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沈寂尘在暖阁休养后，仙界恢复了平静。
暖阁之内，雁识渊站在沈寂尘面前与他说着魔界异动之事：“神尊，若是魔界大举来犯，少不得生灵涂炭，但神尊愿意出面安抚魔界的话……”
他话语间欲言又止“……或许能免去一场浩劫。”
若是雁丹青在场，定会暗暗讥讽她这父亲，惯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可沈寂尘只是垂眸看着手中茶盏，望着茶盏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在雁识渊的提议中点头同意。
也对，他们本就是为了此事同意她将沈寂尘带出长灵山的，随他去吧。她听着林昭的禀报，神色淡漠，心中叹息。
自沈寂尘在暖阁休养，她便派了林昭守在暖阁外，明为保护神尊，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像是贪婪的窥视者，借着林昭的耳目，在阴暗处窥视着沈寂尘的一举一动。
她的修为退步，不得不闭关潜心修炼，陆西辞给她带了不少灵药，助她稳固修为。
林昭也不是日日都来，隔几天才来报一次消息。
“殿主，三月之后便是仙魔汇聚大典，魔族的意思是，要在汇聚大典亲自面见神尊。”
雁丹青闭关一月有余，林昭一五一十说着近来的消息。
“神尊怎么说？”
“神尊答应了。”
“知道了，下去吧。”沈寂尘会答应是意料之中的事，她也并未感到意外。
袖中的酒坛碎片在她日夜摩挲下已磨得温润，闭关这些时日，她不敢想他，生怕心境不稳走火入魔，只有在林昭来时，才得以借着碎片的触感去想他。
仙魔汇聚大典在云阙台举行，届时仙门大开，两界比试切磋，握手言和，每百年一次，是两界不成文的规定。
而这次，魔族要面见神尊。
消息是她让闫离散布出去的，后果却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
她微微叹气，她的修为即使有灵药相助，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恢复，此次仙魔汇聚，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变数。
沈寂尘站在窗前，看着远处云卷云舒，暖阁窗外的天，与长灵山所见并无二致，可他的心境，早已不复从前。
长灵山风雪肆虐，而这暖阁之内，却温暖如春。
雁丹青很久没来过，她的痕迹却仍无处不在。
林昭送来的解闷书籍，每本都合他心意；夏允君送来的糕点皆是他未沉睡前的偏爱；就连案几上的茶，温度也总是恰到好处，不凉不烫。
能如此清楚他习惯和喜好的，唯有雁丹青一人。
自他答应教导她，她日日去长灵山，经常缠着他说些日常琐事，不知不觉竟对他这般了解了。
那些细碎的过往，如春水般悄然漫过心堤。
是夜，月色如练，沈寂尘推开窗扉，清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袂。
一人踏着月色而来，玄衣广袖，眉目隐于夜影之中。
那人立于院内，远远讥诮开口：“我还以为神明有什么不一样，也不过如此。”
“是你。”沈寂尘眸光微动，指尖轻叩窗棂。
席枫面色阴沉：“难得神尊还记得我。”
白日里林昭守着这暖阁，他寻不到机会，夜里倒是得了空隙。
“看来神尊在自由和责任之间，还是选择了自由。世人都说神无私心，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席枫冷笑一声，袖中寒光微闪。
“你几次前来，究竟意欲何为？”沈寂尘眸光清冷，他和雁丹青之间的事，无须向外人解释。
“神尊当真感觉不到？也对，神尊哪里懂得情爱这些凡俗之物。”
“情爱？”沈寂尘怔住，喃喃自语。
“神尊不懂情爱，却偏偏能引诱她替你牺牲，真是好手段。”
话音落下，席枫袖中剑光骤然暴涨，直指沈寂尘心口。
剑光破空之际，沈寂尘侧身躲闪，剑锋擦过衣袂，裂帛之声轻响。
他法力尽失，只能凭借本能避让，身形微晃，接连后退数步。
席枫却迎身上前，手中剑势如影随形，寒光逼人。
剑光再度袭来，沈寂尘避无可避，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鲜血顺着剑锋滴落。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冷汗滑过额角。
席枫俯视着他，声音低哑：“她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
他正要动作，院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手中长剑猛地抽回，温热的鲜血随着他动作喷溅而出，星星点点落在眉眼间。
身影一闪，席枫消失在夜色中。
“神尊！”
陆西辞匆匆赶来，见沈寂尘受伤，急忙上前搀扶。
“没事，不要声张。”血顺着指尖滴落，沈寂尘的脸色瞬间苍白，这段时间修养的成果顷刻化为乌有。
他抬手按住伤口，指尖微微发颤，却仍强撑着站直身躯。“不要告诉她。”沈寂尘沉声说。
她若是知道，定然会提前结束闭关，不知出来后又要怎样替他讨回公道。
