见父亲。”


    他们那日宿在一家废弃的农户里,房中的确剩下些针线。崔丽都让人将棺木放在地上,自己就坐在旁边,借昏暗的灯火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回。


    他回来了,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好容易回到了她的身边,谁都不能再去碰他。


    她很温柔地看着他笑了笑,动手之前,轻声与他道:“我会很快,不会刺痛你。”


    她开始缝他的尸首。


    时间过去太久,太多伤口暴露,淋过雨、淋过雪、也被太阳暴晒过。他已经开始腐烂,无论如何也变不回临去前的模样。


    但她尽力让他完整、干净、整齐,让他不再身首异处,将他折断的四肢扶正,用干净的布裹住了他。


    她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天亮了,她要带着他回家去。


    她有许多次与他同行,也有许多次接他回家。他总是光明正大地表示他的思念,他要拉着她的手说好多好多说不完的话,一直到回家以后,可以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地将她拥抱在怀里。


    这一路却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唯一会与她说话的人,安静地躺在她的身边,与她扶住棺木的手一并冻成与冰天雪地一样的温度。


    崔丽都从没觉得回到望州的一段路会这样长,看到沈老侯爷站在城门的那一刻,又觉得这一段路短得可怜,简直让她毫无准备。


    她终于回到了家,长辈们见她一身血污,忍着难过前来照看她,让她先去沐洗休息。她浑身埋进热水中的时候,却感到自己被彻底缠困。


    她觉得自己的手里有好多血,无论如何清洗,那种滑腻的感觉都在手上挥之不去。


    不仅如此,这恶鬼见她开始着急无措,桀桀冷笑着从双手蔓延而上,让她浑身都被这种湿冷黏腻的感觉覆盖,到最后甚至大张口鼻也难以呼吸。


    她急促地去喘息,去大口地吸气,要去充盈被挤压到变形的肺腑,可是空气也开始变化。


    屋中干净的清香都散尽了,只留下一股恶臭,几息之后,逼得她开始大呕特呕。


    她没吃什么东西,自然也吐不出来,可是胃里却翻滚得颠山倒海。


    晴山吓得赶紧进来扶她,可她却站也站不起来,只是颤抖着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地想——她是在觉得她的丈夫恶心吗?


    那是沈鹤章,是她厚爱之人,他战死阵前,她去接了他最后一次……回来以后,她竟恶心到如此地步吗?


    她竟然……在这样对待沈鹤章?


    她越想到这里,越觉得身上发冷,越觉得这双手的感觉难受难忍,越觉得自己简直不能呼吸……她要抽出匕首砍下这双手,免得这样的感受再都恶劣不休地蔓延。


    晴山惊慌失措地伸手来抢匕首,争夺间利刃却狠狠地划过了她的手臂。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流到了她的手心,那晚触及到他的感觉和回忆再一次向她袭来,让她尖叫着晕厥过去。


    崔丽都由此便生一场大病。


    她高热不退,始终也醒不过来,被梦魇死死地困在那个夜晚。


    那个昏黑的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的夜晚,黯淡的烛火摇摇曳曳,她抱着他坐在寒冷简陋的房间里,他不笑也不说话,不动也不拥抱她,变成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模样,最后就留给她一个难以忍受的印象。


    故事戛然而止,结局惨淡不堪。她没有丝毫防备之力,被折磨到生不如死。


    她没有办法再在夜晚入睡,也不能在夜里点灯。


    点了灯,所有东西模模糊糊的影子,都像他最后分辨不出的轮廓;闭上眼,又仿佛回到那个狭小残破的农户砖房。


    她总觉得身上有洗不干净的血污,要日复一日地反复清洗,否则坐到桌前抄经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并不洁净。


    可是污从何来,她没法细想。若想到一回,便觉难以面对亡夫。


    而这全都是她这半年来亲身经历的事。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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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渡川也不知道。他也只是无数个旁人而已。


    贺渡川沉默着坐在她的对面,手指攥起抵住手心,身体下意识地想要靠近痛哭不已的她,却硬生生逼着自己坐在了原处。


    正如她所言,她亲眼所见,他只是有所耳闻,无论如何,他都无法与她感同身受。


    他只觉得心尖泛苦、舌尖也泛苦,喉头滚动几回,才踯躅道:“……你心中仍旧怨恨我。”


    时间已长逝而过,他却好像仍如从前一般了解她——不是他将沈鹤章逼上了死路,可她无法不去想,若是他真能如信中所言周旋成功,沈鹤章也许就不会是如此下场。


    崔丽都摇头道:“千怨万怨,我怨恨不到你的身上。”


    这是实话。


    可是——


    她复又抬起头来,带着眼角颊边微干的斑驳泪痕,哽咽道:“可我没法全然心怀芥蒂地看见你。”


    这话如此任性,可他却似乎只有接受的份,全因面前是崔丽都,而不是其他于他毫无所谓的人。


    贺渡川感到自己在被她不断推远,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不该来,可他又偏偏不肯退后。


    他好不容易才见她一回,他好不容易才重新见她,上苍不能如此无理,让他见到了她,又只能看她越走越远。


    “你要我不管你吗?”他浑身紧绷,咬着牙想要不管不顾,豁出去为自己搏上一回,“我心中对你未尝……”


    “我们从前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六哥。”


    崔丽都却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所想,就这么无视他挣扎的姿态,及时又准确地打断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相信你仍然会竭力帮我,我们心中都明白就好。朋友相交……未必需要长相见的。”


    他心中最后一丝余烬彻底熄了。


    贺渡川想起过去,他们从前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但不仅仅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


    他们也曾有欲越雷池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琲琲,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无人可比的挚友,这是无论谁来也不会改变的事。”


    那是沈鹤章出现后命运许他继续拥有崔丽都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年轻气盛,不肯细想,只草率非常地丢下一个答案,不知言语如刀,刺穿了她,十年后也会扎进他的心口。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的心情。


    他颓败不堪,如此狼狈:“你是当真仍视我作旧友吗?还是只想故意拿话激我回去,此后再也不肯见我?”


    崔丽都很果决地给了他答案。


    “我不会忘记你是我的旧友的,六哥。”


    她一遍又一遍,从她决定要好好与他将话说明白开始,将他们之间的界线厘得清晰分明。


    想来吗?你且大方走来,昔年故友相交,今朝亦不否认。


    想走近吗?你且停在那处,若越过此线,便连故友的交情都再也没有。


    贺渡川终究还是在她的眼泪里软下心来,自己缓了缓后道:“我记着你这句话,你也记住。”


    崔丽都点头应道:“我会的。”


    她当然会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他当然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贺渡川今日本是得了消息,为她与原修明的事来的,可是她既然后来是那般反应,想来也不会再去寻原修明做什么了。


    他缓缓站起身子,踯躅想要叫她一声,再说些什么,可也没能说得出来。


    “我先走了。”


    他如此说。


    崔丽都没有起身,垂眼偏开头去,再无应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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