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火已经熄了足足三日。
几个精壮的汉子赤裸着上半身守在窑口前一动不动,三日水米未进,疲态尽显。他们小心翼翼的用身体感受窑温的变化,僵硬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手指弯曲一下引起的气流让这一窑再次失败。
他们用了最笨的方式,他们别无他法。
福顺窑厂是苏州最小的一个窑厂,却接了向朝廷陶制处提供御用贡品的活。半月前,陶制处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若再不能出一件能呈上去的珍品,他们这一窑厂的人一个逃不掉,都要下狱!
这一窑事关生死。
土窑的余温仍散发着强劲的威力,混合着焦土与灰烬的味道弥散在空气里,众人在窑炉外围咬紧牙关注视着窑口,屏气凝神的等待着开窑的指令。人群外的何大工回头看了看东南角,神色十分复杂。
东南角落里坐着个鹅黄色的小姑娘。
身上一件鹅黄缕金束腰短襦搭了条杏子黄百褶裙,挽着个松泛的垂髫分肖髻,发间的丝绦随着热气轻轻飞扬,发尾坠着的几颗润白珍珠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声响,看上去阳光又活泼。在满是黄土和陶土的窑场里,她待的地方干净至极,四周是垂下来挡尘的纱幔,落在地面的裙锯不惹半点尘埃。
苏棠悠闲的歪在躺椅里,手里拿着杏脯和甜茶,一摇一晃间浅葱绿绣缠枝莲的鞋尖悄悄露出头来,旁边丫鬟青穗手里摇着一柄雕花玉骨扇给她扇风。在如临大敌的窑场里,她的存在如同一片肃杀的战场上来了一位涂满红腮帮子的喜庆媒婆,诡异又和谐。
“那是谁啊?大家都怕得要死,就那姑娘那么悠闲,连吃带喝的排场还这么大,完全不把大家的生死放在心上,哼,呸!”
“你可小声点吧,据说那是何大工的侄女,宝贝的很,你看看她那些东西,都是何大工自己一点一点亲手置办上的。”
“真是侄女吗?以前可从没听说过何大工还有个什么劳什子侄女啊。哎,你说,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嘿嘿嘿。”说话的窑工挤眉弄眼,用肩膀碰了碰同伴。
“那不能,要是真的,顾大娘得给他砍成臊子!哈哈……”
笑声还没完全出嗓,一抬眼何大工已经怒气冲冲的过来了:“胡说什么呢!都不想活了是不是?赶紧干活去!”
这两名窑工受了训,撇撇嘴,麻溜的跑了。
何大工拧拧眉头,他已经焦头烂额火上房了,这群小崽子还给他惹事。抬头看看苏棠那边,想过去为手下人的碎嘴子给她赔个不是,女孩子家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
跟过来的祝师傅看出了他的心思,拦住他,“这个距离苏姑娘怕是压根没听见,何必徒惹她不高兴呢,小子们连日来神情紧张,年轻压不住火气,才有几句满嘴喷粪的鬼话,一会我去骂他们。”
“老祝,你们不知道,这……”
祝师傅摇摇头截住他的话茬,“不该让我知道的,就一个字别说。行了,看样子就要开窑了,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生事端,正事要紧!!”
“哎……”
“哎呀,快别扇了,小心累着手腕,我不热,快坐下来吃点东西。”一双白嫩纤细的柔荑拽着戴着遮面的青穗坐在椅子上,还给嘴里塞了一块清甜的果脯。祝师傅没猜错,苏棠没听见那俩窑工说什么,她心思压根就没在那边,全在小杌子上摆的吃食上了。
青穗看着她又拿起了一颗比拳头还大的桃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大家都这么紧张,成败在此一举了,就你这么悠闲,小心何大工瞪你。”伸手细细拢好因自己不小心蹭到而扬起的围幔。
“放心啦,他现在紧张得很,注意不到我的,”苏棠的注意力都在手上那颗水嫩的大桃子上,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再说了这地儿还是他给我搭的,不用岂不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话落,她在心里嘀咕:这古代没喷过农药的桃子就是香甜,桃子味十足,自己吃了两个盛夏了都没吃够。
“是是是,你最贴心了。”
“开窑喽~”随着一声浑厚的号子声,几名壮年窑工上前小心翼翼的撬开封门的砖石,顿时一股浓郁的热浪“呼”的扑了出来,露出了黑黢黢、深不见底的窑室。
随着试窑温的水汽蒸腾开来,窑工们两人一组,口鼻蒙上浸湿的粗布,头顶戴着“隔热盔”,弯下腰鱼贯进入狭窄的窑口。
窑里叮当作响,苏棠不禁抻长了脖子张望。走过去是不可能的,这么热又都是灰,她还是不凑近去捣乱了。
窑里静悄悄的,突然,一阵急促又带着些激动的脚步声传来,苏棠听见这个频率,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成了成了!苏丫头。”刚出窑口,何大工雀跃的声音就传了出来,窑外众人哗啦一下聚过去,眼中闪耀着希冀的光芒,待看到成品后“轰”的一声就欢呼开来,命保住了!
