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日清晨。
新安县东门外官道旁的老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和三十辆辕长轮高的运粮辎车每车由两头健牛牵引车上粮袋堆叠如山以油布覆盖绳索网缚。
另有二十余骑驮马也负载部分粮袋。
当头那辆马车车厢稍宽些篷顶覆着半旧的青毡帘帷以靛蓝粗布制成边角已洗得发白。
驮马、辎车上捆扎着要交到洛阳的军粮皆用油布覆了绳索勒得紧实。
王曜站在马车旁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靛蓝色直?棉袍——这是临行前蘅娘连夜浆洗缝补过的袖口肘处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头发用一根寻常木簪束在脑后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
他望着不远处城门楼上那块“新安”二字匾额目光沉静。
匾是前朝旧物木纹皴裂漆色剥落唯有那两个字笔力沉厚在薄雾晨光中依稀可辨。
四个月零七天。
从正月十七到任至四月二十四离任不过短短百余日。
可这百余日里他扮纨绔、练县兵、布暗线、收李晟、奇袭硖石堡、诛段延、擒匪众……每一桩每一件此刻在脑中掠过
本想着匪患既除便可整顿吏治、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在这新安地界真正做几桩实事。
可翟辽那卷盖着豫州刺史印的调令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容转圜。
“成皋令郭褒征粮不力着即免职。新安县令王曜抚民有方剿匪有功特调任成皋县令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短短三十余字便将他这四个月的心血、那些阵亡将士的血、李家庄汉子的命都轻飘飘地抹了过去。
“看什么看?!”
**秋晴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她今日未着甲仍穿那身寻常的黛青色胡服劲装长发编成数股细辫在脑后绾成高髻以银簪固定。
她顺着王曜的目光看向城楼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还想留下来?人家摆明了不容你在此扎根剿匪时不见他派一兵一卒匪平了倒急吼吼来摘桃子、赶人了。”
王曜收回目光轻轻摇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平原公总督豫州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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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调我赴成皋亦是常例。”
“常例?”
**秋晴冷哼一声:
“成皋是什么地方?地近荥阳漕运要冲赋税重地。据闻那成皋令接连上书求减免赋调苻晖都不准如今调你去分明是让你去当恶人。征齐了得罪百姓;征不齐得罪上官。这等明升实贬的毒计也就洛阳那些腌臜货色想得出来!”
她说得直白一旁正往驮马上捆扎粮袋的李虎停了手瓮声道:
“**统领说得是!那翟辽前日来宣调令时那张脸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俺当时就想一拳砸过去!什么‘恭贺王县君高升’——呸!当俺们是傻子呢!”
耿毅正在检查最后一辆车的轮轴闻言抬起头。
这个二十出头的汉子穿着半旧赭色戎服外罩皮甲甲片擦得干净。
他面容刚毅沉静此刻只淡淡道:
“虎子慎言平原公毕竟是天家子弟翟从事亦是朝廷命官我等既食君禄便当奉命而行。”
“奉命而行?”
李虎瞪着眼连鬓短须都炸了起来:
“老耿!俺是个粗人可俺不瞎!曜县君在新安这四个月起早贪黑练兵剿匪身上这伤还没好利索呢!那些阵亡的弟兄坟头土都没干!他平原公一句话就把县君调走?这、这**叫什么事!”
郭邈从后头走过来。
这位向来刻板严肃的风纪官今日穿着深褐色裋褐外罩半旧皮甲腰悬环首刀。
他面容黝黑法令纹深重
“虎子少说两句县君既已接令我等随行便是。”
他说得简洁可眼中那抹不平之色却也掩饰不住。
王曜看向他温声道:
“元度此番赴成皋前途未卜你们能随我同行我很感激。”
郭邈抱拳:“县君言重了属下不会说话但跟着县君理政安民郭邈义不容辞。”
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李虎在一旁重重点头:
“俺也一样!”
李成此时也走上前朝王曜深深一揖声音发哽:
“县君阿兄让属下转告您李家庄上下永感县君大恩。日后县君若有差遣只需一纸书信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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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子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曜拍拍他肩膀:
“多谢你族兄一片好意,如今你随我去成皋,要勤勉做事,多听多看。
李成用力点头:
“属下明白!
