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到达富平县,裴澜都没再进马车一次。
富平县是永昌郡郡治,裴澜来之前就已差人给郡守传了檄文,郡守派人清空了街道,两辆马车一路上畅通无阻来到近郊传舍。
裴澜还特意让那人传了口谕,说理解郡内政务繁忙,郡守不必特意来迎。
于是他们到达传舍门口时,那里只站了一个传吏。
裴澜将腿一跨下了马车,轻轻敲了敲小窗,“到了。”
马车摇晃几下,随后帘子从内部被掀开,庄浅一手提着衣裙,一手扶着栏杆小心地钻了出来。
下马车时庄浅想同裴澜搭话,他却看不见似的,面无表情将人扶下马车,而后一只手供庄浅扶着,眼睛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偏过头和传吏讲话去了。
天夜了下来,外面凉风习习,传吏不敢怠慢,与裴澜说了两句后便急忙带路,将人引入屋内。
鉴于裴澜的身份,传吏直接将二人带到了最大的屋前,又着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膳食带了上来,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秋枫与侍卫们还在忙着安置车马行囊,庄浅刚才没太注意,直到传吏将屋门带上,屋内只剩下她与裴澜,庄浅才忽然意识到:下人们不住这里,她与裴澜对外还是夫妻关系,今晚他们得住一间房。
此次出行她没带手杖,走路时还需旁人看着,方才来时裴澜一直扶着她,这本来不算什么,但眼下二人共处一室,连彼此呼吸声都听得见,他们两手交叠着,着实是有些过于亲近了。
庄浅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步子,她悄悄将手收回,垂眼盯着自己裙摆上锦绣。
裴澜察觉到她动作,只偏头看她一眼,随即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就将庄浅抱起。
“你……!”
庄浅被吓了跳,她余光盯着屏风后床榻,霎时间脑中无数想法飞过。
他这是要做什么?这不会是个衣冠禽兽吧!
但裴澜只是将她放到席上,为她除去鞋子,随即起身,沉默着坐到了庄浅对面。
庄浅松了口气,但呼吸仍未平复。
刚才马车上的闹剧还没解决,裴澜又不愿意理人,她现在抓心挠肝的,尴尬得紧。
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缓和气氛,裴澜却早已自若地脱了鞋跪坐到桌案前,对面前食物挑挑拣拣一番,最后舀了一碗鱼肉羹,放在庄浅面前。
“药让人去熬了,先吃点东西。”
医师说庄浅的脾胃还是半苏醒状态,不能吃辛辣、油重和难消化的东西,所以这两月来,她每日被各种羹汤粥包围着,光是闻着味儿都要吐了。
现下看见泛着翠绿葱花的白浓鱼汤,庄浅抿了抿唇,心虚地瞄了裴澜一眼。
裴澜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庄浅感觉这目光跟刀子一般,割得她浑身难受。
“我能吃点别的么?”庄浅问道,语气中充满希冀。
裴澜拒绝得干脆,“不行。”
庄浅顿时觉得心中泛酸,她眉头一皱,直接将筷子放下,什么也不肯动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好好说话裴澜也不愿听,她就没明白,自己明明都说了互相理解了,裴澜到底为何要同她较劲?
她一个病患,日日和一个阴晴不定的大疯子相处,想找回记忆还四处碰壁,她容易么?
