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海坛岛,天是灰的,风还带着咸涩的劲,卷着地上的碎木板子打在墙根,噼啪响。
晚晴的杂货店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大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海产干货被雨水泡得发涨,纸壳箱烂成了软乎乎的一团。守业蹲在地上,正用扫帚一点点扫着玻璃碴,动作很轻,怕刮坏了还能勉强用的货架板。
晚晴站在柜台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从台风登陆,守业冲过来的那一刻起,两人就没说过几句话,却偏偏配合得无比默契。她递抹布,他就接过去擦货架;她扶着歪掉的立柱,他就找木板来钉;她清理泡坏的货物,他就默默把垃圾搬到门外。
这是离婚后,他们第一次这样并肩做事。
没有争吵,没有冷脸,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他还没去中东,晓宇还小,杂货店刚开起来的日子。
此刻守业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沾湿了贴在额头的碎发。他看了眼收拾得差不多的店面,松了口气:“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修货架和补窗户了。”
晚晴点点头,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个信封,走到他面前,递了过去:“守业,这几天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
信封不厚,却被她捏得很实,里面是她一早准备好的报酬,不多,却是她的心意。她不想欠他的,离婚后,他们本该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不该有这样的牵扯。
守业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没接,只是抬眼看她。他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想来这几天也没好好休息,眼神却很沉,定定地看着她:“我不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被风吹的,也被累的。
晚晴把信封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坚持:“该给的,你帮我这么多,不能让你白忙活。”
“我说了,不要。”守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些生气,又像是有些无奈,“晚晴,你没必要这样。”
“我只是不想欠人情。”晚晴抿着唇,指尖因为用力,泛出了白,“我们现在这样,各不相欠最好。”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守业一下。他垂下眼,看着地上还没扫干净的一点玻璃碴,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就当是我欠你的。”
就当是我欠你的。
这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晚晴的心上。
她愣了一下,捏着信封的手僵住了。
是啊,他欠她的。
欠她的青春,欠她的陪伴,欠她的信任,欠她一个完整的家,欠她那些独自守着杂货店,独自带大晓宇,独自熬过的日日夜夜。这些,哪里是一点报酬就能还清的?
这点钱,在他那句“我欠你的”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守业看着她愣住的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说这话,或许会让她想起过去的那些不好,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帮她,从来不是为了钱,只是想为她做些什么,只是想弥补,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他看着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更沉:“这钱,我不能要。就当是我替自己,还一点债。”
晚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纸屑,绕着两人转了一圈,又飘了出去。店里很静,只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难过、怨恨,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勾出了一点,却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她沉默着,慢慢收回了递出去的手,把信封重新攥在手里,垂在身侧。
信封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远不及心里的那份酸涩。
她终究,还是不再坚持了。
罢了,他说欠她的,那便让他欠着吧。
有些债,这辈子,怕是也还不清了。
守业看到她收回了信封,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看着不远处的大海,低声道:“窗户我下午找人来修,货架我来钉,你不用管了。”
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依旧没说话。
只是这一刻,她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点。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阳光,好像已经透过云层,漏出了一点点光,落在了地上的玻璃碴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好像也在这一刻,漏出了一点点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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