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起,窗外树影荡漾。
“这……小老儿不过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能帮贵人您的,莫要抬举我了。”苏棠表情汕汕,假笑两声,但坚定驳回对方请求。
谁知谢玦跟没听见一样,并不接茬,自顾自悠悠说下去。
“我等一行人本是接了重要军务今夜离京的,如今已耽搁太多时间,再不出发恐延误正事,带一伤员路上不便,也不利于养伤,不知能否将我这兄弟暂留府上?”
“这……并非小老儿不通情达理,只是家中还有一未出阁的闺女,若是留宿男客,未免多惹口舌是非。”
苏棠顿了顿,语气愈加为难:“我们此趟不远万里来京本就是为了闺女的婚事,您看这……着实不便啊。”
幸亏一开始她找了个进京寻婚事的借口,此时正好用上,好险好险。
谢玦恍然表示了解,连声致歉。
“是在下思虑不周给您添烦扰了。那您看这样可好,我们将人带走,定不给您招来妄议,但路途遥远时间紧迫,带一伤员着实不便,可否容我留一字条在此,明日有人上门来取,以便同僚寻到我们将人接走。”
苏棠听到这儿寻思,他是不是听过破窗效应?
怎么退而求其次运用得如此之好呢?
“这……小老儿有一疑惑,您不回衙属怎么通知其他官爷来此取物呢?”
“可留有暗号。”
“那何不以暗号引人去相见之地?”
“我等今夜就要出城,出城之后地形复杂,暗号就不再方便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了是吧!
苏棠静静听他狡辩。对,她听出来了,他就是在狡辩!
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人是绝不能留在小院的,不然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故,如今之计只能先答应了,让他们离开再说。
咬碎银牙,扬起笑容。
“好!”
“在下不胜感激。”
谢玦隐于桌下的手瞬间放松,随即怔愣了一瞬,他怎会在这等微末小事上如此紧张在意,低头看看因用力而略有些泛白的掌心,他不过是觉得事情有趣过来亲眼看看而已……
恍然一笑,恢复正色:“还有一事相请,在下在搏斗中伤了手腕,可否请老丈代笔。”
苏棠正暗暗打量对方,她方才似乎察觉到他情绪有所波动,自己感觉错了?
正疑惑呢,又迎来了下一个坑……
反应过来的苏棠有些气急,脸上的笑容浮现出一丝诡异,绕来绕去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只是要她的字迹有什么用?是白天发现了什么漏洞吗?不,不会,天道给的马甲,一个普通人怎么会看出纰漏,是自己露了什么马脚?
苏棠仔仔细细回忆今天的行程,没注意自己变化多端的脸色尽落入他人眼底。
谢玦支着下颌饶有兴致的欣赏“老丈”精彩纷呈的表情,默不作声挑挑眉,手指细细摩挲。
原来不只自己纠结。
真有意思。
虽然还没弄清这里到底怎么回事,但他直觉对面的“老丈”有些不对,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事情变得越发有趣起来了。
厢房内气氛有些凝滞。
反复确认自己应该没有什么披露后,苏棠舔了舔后槽牙,豁然抬首,“好啊,不知大人需要写什么?”
来呀!谁怕谁!
厢房本就是用来堆杂物的地方,苏棠说着颤颤巍巍起身翻出笔墨纸砚,磨墨掭笔,自行准备好一切。
懒得装了,清泠泠的直视过去,眼神略带挑衅的看向对面稳如泰山的定王。
顺着你的试探就能查出我的底细了?机关算尽你也想不到有马甲这种bug。
视线轻飘飘落到谢玦身上,“他”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堵的猎物。
被围却兴奋。
谢玦下颌微微紧绷,原本松弛搭在身侧的左手指节此时正无声摩挲,心中蓦然腾起一团火焰,貌似有些发抖。
面对突然沉默下去的定王,苏棠挑了挑眉询问。
谢玦缓神,清咳一声:“就写巳时城门外五十里即可。”
苏棠轻轻颔首,颤抖着手写下了这十个字,吹干,取纸放到谢玦面前。
自己在现代可不会写毛笔字,都是来到这里新学的,想写得更好不容易,写成一开始的狗爬字还不容易吗?切,还想试探我?!
“小老儿仅仅识得几个字,却不曾怎么写过,字体粗陋,还望大人勿怪。”
谢玦表情半丝不变,看着手中墨迹斑斑的纸笺,既不见被戏耍的不满也不见对字的嘲弄之色,只是淡笑着自怀中取出印鉴,盖了上去。
当然,淡然的面皮下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有了在下的印信,同僚便该相信了,有劳老丈。”
将信笺就这么展着递回去,苏棠伸手去接,信笺短小,两只手相距不足毫厘,苏棠微微错手躲开,一时有些尴尬。
视线慌乱落在手中纸笺上。
随意一瞥,竟盖的是私印?据她所知,私印这东西还是非常重要的,支取银钱甚至调兵遣将都可,他就不怕自己起了歹心拿作他用?
难道真是她多心了,定王真的只是单纯恰巧路过需要帮忙,再让老叟传个信?
