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字迹清丽飞扬,满纸待嫁女儿的憧憬——那是尚未入宫的姜宓宁。
册后之后,所记多是宫闱趣闻,以及对夫君楚瑞的绵绵情思。
楚瑜唇角不自觉微扬,记忆里那般英明睿智的父皇,待母后始终如一,虚设六宫,唯宠一人。
自己自幼所见,皆是帝后并肩赏花、含笑低语的恩爱模样,常暗自羡慕这般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
再往后翻,是初为人母的喜悦——
【阿瑜出生了,粉团似玉,是我们的女儿,那般俏皮可爱,我喜不自胜。夫君迫不及待昭告天下,与民同乐。他要为我们的女儿,举办最盛大的百日宴。】
楚瑜笑意尚未漫至眼底,纸页间的气息却悄然变了。
笔锋渐沉,墨色凝滞,字里行间渗出愈来愈浓的孤凉,吞噬了所有暖色。
楚瑜呼吸微窒,指尖发凉。
直到某一页,密密的字迹如同惊雷,猝然劈开了所有美好的幻梦——
【阿瑜百日宴,宫灯璀璨如昼,笙歌彻夜不休。他饮得极醉,说是喜得娇女,开怀难抑……我信了,心头甜暖如蜜。
可他中途提早离席,不许任何人随侍。我放心不下,悄悄跟了去。】
楚瑜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未回寝殿,却绕进水廊,入了偏殿僻静的书斋。我偷跟至窗外,竟窥见此生最痛一幕。
他推门入内,白戬正在其中。
那个被满朝文武赞为‘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郑国公世子,不过抬眸淡淡一瞥,风华竟灼目如斯。
他屏退左右,闭门倚扉,望向白戬的眼神……炽烈得骇人,那是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光芒。】
眼前的字迹开始颤抖——楚瑜看到“白戬”这个名字,心头万般惊愕。那是名震天下、战功赫赫的晋国战神,父皇最信赖的镇国大将军!
【‘你在躲朕?’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醉意与一种我陌生的偏执。
白戬语气疏淡如冰:‘恭贺陛下喜得公主。’
‘若非朕三番五次下诏逼你入京,你打算此生永不踏足宫门?’
‘臣不敢。’
‘你敢!所以你宁可一次次自请戍守苦寒边关,也不愿入宫见朕!’他猛地逼近,手掌重重按在书案上,挡住了白戬面前摊开的边防图。
……
他反复逼问,近乎哀求:‘就为那一夜,你至今仍在介怀?’
……
你我心意相通,何须在意那些世俗蜚语、礼法目光。’】
“心意相通”四字,如冰锥骤然刺入眼中!楚瑜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坐不稳,扶住妆台边缘才勉强稳住了身。
她仿佛在这一刻附身于当年的母后,感同身受到那股灭顶的绝望与冰冷——所谓帝后情深,举案齐眉,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与精心算计!
【我浑身冰冷,死死掩住口才未惊呼出声。我看见他强握住白戬的手腕又被狠狠甩开,听见他纵声大笑,笑声凄厉:‘皇后?朕眼中所见万人,心中只容一人!’
‘天若不许,朕便逆天!’
白戬低声,几乎是恳求他放手。他却道:‘姜氏握有兵权,母族势大,朕娶她,江山可稳。待姜家兵权尽数收回——朕给你!朕什么都给你!’】
此处的墨迹氤氲模糊,似被泪水反复浸染晕开,楚瑜读来,只觉痛心疾首,肝胆欲裂。
【原来如此……原来我姜宓宁的姻缘、深情、此生……皆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一场用来攫取权柄、讨好他人真心的棋局!
内间隐约传来压抑的挣扎与急促的喘息,如同利刃,绞碎我心中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我踉跄逃离,如窃影,如游魂,失魂落魄。】。
往后数页,字字泣血,满是姜皇后日复一日的自我怀疑、深郁悲怆,以及对尚且年幼的女儿无尽的愧疚——
【他的‘好’,最漫长的凌迟。逐步收回姜家兵权,不动声色打压母族势力,再将收拢的兵权尽数交付白戬……桩桩件件,皆在印证那夜所见非梦。
他不再留宿凤仪宫,或因心中有愧,或已倦于在我面前继续伪装。他将所有溺宠与关注都倾注于阿瑜。
这许是他对姜家、对我残存的最后一点良知?又或许,爱而不得已耗尽心绪,唯能在孩童不谙世事的天真里,寻觅些许慰藉?