月色渐隐，天边微明，伤口在陆西辞的帮助下已经止住血，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倚窗静坐。
情爱？他又想起那人说的话。
他是神明，生来便俯瞰众生，不沾凡尘情爱，亦无七情六欲。
雁丹青好像也曾对他提起过情爱，所以，情爱到底是什么？
他不懂。
但是，那人口中的隐喻他或许明白，那人对雁丹青是情爱。
此事与他无关，在人间他也曾见过男男女女喜结连理，为情所困甘愿赴死。
情爱，在众生之间，应该是很普遍的东西。
可为什么，他会觉得难受？
那剑明明刺中他的肩膀，为何他的心脏却仿佛被撕裂般疼痛？
为何在听到那人对雁丹青是情爱时，他胸腔中会感觉到愤怒和窒闷？
彼时沈寂尘还不明白，这是人类身上最普通的情绪，嫉妒。
三月飞逝，雁丹青仍未出关。
她的修为无论如何，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巅峰。
多年修为一朝尽失，如江河断流。她却觉得，值得。
“殿主，属下有要事禀报！”林昭急匆匆而来，声音压得极低：“神尊好似受过伤，是属下失职，请殿主责罚！”
“详细说。”雁丹青睁开眼时声音已冷如寒霜。
“属下整理暖阁时，发现了伤药。可自从神尊住进暖阁，一直是属下整理暖阁，暖阁内从不曾出现过伤药。”
“……知道了，你下去吧，今后不用守卫暖阁了。”雁丹青沉默许久，吩咐道。
林昭一惊，正欲请罪，却见她从闭关之内走出，神色莫辨。
雁丹青没去暖阁，而是径直回到自己的寝殿。
这里被夏允君打理得极好，干净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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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褪下外袍，赤脚踏入浴池，温水漫过身躯，氤氲热气在室内缓缓升腾。
这处浴池是在寝殿修缮时特意命人建造的，池壁镶嵌着温养的暖玉，池水常年恒温，能舒缓经脉、滋养灵力。
水汽朦胧间，她倚靠在池壁，指尖轻轻抚过水面，涟漪荡开。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沈寂尘苍白的面容。
沈寂尘法力尽失，身体与凡人无异，即便如今脱离长生树的桎梏，每隔一段时间也仍需取血供养长生树，以维持灵脉。
指尖一顿，水波骤然凝滞，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想。
暖阁院中，斜阳将屋檐染成碎金，沈寂尘趴在案几前，睡意正浓。
他面前摆着一幅卷轴，画卷只展开一半，隐约能分辨出是山水画。
他眉头轻蹙，似在梦中仍不得安宁。
雁丹青缓步走到案几前，身躯挡在阳光与案几之间，沈寂尘在她的身影下，眉头微微舒展，睡颜渐趋平和。
脸色还是这么差，唇色泛青，仿佛随时会消散的残雪。林昭他们到底怎么照顾的，雁丹青倏然皱紧眉头，无声叹气。
俯身轻轻展开画卷，入眼是夜色笼罩下群山连绵之景，天边明月高挂，皎洁月光倾泻于山巅。
这是……长灵山的月夜。
她抬手欲收回卷轴，指尖却忽地一颤。
画卷最下方，群山连绵的轮廓之中，她看到一抹熟悉身影。
那人衣袂纷飞，双手抱胸，抬头仰望山顶，不是她自己还能是谁？！
眼前伏于案几的人手臂动了动，她猛然回神，轻轻将卷轴合拢。
最后一束夕阳悄然隐没于屋檐之后，晚风拂过庭院，几片翠绿的叶子随风飘落在青石砖上。
案几上人呼吸平稳，雁丹青转身悄然离去。
“师兄。”雁丹青踏入藏书阁，陆西辞正在整理古籍，闻声抬眸，“出关了。”
雁丹青点头应是，目光落在他手中卷轴上，开口道：“师兄最近可见到允君了？”
陆西辞一愣，随即摇头道：“我也许久不曾见她。”
“自我闭关后，起初她还去看过我几次，最近很久没去，我方才找她也未寻到。”雁丹青眉头微蹙，语气隐隐透着担忧。
“可能又是贪玩，悄悄跑出去了。”陆西辞倒是不担心，夏允君向来性子跳脱，无拘无束，偶尔溜出去也不是稀奇事。
雁丹青也知晓她的性子，随即点点头不再多想。
“师兄，神尊气色仍是不佳，最近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她话锋一转，随手抽出一本古籍状似无意问。
“……”
陆西辞动作微顿，目光沉了片刻，他不擅长说谎，微微叹气道：“神尊三月前受伤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你……”
看着陆西辞欲言又止的模样，雁丹青心下了然。
“那天夜里我在藏书阁顶楼整理卷宗，看到暖阁内有人立于院中，起初我以为是神尊，后来发现那人手持长剑冲进暖阁，我便急忙赶过去。只是……我到时神尊已经受伤，没看到伤他的人。”
藏书阁与刑律殿离得极近，若是站在藏书阁顶楼，便能将暖阁庭院尽收眼底。
沈寂尘不愿她知道，算了，那便随他愿，装作不知情罢了。雁丹青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古籍边缘，心中叹息。
只是，此事绝不能再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