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寒站在楼梯上甚至有些恍惚。
自入了仙宗以来，他还从来没听过这种话。
他阁下的弟子，叫住他，可怜巴巴地要晚饭钱。
一时间他竟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地主，狠狠压榨着手下干活的农工。
他们竟不像出自仙宗来斩妖除魔的，活像来流浪的。
易寒犹豫了几秒，向着雪玥挥了挥手，“你给她吧，我先回房了。”
平日里冷面少语的阁主几乎飞一般地逃走，完全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雪玥完全掩不住脸上的笑意，把几个铜板放在楚日半的手上。
这个小师妹，似乎是阁主的克星呢。
虽然她平日里总是呆呆的，但总能语出惊人，把阁主堵得无话可说，确实有趣。
雪玥本想再给她交待一下铜板的价值，怕她没用过不熟悉。
但楚日半早已转身向着老板娘讨价还价。
“老板娘，你看你这些饭菜都凉了，再说荤菜又这么少，给我便宜点吧。”
楚日半数了数手里的铜板，虽然够用，但她可不想做冤大头。
“就最多给你六个铜板了，你看行不行。我们在这除妖也不是一两日，还得留些赶路呢。”
老板娘从没见过有修真之人能和她这么熟练地讨价还价。
以往来的仙宗弟子，都是高贵不食人间烟火的，她说多少就是多少。
她本想趁着这次再赚一笔，不想遇到了楚日半。
这小姑娘，虽然看着清冷出尘，但言语间皆是在市井摸爬滚打过的老练。
这顿饭的六个铜板，就是她日常报给凡人百姓的价格。
看来是碰到懂行的了。
老板娘堆出一脸生硬的笑意，“哎，这位仙师可真会讲价，六个铜板便六个铜板吧。为了你们降妖除魔，小店便是亏点也值了。”
她接过六个铜板，招呼着店小二一起回后厨，“您们在这里慢慢吃吧，我就不打扰了。”
望着一桌子饭菜，楚日半肚子叫的更厉害了。她忙着坐下，还不忘招呼着大家。
“师姐，叶阳你们也一起来吃吧。”
雪玥摆摆手，“我今天赶路也累了，先上去休息了。”
修真之人本就不用吃饭，吃多了反而是负担。
倒是叶阳很没有自觉地拉着椅子坐下，他没有动筷子，只是拄着脸在一旁看着楚日半吃。
少女塞得满嘴皆是饭菜。
她饿极了，数日前入了萧然宗她就几乎没吃过东西。
前段时间还好忍些，她靠着给宋泊简和易寒熬制草药的时候偷熬了不少糖水，给自己补体力。
结果今天长时间的御剑飞行完全耗光了她的体力。
虽说她不是御剑的人，但费力站在剑上也是很需要技巧的。
加上雪玥御剑的风格和她外表完全不一样，外表绝美柔弱的师姐御起剑来又快又狠，楚日半被颠得不行，全靠自己的敏捷度维持平衡。
她几乎落地的同时，肚子便开始叫了。
只不过熬到客栈才敢提出吃饭的需求。
楚日半想起易寒方才那嫌弃的神情，往嘴里塞饭菜的动作更狠了些。
修真之人也是人，吃点饭有什么惊讶的。
怕他是喝露水长大的吧，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好吃的。
楚日半突然想起自己在村里漂泊的那些日子，虽然过的苦些，但是吃的上却没亏过自己。
她时常买些集市上的小零食，什么糖葫芦、糖油饼、肉包子、肉丸子她几乎吃了个遍。
所以她即便挖了很多药草去卖，也只是将将够维持生计，完全攒不下什么钱。
楚日半想着想着，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这家客栈的饭菜可真是不怎么样，也就勉强能填饱肚子罢了。
比如这清蒸鸡，总要拿点葱丝热油什么的激出香味吧，现在这完全拿白水煮出来的鸡肉，当真是索然无味。
她脑子里百转千回，完全没注意到坐在她旁边的叶阳，欲言又止很久了。
叶阳能很好地调用自己的灵力，所以他也不会饿，但还是选择留下来陪楚日半。
但日半只是一个劲地往嘴里塞饭菜，眉头紧皱双眼放空，完全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
看着少女豪放的吃法，他出声打断道，“日半，你要不要吃慢点？我感觉你要把自己噎死了。”
楚日半放空的思绪慢慢回过神来，她看着一旁的叶阳惊讶道，“你怎么在这？我还以为你也回房了。”
她推了推面前的饭菜到叶阳旁边，“你也吃啊。”
叶阳摇摇头，半点没有动筷的意思。
楚日半终于发现了他的异常。
以往他说话没个五句绝对结束不了。
现在他已经坐在这里挺久了，竟然完全没出声，这太不像叶阳的性格了。
“你怎么了？”楚日半咽下这口饭菜，出声问道。
叶阳皱着眉头。活泼少年似乎从没有烦恼，如今眸子里却带上了几丝忧愁。
