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大亮,营中雾气渐散。
王曜走出辕门时,瞥见耿毅、郭邈、李成所率百余骑仍在原处列队。
士卒们下了马,或倚马而立,或蹲坐歇息,却无人解甲散队,马匹拴在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井然有序。
有兵卒取出干粮默默啃食,无人喧哗。
桓彦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百余骑身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认可之色。
四人穿过营区。赵敖所部兵马正在集结,喧哗声四起。
有士卒匆匆系着甲绦,有队主呼喝着整队,更有几处灶火未熄,袅袅青烟混杂着焦糊味。
兵卒衣着不一,皮甲新旧斑驳,队列歪斜,显然仓促。
而穿过一道木栅,踏入桓彦所部营地时,景象则截然不同。
营区以壕沟、栅栏明确界划,帐篷排列齐整,横竖成线。
营中设有马厩、武库、粮囤、医帐、茅厕,各分区一目了然。
此刻虽已拔营在即,却无杂乱之象。
士卒皆已披甲执兵,按队肃立,每队前立着队主、什长。
马匹鞍鞯齐备,拴在桩上,安静嚼着草料。
更让王曜注意的是,这些士卒虽也面带菜色,甲胄陈旧,但眼神沉静,身姿端正,无人交头接耳。
整个营区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待松弦。
**秋晴环视四周,黛青色劲装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动。
她眼中闪过讶色,低声对王曜道:
“此营气象,不亚于京师禁军。
桓彦引着王曜走向中军空地。
那里立着一杆认旗,旗上绣着“北营千人督桓六个墨字。
旗下一名士卒正擦拭旗杆,见桓彦至,立刻退至一旁肃立。
“县君请看。
桓彦指向营中几处:
“左厢为**手三百人,每人携弓一、**一、箭矢百支;右厢为刀盾手四百人,盾为槐木蒙牛皮,刀是环首制式;中军为长矛手三百人,矛长丈二。另有五十骑为斥候游弋。
他顿了顿,补充道:
“每卒携三日干粮,粟米饭团、盐渍菘菜、肉脯。武库已清点,弓弦、箭镞、刀枪备用之物皆已分发完毕,只要县君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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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缓缓点头,他走过一队刀盾手前,伸手轻叩一面木盾。
盾面蒙皮绷得紧实,边缘以铁条包边,虽陈旧却无破损。
他又看向士卒脚下,布鞋虽破,却捆扎严实,鞋底沾着干泥,显然是常行山路。
“桓校尉带兵几年了?王曜忽然问。
桓彦垂目:“自建元五年(369)授职,至今十一年了。
“十一年……
王曜默然片刻:
“以校尉之才,早该晋升了。
桓彦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只道:
“末将愚钝,能统千人已属侥幸。
**秋晴忽然开口:
“此营列阵之法,暗合古制,可是**自《司马法》?
桓彦看向她,眼中讶色更浓:
“**统领慧眼,末将少时曾得残卷,略有揣摩,杂以己见,让诸位见笑了。
“见笑?
**秋晴摇头:“便是家父麾下精锐,列营布阵也不过如此。桓校尉大才,屈居千人督,可惜了。
王曜转身,正视桓彦:
“此番平叛,桓校尉若果能协助长史力战破敌,本官定为校尉及麾下将士请功。
桓彦闻言,心下一动,却未露喜色,反而单膝跪地:
“县君,末将有一请!
“请讲。
“若此战功成,请功封赏,末将不敢奢求。只求县君能向平原公进言,为我部将士补发拖欠的三月粮饷。
桓彦抬起头,眼中血丝微现:
“实不相瞒,营中士卒,已有三月未领粮饷。眼下所携干粮,多是各家凑集。长此以往,军心必溃。
王曜一震:“拖欠粮饷?州郡兵饷,自有定例,怎会拖欠?
“县君初到河南,有所不知。
桓彦声音低沉,面露不忿:
“自今春河北战事起,张太守便说粮秣需先供给前线,再供平原公亲率氐户精锐。我等州郡兵,只能排在后头,吃残羹剩饭。如今已拖欠了三月,营中士卒,家中多有老幼,全指望这点粮米度日。
他顿了顿,咬牙道:
“不瞒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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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出征,有士卒临行前与家人泣别,说若战死,抚恤或许还能及时发下,胜似活着饿死!”
话音落,左右一片死寂。
远处操练的呼喝声传来,更衬得此间沉闷。
王曜面色渐沉。他想起昨日张崇府中多宝阁的玉器,想起刺史府的乐舞酒宴,内心五味杂陈。
良久,他伸手扶起桓彦:
“桓校尉请起,此事,本官答应你,定会竭尽全力为奋战儿郎筹措粮饷。”
正说话间,营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名士卒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禀校尉!营外有洛阳商贾邹荣,驱十辆大车,载酒肉前来劳军!”
王曜与桓彦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营门外,十辆双辕篷车排开。
车上满载陶瓮、木桶,以麻绳捆扎牢固。
当先一辆车旁,邹荣负手而立。
他今日换了身茶褐色交领绫袍,外罩玄色半臂,腰束革带,带上悬着那枚羊脂玉佩。
面庞圆润,短须修剪整齐,笑容可掬,见王曜等人出来,连忙上前拱手:
“王县令!桓校尉!听闻大军出征,邹某特备薄酒肥猪,犒劳将士,预祝旗开得胜!”