白戬最终远走边关,立誓永不回京。以万里疆域为界,沉默而决绝地回绝了这段惊世骇俗、不容于世的情愫。
而我的君王,求不得,放不下,将这金殿玉阶、万里江山都化作了囚牢,困死了他自己,也彻底……困死了我。】
楚瑜颤抖着手,翻至最后一页。字迹虚浮欲散,似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这九翟冠,这中宫位,这日日上演的‘鹣鲽情深’……皆是绞索。阿瑜,吾儿,母后负你,先走一步……愿吾儿此生,莫要再步母后此后尘……】
余下的,只剩一团被泪水反复濡湿、再也无法落笔的模糊墨痕。
楚瑜捧着这轻如羽毛、又重如泰山的册子,浑身剧颤,面色惨白如纸。
胃里翻江倒海,剧烈的恶心感直冲咽喉,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苦水。
冰冷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陈旧脆弱的纸页上,与多年前母后滴落的泪痕重叠在一处。
那些记忆画面逐渐扭曲——父皇温柔凝视母后的目光,母后含羞垂首的浅笑,宫人传颂不衰的“鹣鲽情深”佳话。
她不知母后经历何种绝望,才会丢下她,抑郁而去……
楚瑜猛地起身,眼前昏黑一片,泪水模糊天地。
她手中死死攥着那册手札,踉跄着走向宫门。
“陛下?”守在宫门外的李青逸骤然变色。只见楚瑜面白如素绢,泪痕纵横交错,眼神涣散空洞如失了魂的偶人,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踏出门槛。
他慌了,从未见过陛下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陛下可是凤体不适?”他急步上前,话音未落——
楚瑜身形猛地一晃,如断线纸鸢般,向前软软倒去。
李青逸肝胆俱裂,本能地箭步冲上,双臂稳稳托住那骤然失力的身躯。
她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他胸前的锦服,而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本泛黄的旧册。
“扶我回去。”她已脆弱不堪。
李青逸浑身僵住,喉结剧烈滚动数次,才强压下翻涌的无措。片刻失神后,他横臂将她稳稳抱起,步履如飞。
凤阳宫内,烛火惶惶,映不亮榻上人空洞的眼眸。
楚瑜面无血色地蜷在厚厚的锦衾中,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手中那本旧册她如烙铁般紧握不放。
青簪红着眼眶捧来温热的药碗,紫玉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劝慰,她恍若未闻,唇线抿得死紧。
御医候在屏风外,汤药换了三回,凉了又热,她始终唇齿紧闭,宛若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去请丞相。”青簪悄悄扯了扯李青逸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如今这般情形……”怕是只有韩佑劝得住。
值房内,韩佑正凝神批阅着北境送来的紧急军报。
宫人惶急来报时,窗外夜色已浓
听闻楚瑜午后独往凤仪宫,归来后竟至水米不进、神思恍惚,他心头骤然一沉。
他豁然起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袍袖,令人备好马车,即刻入宫。
韩佑疾步穿廊过殿,朝凤阳宫而去,一路上宫人内侍见他皆垂首屏息。
见丞相来了,青簪忙招房内宫人退下,将寝宫大门轻轻合拢。
“陛下。”他行至榻边,气息微促,满眼忧色。
锦被下的人儿纹丝未动,唯有呼吸声略显凌乱地起伏着。
韩佑缓缓坐在床畔,也未急切地询问,只是静静守着。
“我在这儿。”他嗓音压得低柔沉稳,字字清晰。
烛火一点点燃烧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颤抖疲惫的手从锦被边缘探出,摸索着将边角磨损的旧册推向他。
这是?韩佑疑惑接过,看这册子纸页泛黄,已有年头。
在她的默许下,他翻开册子缓缓细读。
初时眉目尚算平和,渐次凝肃,继而震惊骤变……种种情绪在他眸底翻涌成潮。