“其实我……很害怕。我以前的宗门就在这附近，所以对半面蛇知道的略多些。“叶阳看着外面的山脉，叹了口气道，”数百年来，半面蛇一直盘踞在山上，偶尔有几次下来作怪，也都被仙宗压制住了。”
“但三年前，半面蛇曾下山来作恶过一次，那次和往常都不一样，它的魔气覆盖了整个村庄，产生的结界把这里变成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幻境。”
“仙宗知道的时候，半面蛇已经侵吞了半个村子，师兄师姐们急着赶来，却都被困在这里，再没回去。”
叶阳的手指紧扣着桌角，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日半，我真的很怕。我怕在山上见到师兄师姐，怕他们被半面蛇困住生不如死，也怕……自己再也回不来。就像当年的他们一样。”
少年双手扶住额头，遮住眼眸。
他真的怕极了，他见过半面蛇的恐怖，所以不敢触碰它的一切。
当年师兄师姐来降服半面蛇时，他本也在队列中。
但他害怕了，他以自己年龄太小修为不够做借口，央求掌门将他留在了宗门中。
后来，师兄师姐再没回来，他开始觉得自己是叛徒，是临阵脱逃的懦夫，就连午夜梦回时，他都不敢再想起他们的脸。
所以剑修阁说起这次降妖的对象是半面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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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
他想走，却又不敢走。
他随着大家浑浑噩噩地来到这里，却发现没办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心魔。
“若你害怕，明日不去便是了。”楚日半开口说道，
她不知道叶阳的心魔，但她愿意尊重他的一切想法。
叶阳犹豫道，“可是，阁主和雪玥师姐会不会……”
楚日半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没人能勉强你，也没人会看不起你。”
“若你想好了，我会去帮你说。”
这件事上，她还是有信心的。
易寒虽然喜怒无常了点，但从没有勉强过别人的意愿。
哪怕是在他看来很不合理的需求，他也会一边嫌弃一边同意。
比如，她因为想吃晚饭去要钱。
听到这句话，叶阳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去，但若有了退路，他会安心很多。
楚日半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走到楼梯口。
“你先回房好好睡一觉。若明早集合时，我没看到你，我会帮你说出你的决定。别担心。”
叶阳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从入门开始，一直缠着楚日半说东说西的少年，如今偶然的沉默了，她却莫名心慌。
反而开始怀念起他碎碎念的时候了。
*
楚日半吃饱喝足，回到房间睡了个好觉。
她还记得昨晚和叶阳的约定，梳洗好便早早下了楼。
楼下，易寒和雪玥已经在等候了。
她环视四周，没有看到叶阳的身影，便知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阁主，雪玥师姐，早呀。”楚日半和两人打着招呼，紧接着便准备说出叶阳缺席的事情。
然而，她身后却传来了少年活泼的声音。
“大家早上好啊。”
叶阳匆匆从楼梯上下来，站到了她的身旁。
少年眼神明亮，神色自如，语调微微上扬，和往常一模一样。
楚日半看了他许久，甚至怀疑起昨天晚上的对话是不是她的幻觉。
昨晚的少年，颓废且迷茫，眼神失焦没了方向。但现在，他阳光般的生命力又回来了。
叶阳悄悄在她耳边说，“昨晚我想通了，若我一直逃避，我永远不可能走出来。我要去山上会会半面蛇，找到师兄师姐，哪怕……哪怕是变成了妖灵，我也想再见他们一面。”
他昨晚回去，又梦到了师兄师姐。
像之前很多次一样，他们靠近他，说着要来找他，问他最近过的怎么样。
叶阳第一次没有躲开他们牵他的手，任由他们带着自己走向未知的方向。
他只记得走过很长很长的黑暗，一直走到太阳升起。
师兄师姐们指着那片阳光，冲着他笑了笑，便没了踪影。
他被留在原地，被阳光温暖着身子，只感受到一阵阵暖意。
梦醒了，他只觉得想通了些什么。
或许，师兄师姐们，还在山上等着他去带他们回家。
这次，他不能也不会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