说着挥手,身后仆役掀开一辆车的篷布。
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陶瓮,瓮口泥封完好,隐隐透出酒香。
又掀开一辆,则是宰杀好的肥猪,皮**已褪,肉色鲜红,堆得满满当当。
邹荣笑道:“另外七车酒肉,是待会儿要献与赵长史所部。这三车”
他指向末尾三辆:“是专程奉与王县令、桓校尉及麾下将士的,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王曜目光扫过那十辆大车,缓步上前:
“邹君厚意,本官代将士谢过,只是……”
他顿了顿:“邹君在成皋,有多少产业?”
邹荣笑容不变:
“不瞒县君,邹家在成皋有十几间铺面,经营绢帛、香料。另有从江东经淮水、汴水运来的一批货物,日前刚抵成皋,本欲转运洛阳,不料逢此变故。邹某心急如焚,故冒昧跑来叨扰诸位将士,只望诸位能早定乱局,保住邹家这点微薄产业,事成之后,邹某必另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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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恳切眼中却精光闪动。
王曜点头忽然眼珠子一转哂然道:
“邹君说笑了你邹氏商社乃天下豪商区区几间铺面算得什么
邹荣笑脸一僵尴尬默认暗道这小子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王曜见他尴尬不言心里已有计较当即道:
“这样罢这三车酒肉本官代将士们愧领了。平灭叛乱后定会竭尽全力保护邹氏产业本官也不要邹君事后重谢只要邹君能补齐我部千余将士三月粮饷便行。”
邹荣脸色大变不禁抬眼打量王曜见这年轻县令面色平静目光却如深潭看不透底。
又瞥向桓彦所部营地——营垒严整士卒肃立显然非寻常兵马。
他心中飞快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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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士卒三月粮饷折合粟米近三千石。这三车酒肉不过值百余石米这王曜开口便要翻三十倍当真是狮子大开口……
“王县令。”
邹荣干笑两声:“不是邹某吝啬只是三千石粮米实在……呵呵县君莫不是在说笑。”
王曜面色转冷:
“大战临头本官岂有闲情说笑。将士无饷便无心作战。若成皋城破乱民劫掠邹君的铺面货物能否保全本官不敢保证。即便平定了叛乱大军过后若有士卒因饥生变骚扰市井本官也难约束。”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当然若将士粮饷充足军纪严明本官自当下令重点保护邹氏产业。”
邹荣眼皮跳了跳他盯着王曜忽然大笑:
“好!好手段!县君反客为主倒是邹某弄巧成拙了!”
他笑声渐收压低声音:
“三千石粮米不是小数但若能换得与县君交个朋友也是值当!”
他看了看桓彦又看了看那肃整的营垒心中计较已定——这些兵马一看就不是弱旅王曜年纪轻轻又得天王信重与平原公虽似有嫌隙但懂兵事又得抚军将军之女随行显然非等闲人物。
此番莫若卖他一个人情日后或有意想不到之机缘。
“罢了!”
邹荣一拍手:“便依县君!三千石粟米邹某出了!战后便运至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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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王曜嘴角微扬:
“邹君爽快。”
他侧身忽对桓彦道:
“桓校尉,还不谢过邹先生?”
桓彦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看看王曜,又看看邹荣,赶忙弯腰拱手:
“桓某代麾下一千将士,谢邹先生厚恩!”
声音竟有些发哽。
邹荣忙扶起他:
“桓校尉不必多礼!将士为国效命,邹某略尽绵力,也是应当的!”
王曜拱手:“既如此,便请邹君准备粮米。待本官平定成皋之乱,必保邹家产业无恙。”
邹荣连连应承,又寒暄几句,方命仆役驱车往赵敖营中去。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王曜一眼,笑容意味深长。
待车队远去,王曜转身,见桓彦仍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
“校尉还有话说?”
桓彦抱拳,深深一揖:
“末将……谢县君。此恩,桓彦与麾下将士,永志不忘。”
王曜扶住他:“不必如此,将士效命,本官自当为他们谋应得之物。”
他望向营中肃立的士卒:
“时辰不早了,整军准备出发吧。”
“诺!”
桓彦领命而去。
营地中号令声四起,各部开始做最后整备。
**秋晴走到王曜身侧,黛青色劲装的衣摆拂过地上草叶。
她望着邹荣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看向王曜平静的侧脸,唇角渐渐浮起一抹浅笑。
晨光愈盛,将营垒、旌旗、士卒的铠甲镀上金边。
远处洛阳城阙的轮廓在曦光中清晰起来,巍峨沉默。
王曜按了按左臂伤处,深吸一口气。
风中传来黍米粥的香气、马匹的腥膻、草木的清苦,还有远处邙山淡淡的雾气。
**秋晴的声音轻轻传来:
“你现在,是愈发老到了。”
王曜转头微笑地看向她:
“幸好你不是说我奸诈。”
二人又望向渐亮的东方天际。
那里,成皋的方向,云层正缓缓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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