韩佑静默如石,喉间干涩,竟寻不出半句可宽慰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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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终蜷缩在被褥里,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烧了它。”传来她极力压抑,又嘶哑破碎的哽咽。
“……”韩佑心头剧震。
“替我……烧了它!”那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仿佛用尽力气。
此等惊世骇俗的丑闻绝不可再示于人前,楚瑜已濒临崩溃,却扔将秘密坦然相示,又将焚毁之责托付于他。
“好。”他未有多言,只沉沉应下一字。
韩佑起身行至殿角青铜盆旁,跳跃的火光映亮他清隽却凝重的侧脸。
他缓缓将册子置于红烛焰火之上,泛黄的纸页在跳跃的火光中寸寸成灰,无声委落盆底。
韩佑静立直至最后一星火苗在铜盆里熄灭,方转身回榻前。
“已烧毁了。”韩佑柔声,目光落在锦被上。
“韩佑——”她始终躲在被褥里,不肯露头,只有脆弱的声音响起,“我原以为父皇爱极了我,也爱极了母后。”
“……”韩佑心口一窒。
“好可笑啊,他竟为了一个男人,不设后宫。”
“……”
“哈哈哈,他甚至连儿子都不要。”
“……”
“他不要女人,不要孩子……就我一个,所以,我成了新君。”
“……”
“我曾以为自己是晋国的罪人,原来罪不在我,是他!他逼我……我根本无法承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带着积压两世的委屈与愤懑。
“好了,别说了。”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试图安抚。
“他就为了个男人,抛弃母后和我,抛弃家国责任!”
“……”
“那个男人甚至躲了他一辈子,怕了他一辈子。他是个疯子啊!”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嗓子在滴血。
被褥里的楚瑜早已满面流泪,在守卫边境的镇国大将军白戬死后的第三年,晋国便亡了。
这一切罪魁祸首是她最敬重的父皇!她恨不得将前世今生的所有委屈痛苦宣泄出来。
是父皇,将这沉重的万里江山强压在她稚嫩的肩头,也是父皇,间接将韩佑也拖入了这无尽的漩涡与责任之中。
“楚瑜!”韩佑忽地俯身,双臂穿过锦被,将那团颤抖不止、濒临绝望的身影深深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有力而温暖,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隔着厚厚的织物,将她紧紧圈住。
“别说了,阿瑜。”韩佑磁性得嗓音极尽温柔,安抚着,“我在这儿,陪着你。”
阿瑜……唯有有母后会这么唤她。
此刻从他唇间溢出,带着截然不同却同样深重的疼惜与承诺。
奇迹般地,他温暖的怀抱和那一声“阿瑜”,让怀中剧烈颤抖的身躯渐渐平息下来,那嘶哑的宣泄也化作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未再言语,只是那样抱着她,手臂稳如磐石。
有些痛楚,深入骨髓,言语无从消解。
此刻唯有这沉默却坚不可摧的陪伴,或许才是对抗无边寒夜唯一的舟楫。
韩佑维持着这个姿势,怀中的人儿抽噎声逐渐微弱,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了界限,仿佛融为一体。
过了许久,她脑子晕沉得厉害,筋疲力尽地沉沉睡去,他确认她的呼吸趋于平稳。
韩佑缓慢地松了力道,坐起身来,向后微仰,倚在坚实的床柱上。
他伸手轻轻将她埋在被褥里的脸露出来,看清她哭肿的双眼,满是泪痕的脸颊。
他动作尽量轻柔地拂去残余泪痕,而后坐靠在旁合上了眼,陪了她一夜。
楚瑜因那场彻骨寒心的真相与随之而来的高烧,彻底病倒了,连着数日未曾临朝。
堂上的议论与揣测,都被韩佑以“陛下染恙,需静养”为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他守了她一夜,同眠而睡,隔着被褥。
他白日里依旧忙于政务,新政的推行、各部的协调、乃至边关的军报,事事都需他过问定夺。
宽大的官袍下,他眉宇间的肃然与专注一如既往,仿佛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