何大工不理众人,小心翼翼的护着怀中的玉壶春瓶朝苏棠奔来。
“你看你看,这次的瓶身光滑细腻,润泽如玉,色泽均匀。完美,真是太完美了!”玉壶春瓶在阳光映照下折射出隐秘的细碎光芒,苏棠眯着眼细细的观察,直到看到一个清晰又隐匿的形状,她的唇角才高高的扬了起来。
仔仔细细将每一寸都鉴赏完,何大工才从激动的情绪里稍稍缓神,视线落到对面苏棠身上,把玉壶春瓶妥帖的交给跟过来的祝师傅,何大工正了正衣襟,面对苏棠深深作了一揖。
半花白的头颅低下来,苏棠一下子弹跳出去,嘴里那句“吉祥物任务完成,我先走啦。”还没出口就被吓得不知扔到哪个爪哇国去了,赶紧跟着青穗一起把人扶起来。
“何老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折我寿是不是!”苏棠插着腰颇有些心惊生气。
“这一拜是应该的,你得受着!都是因为我贪心,想一步登天才被骗签了陶制处的军令状,险些将这一窑厂的人葬送进去,要不是有苏丫头你出手相助,定是赶不及在工期前烧出成色如此好的成品,你救了这一窑厂的人啊,大家都该拜一拜你的。只是如今……”何大工回头看了一眼忙碌的众人,声音染上一丝哽咽,“如今只能我一人拜你了……”
眼见何大工有涕泗横流的征兆,苏棠赶紧将衣间的帕子塞到他手里。
看着手中突然多出来的帕子,何大工要哭不哭的表情瞬间卡住,一时间因错愕竟有些茫然,紧接着如烫手山芋般快速甩了回去,眉头皱起,脸也耷拉了下来。
“帕子这种私人的东西也是能随意塞到男人手上的?你!你真是,说了多少回了姑娘家家的要端庄、端庄!怎么还是记不住呢!”何大工气得直跺脚,有些家里熊孩子上房揭瓦,皮条竹棍都用尽了也不管用的无奈。
“知道啦知道啦,这不是怕你哭嘛。”苏棠俏皮的吐了吐舌头,“再说了,这满是赤膊汉子的窑厂你都让我进了,一条帕子而已,怕什么。”说完火速躲到了青穗身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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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唉...总之,有你我们才能活下来...”
“哎!老头,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棠截了过去,“我不过是路过随口提了个小小的建议,采不采纳全看你们,而且这东西也是你们自己动手做出来的,这是非常具有主观能动性的,你可别都栽到我身上。”
苏棠大学时曾因为兴趣跟着一帮隔壁专业的师姐们进窑厂实习过一段时间,学到了一些皮毛知识,但就那点后世的经验放到现在也是足够看的了,因此那天看见何大工抱着个瓶子要跳江,自己才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老头执行力这么强,真给鼓捣出来了。
话说今天她本来不想来的,左右不过是当初一句话的事,但耐不住老头三番四次的催请,还次次都能让他堵着穿这件马甲的自己,只好过来帮他所谓的“压压镇,安心。”
苏棠抬头瞅了瞅周围人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着,开窑的开窑,搬运的搬运,确定没人注意到这里后,拽起何大工的胳膊拉到角落里。
何大工甩开袖子上那双小巧秀气的手,嘴里还念叨着“成何体统”。
“老头,没人知道这是我的主意吧?”
何大工沉吟了片刻,“没有,他们都当你是我侄女,好奇,才过来玩玩的。”语气顿了顿,语重心长的开口,“这化妆土是你教我的,你真的将这份功劳让给我?这般手艺可是扬名的好机会,你若反悔了,豁出我这条老命,也得把这功劳还给你!”
“不用不用!制陶这一行我不过是觉得好玩而已,你可千万别把我透露出去。”苏棠看着何大工愧疚两难的犹豫脸色,眼珠转了转。
“您也知道,我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让人知道抛头露面在外不好,您把我说出去是害了我。而且若是让陶制处知道这东西有外人插手,怕是要治你们个欺君之罪!您这一年的辛苦和担惊受怕都白费了,结果还是一样要搭进这一窑厂人的性命,两边都不讨好,何苦呢?”苏棠一步一步诱哄何大工。
“虚名都是浮云,并不重要,人命才重要,所以您可千万别把我透露出去。”
扬名?扬什么名?她可不想被那些虚名所累,自己马甲多厚啊,可得捂好了,闷声才能干大事,不能事事出挑,容易翻车,还是用好自己的马甲挣钱比较实际。
而且她对这个世界其实还有点别扭和不真实的感觉,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这只存在在书本里,离自己有大几百年的古代。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经历实在是有点太扯了,到现在还没真正的缓过神来,仿佛只是做了个难以醒来的梦,睡醒了还会兴奋的和周围人讨论梦中奇遇。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诉自己,以后都要在这里生活,是真回不去了。
在这两份撕扯感下,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异世界游荡的精灵,游离于一切现实之外。于是她干脆把这里当成一场大型沉浸式体验游戏,模糊那种虚浮的感觉,除了钱这种生存必需品,其他的一切她都是抱着一种不在乎和无所谓的态度的。
更何况苏棠还找到了另一种乐趣,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在她所有掺手的作品上都暗搓搓的“盖了章”,有种隐世大神暗自集邮打通关、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可比那什么虚名有意思多了。
终于不用再做牛马了,苏棠给自己的任务只有一个:多多赚钱,过上“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吃吃喝喝摸摸美男小手的好日子,其他的烦心事都别来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