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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过去的事

作者:吟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六月的西湖风光自是极美,气候却是湿热。


    秋灵枢坐在舟中,额头已不禁沁出汗珠。


    最可怕的是,天气一热,布满瘢痕的双腿又开始瘙痒难耐。


    陪伴他多年的瘢痕不受控地增生、溃烂,直到脓水与鲜血渗出纱布。


    他本该最讨厌夏天。


    而此时,秋灵枢却忘却了身体的痛苦。


    他微笑着望着白堤上迎面走来的年轻女子。


    他已很久没有笑过。


    那女子身着淡黄色的轻薄衫子,脸上颇有风尘之色,显然刚到临安不久,并未好好休整。


    但她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活力与光芒。


    她对西子湖畔的一切充满了新奇。


    这黄衫女子正是余记钱庄余秀可的独女余青沅。


    ***


    秋灵枢已几乎忘记快乐的滋味。


    有些回忆太过模糊,模糊到已让他怀疑记忆本身的真实性。


    大抵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也曾无忧无虑过罢,可那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他才七岁,还能跑能跳,最爱上房揭瓦。


    他不喜欢读书,更不喜欢练功,常常一大早便提着竹笼偷偷跑出秋府捉蟋蟀玩。


    他不爱斗蟋蟀,只是喜欢捉了养了,养了再放,放了又捉。


    他记得那天也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炎热暑日,田里的蟋蟀出奇地听话。


    他一口气捉了三十三只蟋蟀,一直捉到连竹笼都撑不下了,只得又挑出五只相对瘦小的放出笼去。


    其实早放迟放都一样的,其实放与不放也都一样的。


    蟋蟀在哪里都会死。


    与人类相比,蟋蟀的生命短暂如同流星,却不及流星美丽。


    他记得母亲后院的院墙特别好翻——


    他也常常坐在母亲后院的矮墙上看星星。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母亲的名字里就带一个“棠”字。


    她知道她的宝贝儿子最喜欢翻墙,于是特意请人将院墙凿低了些。


    母亲总是舍不得孩子受一点伤,磕一点皮。


    她总在屋里备着一碗温粥,她担心他玩得投入,错过晚饭。


    他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


    父亲很少回家。母亲说他在忙很重要的事情。


    他已想不起那天之前对于父亲的印象。


    他只记得那天天已全黑了,他提着二十八只大蟋蟀,哼着歌翻进母亲的后院。


    母亲并没有在他常常落地的地方迎接他。


    他看到了火。


    他看到了可怕的火。


    他看到了火中跪坐的母亲,胸口还插着一柄剑。


    竹笼已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冲进余烬之中,忘记了火焰的灼痛,也忘记了恐惧和眼泪。


    他用左手抱着母亲已经烧得僵直的身子,右手试图将那柄剑拔出。


    可那柄紧紧插在母亲胸口的黑剑极烫,他的右手刚刚碰到就烫起了巨大的水泡。


    他咬紧牙,任凭手掌烧烂了才握紧它,却根本没力气将它拔出。


    纵使拔出来又如何呢?她的身子早就没了生气。


    他忽然发现父亲就站在不远处。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那里,亲眼看着烈火吞噬她的生命。


    一种无端的绝望在他的心头蔓延。


    七岁的他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濒死感,终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后,他已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房间里弥漫着中药的苦味。


    他全身被缠满了纱布,剧痛让他时不时梦回那场大火。


    可再没有人提起过那场大火,仿佛那天发生的事本就仅存在他一个人的梦中。


    再没有人提过他的母亲,不是他们忘了她。


    那种感觉,仿佛她本就从未存在过。


    他希望他能够主动给他一个解释。


    可他从未主动提过,他也便从未问过。


    他下不了床,却开始喜欢读书。


    他终于了解到那个已经消失了上千年的小国,也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他还发现母亲也知道这个秘密。


    她是心甘情愿被火烧死的——虽然那柄破剑烧完还是没用的破剑,她却烧成了灰烬。


    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学着自己换药,自己缠纱布,再没有人看过他那两条烧得可怖的腿。


    他变得极易生病。他的皮肤变得脆弱。他的内心变得敏感多疑。


    他再没有跑过,再没有跳过。


    他坐着学会了飞镖。


    他已读过很多书,也成了一流的暗器高手,却也再没有笑过。


    他早已忘了嘴角怎么上扬,也忘了快乐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青沅。


    ***


    他自然知道杨清不是杨清,而是青沅。


    在青沅为自己编出这个并不算可爱的化名之前,灵枢就知道了青沅的模样。


    祭剑并没有练得神剑,秋府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见素心经》却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绝学秘籍。