生病的人更易伤时悲怀,庄浅越想越委屈,眼眶一酸,一颗圆滚滚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啪嗒一下在白白的鱼汤中晕开一圈涟漪。
裴澜先是愣了一瞬,他不知庄浅为何哭得如此突然,第一反应是伸手给庄浅擦泪,可庄浅往后一躲,他的手顿了顿,随即只得有些无措地收回。
“你现在不能吃。”裴澜尽量放缓了声调,显得语气有些僵硬。
庄浅心中淤气,并不想多说话。从前她怕裴澜,忍也忍了躲也躲了,却半点不见关系缓和,若是一辈子都这样,那她还不如回去再睡个几年。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些事都说个清楚。
于是庄浅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不是因为这个。”
那还能因为什么?二人都心知肚明。
庄浅这段日子里补了点肉回来,但跟从前比起来还是瘦得要命。屋内烛火昏暗,照在她脸上,更显她形若枯枝,一不小心就会被折断了。
裴澜看她半晌,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没有别人。”他说这话时一顿一顿的,仿佛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事,“侍妾房里的,都是你的东西。”
庄浅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她将这话在脑中过一遍,随即猛地转头看着裴澜,原本将落未落的眼泪被这力道甩开,在她脸上滑下斜斜一道。
裴澜耳尖烧得慌,他闭了闭眼,手上筷子不停地在碗里东戳戳西点点,“梳妆镜是你的,妆奁是你的……那副画像上的人也是你。”
庄浅一时间没绕过弯来,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只手呢?”
裴澜蹙眉,“什么手?”
庄浅说不出话了。
裴澜的话如同惊雷,将庄浅脑内打得一片焦黑。她先前编排好的到嘴边的话语又卡了壳,几度张口,最后只能说出一句,“那……我有没有……”
“没有。”裴澜知道她想说什么,他眉心微蹙,直截了当道,“你我是皇上赐婚,就算是你敢另寻他人,别人敢接么?十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没有红杏出墙……那梦里的男人是谁?她出嫁前认识的么?
庄浅试图再找出一些细节,“那你为何又厌恶我,又对我好?”
“厌恶?”裴澜轻嗤一声,“这得问你的好父母了。”
庄浅不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旁人是旁人,她是她,裴澜为何要因她父母的缘故讨厌她?
“你能告诉我么?”她问。
裴澜将筷子放下,抬眼与庄浅对视。
炽热已经过去,那双眸子里只剩沉静。
“因为永昌侯用心不纯,将你嫁过来只为讨好拉拢。你觉得,我会喜爱一个满心算计、图谋不轨的枕边人么?”
庄浅闻言沉默了。
就算是在当年自己的位置上,她也是不愿意因算计嫁给一个风评不好、甚至传闻中性子狠戾的陌生人的。
怪不得裴澜先前说永昌侯“将女儿送入虎穴”,原是这个意思。
“为何要救活我呢。”她双手攥紧了放在膝间的衣裙,低声道。
“因为讨厌。”裴澜将那只碗放到庄浅面前,凉凉道,“益王府是什么地方?你想嫁就嫁,受不了了就走?”
他微微用力一推,碗转了几圈,与那只盛满鱼汤的瓷碗相互碰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世间任何毒药都不能让你摆脱,庄浅,从踏入益王府大门那一刻开始,你生死都由我。”
窗户没关紧,一丝风漏了进来,某只烛灯发出“噼啪”响动,短促而又尖锐。
庄浅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只碗,发现里面静静躺着几块被挑了刺的鱼肉。
再抬眼一看,裴澜面前放了一堆沾了肉糜的小刺。
静默几息,庄浅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微微前倾,以仰头的姿态与裴澜对视。
“那首诗,也是因为讨厌我么?”
木蠹紫檀驻,轻尘覆妆奁。今夕算何夕?恍见旧笑颜。
庄浅后来细细想过,这分明是首悼亡诗。
诗的字迹与裴澜的一模一样,她以前以为是裴澜写给意中人的,既然裴澜否认了,那只有一个可能——写给她的。
讨厌她所以救活她,讨厌她所以将她的东西都收去一处,除自己外不允旁人进入。
哪有这样的道理?