时辰不早,众人又说了几句,方各自乘车乘马上路。
车队缓缓启动,百来骑禁军老卒轻装简从,只穿皮甲,佩弓刀,马鞍侧挂着行囊与水囊,护卫前后,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马蹄碾过青石板,发出哒哒的声响。
道旁**绿,枝叶拂过车篷,沙沙作响。
王曜因左臂受伤,骑马不便,只好和蘅娘一道坐在马车内。
此刻他掀起侧帘,回望渐远的新安城。
城墙、城楼、旌旗,在晨光中一点点模糊,最终化作天边一道青灰色的痕。
他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车外传来李虎粗嘎的嗓音,正与耿毅说着什么。
**秋晴的马蹄声不紧不慢跟在车旁,黛青色的影子偶尔透过帘隙投进来,一晃而过。
蘅娘坐在他对面,膝上放着针线箩筐,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衫。
针脚细密,手法娴熟,偶尔抬眼看看王曜,见他闭目,便又低下头去。
昨夜王曜将她唤到书房,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囊。
里头是二十贯钱,还有几件值钱的首饰——那是剿匪缴获中分得的部分,他本打算留着贴补县库,如今却都拿了出来。
“蘅娘,这些你收着。新安虽非故乡,这些钱也足够你置办些产业,也好……也好谋个安身立命之所了。
他话说得温和,可意思明白:
此去成皋凶险,王曜不愿带她同行。
蘅娘当时便跪下了。
她没哭没闹,只是仰着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看着王曜,声音细细的,却带着股执拗:
“县君,奴家举目无亲,这世上……这世上再无牵挂之人。您若不要奴家,奴家便无处可去了。这四个月来,奴家伺候您起居,虽笨手笨脚,可从未敢有半分懈怠,求您……求您别抛下奴家。
四个月相处,他早体察到王曜压根就不是什么纨绔浪子,反而为人温和体贴,是不可多得的好人,自然不会轻易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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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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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去扶,她却不肯起。
正僵持间,**秋晴推门进来。
她本是来商议明日行程的,见此情景,立在门边静了片刻,忽然道:
“带上她吧。”
王曜一怔,看向**秋晴。
**秋晴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跪地的蘅娘,又落在王曜脸上,嘴角微扬:
“怎么?怕我多心?王县令,我**秋晴虽是女子,可还没那么小肚鸡肠。这丫头四个月来伺候你汤药衣食,也算尽心。如今她孤苦无依,你既救了她,便该救到底。咱们此去成皋,确实缺个料理内务的人——总不能让虎子那粗手笨脚的汉子给你浆洗衣衫、熬药煮粥吧?”
她说得坦荡,王曜心中那点顾虑反倒散了。
其实他何尝不想带蘅娘同行?这四个月相处,这姑娘温柔细心,将他起居照顾得妥帖。
只是顾忌**秋晴,才狠心要遣她走。
如今**秋晴主动开口,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当下扶起蘅娘,温声道:
“既如此,你便随我们同去,只是成皋也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前途艰险,你要有所准备。”
蘅娘泪如雨下,又要跪谢,被**秋晴一把拉住:
“行了,别跪来跪去的,快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出发。”
此刻,蘅娘从针线箩筐中抬起头,轻声道:
“县君,可要喝些水?奴家带了姜片,煮些姜茶驱驱寒。”
王曜睁开眼,点头道:
“有劳。”
蘅娘从身旁取出小泥炉、陶壶,就着车内炭盆点燃,开始煮水。
动作娴熟轻柔,不一会儿,姜茶的香气便在车内弥漫开来。
车行一个时辰,日头渐高。
官道两旁的田野渐渐开阔,远处可见伊水如带,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秋晴策马靠近车窗,隔着帘子道:
“前头有个茶棚,歇歇脚?”
王曜应了。
车队在道旁一处简陋茶棚前停下。
这茶棚以茅草覆顶,四根木柱撑着,里头摆着三四张粗木桌凳。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来了这许多车马,忙不迭地烧水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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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曜等人下了车,在棚中坐下。
老汉端上粗陶茶碗,碗中是煮得浓浊的茶汤,浮着几片粗茶叶梗,香气倒是扑鼻。
又切了一盘蒸饼,一碟腌萝卜,算是茶点。
李虎抓了张蒸饼,掰开夹了腌萝卜,大口嚼着,含糊道:
“这饼子比蘅娘蒸的差远了!”
蘅娘抿嘴一笑,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些芝麻糖饴、蜜渍杏脯,分给众人。
**秋晴喝了口茶汤,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只看向王曜:
“手臂还疼么?”
王曜摇头:“好多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日?”
**秋晴放下茶碗:
“到成皋后,少不得又要劳心劳力,你这伤若不好生将养,落下病根,将来有的苦头吃。”
王曜苦笑:“只怕由不得我。”
这话说得无奈,众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成皋那个烂摊子,前县令既扛不住,王曜去了,又能如何?
正沉闷间,忽闻官道西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