    自从朴教教主卫曲平遗失《见素心经》,朴教四分五裂之后,这本秘籍从此下落不明。


    这是轰动一时的武林悬案。


    年前,秋瞑终于打探到《见素心经》的下落。


    秋瞑当然就是秋灵枢的父亲。


    十六年前,《见素心经》与一名洪姓女子一同出现在余记钱庄。


    这名洪姓女子嫁入余家,生下女儿余青沅之后,从此消失不见。


    洛阳离上党不远。


    余秀可只有余青沅这一个女儿。


    秋瞑什么都没有说。秋灵枢早已会意。


    入赘余家是打听秘籍下落最好的方法。


    秋家不止秋灵枢这一个儿子。


    母亲去世,自己残废——灵枢还下不了床的时候,继母就来了秋家。


    秋灵枢勉强可以拄拐下地的时候,弟弟出生了。


    弟弟还年轻。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副健康的身躯,他是秋家的未来。


    入赘余家的只可能是自己。


    自己只不过是一枚物尽其用的弃子罢了。


    秋灵枢平静地接受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何况,入赘这件事本身并不重要。


    秋灵枢与余青沅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秋家利用了余家。


    不过秋灵枢已不是从前的秋灵枢,他不再单纯,也并不被动。


    他有能力用自己的才智帮助秋家。


    他有信心在大婚之日前就打探到《见素心经》的线索。


    在秋瞑向余秀可送聘礼的时候,他已上过恒山,只为暗中观察余青沅的一举一动。


    余青沅生得漂亮,只是稚气未脱。


    她熟习三十六路“水月剑法”,剑法轻盈,却总是下盘不稳。


    她生性爱笑,也喜欢打趣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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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她在的地方总缺不了欢声笑语。


    在秋灵枢的世界里,“笑”已消失很久了。


    余青沅的笑声有些刺耳,有些陌生。


    但她并不总是快乐。


    余青沅回家第一夜便因婚事离家出走了。


    他并不意外,甚至更加淡定。


    这正是与她接触的最好时机。


    秋灵枢当然知道老马会带着青沅的行李跑掉,因为老马正是秋府送给余府的最好的马夫。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镖物送到开封的龙门镖局,那是因为龙门镖局的总镖头金生木本就是与秋府相交多年的好朋友。


    史、杜、云三位镖头的轻功并不算差,但只有青沅一个人追上了自己。


    秋灵枢只需要被余青沅一个镖师追赶就够了。


    他跳崖,只因为他七岁前就常常来这个山谷。


    他知道山谷的出口——即使她不跟着跳下来,他也有信心在出谷后的第一时间找到她。


    白石村是秋国的故城,是父亲常常驻足的地方。


    每当父亲在白石村逗留,母亲便会带他去潭中嬉水。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怎么游水。


    当然,他不能轻易束手就擒。


    他要激发余青沅的斗志,然后逃无可逃的情况下被她完美地抓住,然后装作无可奈何地将她骗进秋府。


    她的碗中自然会提前加好迷魂药,但她已行了一天的路——她必然会以为自己只是行得累了。


    他却在她昏睡时将她全身都搜了遍,确保《见素心经》不在她身上。


    他还要以求助为名将她迅速骗出秋府,送她离开洛阳。


    一切都很完美。


    她的好心使她一次又一次上钩,成为他圈套中最憨直的小鱼。


    只是发生了他始料未及的插曲。


    他将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落在了她的衣领中。


    她将那刻着海棠花的吊坠还给他的时候,他心动了。


    她才是真正活过的人。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他忽然自惭形秽。


    他忽然很想坦白一切,却又自卑到尘埃里。


    当她问他姓名时,他想到她化名姓“杨”,便不由得脱口而出自己姓“柳”。


    他忽然希望自己真的姓“柳”,而她也真的姓“杨”。


    他控制不住要保护她,照顾她,为她出头。


    他又怕自己抢了她风头,怕自己做事狠戾惹她不开心。


    他忽然变得小心,尽管他还在执行着看起来非常严密的利用计划。


    只是发生了两件颇为蹊跷的事。


    他猜不出是谁将她拍下山崖。


    他并未吩咐金生木离开开封。


    于是他一路跟着青沅南下。


    他甚至比青沅提早半天就拜访了龙门镖局总局。


    金生木不在临安,也从未到过临安。


    那他为何要留下自己躲去临安的口风?


    他没想明白,也无暇去想。


    因为青沅已穿过白堤,迎面走来。


    ***


    这是青沅第一次来到江南。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到底是怎样的美景令乐天居士晚年还对此念念不忘?


    金总镖头并未投奔总局,自己却一路南下来了临安。


    或许行走江湖本就不需给谁交待——既来之,则安之,何不在江南驻足赏玩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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