没想到裴澜半点也没有被看穿的慌乱,他直直迎着庄浅目光,语气淡然,“写给你的又如何?我对你有别的心思又如何?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想没想起,你都永远会是益王妃,生时与我共居一檐,死后同我合棺而葬。”
庄浅看到他眼底血丝,知道这人心情又开始急转直下了。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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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隐隐已对裴澜心思有了猜想,但她没想到他偏执到了这种可怕的境界,这样的占有与喜爱,她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疯了。”庄浅低声喃喃,“我宁愿再睡三年。”
裴澜闻言笑了,语气带上了难得的愉悦,“你睡三十年我也等你。”
庄浅脸颊上的泪早已风干。原先委屈的心情被恐惧和震惊替代,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将头偏开,不欲再与裴澜相对。
还不如像她想的那样,两人各自心有所属呢。
现在算什么?她是因为被裴澜冷落、完成不了家族“拉拢”益王的任务所以服毒自杀?
这太荒谬。
贸然卷入她并不了解的从前的计算中,她只会觉得更为无力。
“你这样,我只会讨厌你。”庄浅妄图拉回裴澜野马脱缰的心思。
“讨厌?”裴澜微挑着一边眉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刚进王府那两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我,只是碍于永昌侯施加的压力,想方设法来接近。往日你对我如何纠缠,我现下不说了。但若是你想凭着‘失忆’这道借口与我划清界限,除非我死。”
言毕,裴澜缓缓起身,踱步到庄浅身前。
他屈了屈食指,轻松将庄浅的脸颊掰过来,与他四目相对。
庄浅被迫感受着裴澜指侧粗粝的厚茧,她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听见他道,“从前你嫌我待你冷漠,急急地便吞了毒。如今如你所愿,我时时刻刻都将目光放于你身上,永昌侯该是满意了,你也别想再有别的心思。”
顿了顿,蓄意报复似的,裴澜就着那根食指轻轻划过庄浅下颌,厚茧沿着轨迹留下蜻蜓点水般的痒意,激得庄浅打了个冷颤。
“庄浅,你我就该是一对怨偶。”
庄浅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屋内二人正僵持着,门外有人轻轻叩门,裴澜看了庄浅一眼后起身,回来时带了一碗药汤。
药汤味清苦,闻得庄浅想吐。
但她今日却一反往常磨蹭半天才喝药的状态,干脆利落地将鱼汤一饮而尽,随后端起药碗,在裴澜的注视下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
“先前我问赵医师如何快些恢复记忆,他碍于你的指示,不肯告诉我。”庄浅咽下喉咙里的杂陈五味,“现下我知道了往日因果,不用你向我讲述,我要自己找回记忆。”
裴澜无所谓道:“可以,如果你想。”
庄浅将碗啪嗒一下放在桌上,用尽浑身力气站起,中途一不小心趔趄一下,宽大衣袖将筷子都掀翻。
她余光瞥见裴澜要来扶,便将手臂巧妙地往里收了收,叫裴澜扑了个空。
大部分真相都明了,庄浅心中被冲击的地方得不到和缓,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将所有话语都抖出来。
从前的她选择寻短,死过一遭,现在她要作为新的人,靠自己活,不受他人胁迫、明明白白地活。
“我在马车上的话还作数。”她缓慢地朝着屏风一步步挪动着,“你想将内院填得花花绿绿还是大紫大红,我都不管也不会过问。”
她心中淤气,一下将今日种种都归咎于裴澜,甚至连行动不能自如的痛苦都算在了裴澜头上。
裴澜眼睁睁看着她挪到榻边,垂于身侧的手指几经颤动,又只能无声放下。
庄浅一手撑着床柱,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如你所说,我同你做一辈子怨偶。”
这一晚,二人都彻夜未眠。
庄浅说完这话后就和衣睡在榻上,一点空位都不给裴澜留。
而裴澜也没打算去榻上睡,他坐在书案前,手中书本一页未翻,被他握到了天明。
公鸡鸣第一声时,裴澜忍不住捏了捏太阳穴。
他刚才发什么疯?
先前说的狠话回响于耳,庄浅的震惊与害怕都历历在目。想到庄浅决绝的背影,他心中又一阵难受。
现在好了,就算是他将王府改成风月场所,庄浅估计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