苏棠抬眸望去,对面定王神色不变,笑容温润,眸色亲和,倒让她有些动摇了。
一切事情办妥,一行人提出离开,小院重归宁静,青穗出来询问,苏棠只是摇了摇头,静坐半夜不见再有动静,只得翻身上床,看来只有等明天取信人来再看情况了。
白日里喧嚣扰攘的长街此时空无一人,说着要紧急出城的谢玦正在长街上悠然闲逛。
心中那团诡异的火还在持续的烧着,渐有燎原之势,他想借寂静与凉风浇熄这股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受。
承影怀里抱着剑跟在身后,“王爷为何非要留下纸笺呢?”
只听前方轻笑一声,低低开口:“因为……有意思。”
承影挠挠头,有意思?什么有意思?事有意思还是人有意思?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垂头丧气的开口:“王爷,咱该试的手段都试过了,那折子和状纸上都没有标记,院子里暗卫也探过,只有一个姑娘,确认就是白天食肆街上那个,其他再无旁人了,那钱镖一个从无败绩的镖师总不能是病怏怏的老头子或者柔弱姑娘吧?咱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见王爷步履从容,并不搭理他,承影继续自言自语:”难道那老叟是假扮的?若真扮得如此逼真,那定是个劲敌不得不防啊!王爷要不我回去把他们抓起来审审吧?!”
承影越想越觉得可疑,举起剑跃跃欲试,就等王爷一声令下。
”摸之骨骼确是老人无疑。”前面悠悠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很。承影激动的心瞬间被压下,摸了摸头,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迷茫。
嗯?
突然,他身形一震,不对!
鬼鬼祟祟的挪动脚步,来到谢玦侧后方,抻着脖子偷偷向前看去,他怎么觉得方才王爷的语气里有丝愉悦?不应该啊,今晚白跑一趟,没逮住人,不是应该沮丧吗?
踮脚前伸,差一点就可以看见王爷的表情了!
“!”
谢玦回头,看向抽风的承影。几步趔趄,七手八脚稳住脚步,“没、属下有些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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筋呵呵……”
“派人盯着那间小院,若有其他人出入及时……”王爷没搭理他,承影深舒一口气,赶紧记下吩咐。
嗯、嗯?怎么不说了?“王爷,及时……汇报?”刚犯完错的承影小心翼翼开口。
“算了,不用盯了。”
“啊?为什么?”
谢玦停下脚步,看向呆头呆脑的承影,“因为自己亲手揭开迷雾才更有意思。”
看着承影迷茫的神色,谢玦轻笑一声,脑中却一直在回味那“老丈”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其中仿佛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觑见的嗔怪与羞恼。
“他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像一只看不清、摸不着的小猫伸出自认锋利却软绵绵的爪尖轻轻挠了一下他,令他身心舒畅。
一声低笑不自觉溢出唇畔,“亲手一层一层,慢慢剥开,看见本色,才最有趣味。”
谢玦转头沿着长街不紧不慢走去。
他期待下一次会是怎样的见面。
苏棠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睡着了却像飘在半空中清晰的看着周遭的一切,有些头痛。
那天之后果然来了个皇城司的小参将取走纸条,并无半丝异样,来人有礼的很,连连致谢,还说若是遇上麻烦可到皇城司寻人。
苏棠怕小院周围有人盯着,不敢换马甲跟过去查证是否真是皇城司的人,不过想来若是假的,必定做戏做全套,跟过去也不会让自己看出什么端倪。
干脆在家躺着。
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围幔,苏棠只觉浑身酸痛,夜里睡不好真是太磨人了。翻个身趴在榻上,脸埋在软软的被衾里,思绪飞远了。
她们来京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整天忙忙碌碌的,不是安顿宅子就是打听消息,都没好好放松过,这和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啊。
马上就要开春了,桃红柳绿暖意融融的,想着就愉悦。
自己已经在家躲了三天了,应该不会再有人盯着了吧?就算有人盯着,自己也不能一辈子不出门不是?
要不今天出去找个乐子玩一玩?
但是,以什么形象出门呢?
老叟吧,之前没出入过小院,大白天骤然出现太惹眼,以往她每次回小院都是女装,偶尔男装,对外就说是表哥,这样两个姑娘的院子也能安全点。
但是如果周围还有人盯着,小院里莫名出现个男人,甚是可疑。
苏棠烦躁的蹬蹬腿。
其实吧这些都是次要的,主要她今天想去的这个地吧……,之前都是男装去,今天想试试以姑娘的身份去是什么体验。
毕竟京城更繁华,包容性也更强。
走!说出发就出发。
自己的目标本来是躺平,现在为了这个目标已经勤劳好一段时间了,都有种以前做长期项目的感觉了,但是享受生活才是自己该做的呀!
所以她要去放!松!一!下!
见识见识京城的风韵文化!
窗棂半启,阳光和由它带来的暖意偷偷溜进屋子,苏棠站在菱花全身铜镜前,一身水葱绿的衫裙,几缕乌发垂落。随着左右晃动,发间蝴蝶钗的翅膀起起伏伏,煞是灵动。
看着这件俏皮灵动的马甲,苏棠很满意,招呼一声,蹦蹦跳跳就出门了。
章台巷位于城西,是京城最著名的一条长街。
原因无他,坐落的皆是秦楼楚馆,还未走进,脂粉的香气便远远传了来。
亭台楼阁,青砖黛瓦,朱漆雕栏。
街上青幔小车或油壁轻车来往不觉,却无尘嚣,不少文人墨客往来期间,不知何处飘来一丝缠绵的琴音,勾人心魄。
京城的风月场真是高雅又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