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寂寺的工作人员不是人。
它通体漆黑，脑袋在下胳膊在上，像从不同尸体上扯下干枯的人皮，往里塞了棉花草絮填充，巨大的扫帚拴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把廊下的虫雪扫进庭院里。
“响……香客？随我来。”奇异的音调像鹦鹉学舌，非人的生物努力装成人的样子。
祝禾后退一步，笑道：“能借用扫帚蹭个脚吗？我不想把雪带进庙里。”
祝禾站的位置是烟寂寺门外，还要再上两三个台阶才是环形游廊，宏伟的寺庙就在庭院内部，一座巨大的看不清面容的神像被烟雾环绕，庙宇两侧是两口遍布青苔的水井，有些年份。
游廊的墙壁里嵌着蜡烛，一点微弱的烛光隔着玻璃影影绰绰，将草人鬼扭曲贪婪的脸半藏在黑暗里。
草人鬼自然地伸手，胳膊上落下细碎的虫雪。
无事发生。
祝禾快速把“虫雪杀草人”的计划划掉。
闹钟、通灵、扮演都没用，麻绳攻击力也弱，怎么能快速杀了对方还无声无息地取而代之呢？
草人鬼带她走得越来越偏，一览无遗的院子成了迷宫弯弯绕绕，只剩两边走廊里的蜡烛，从三两步一个变成了七八步一个。越来越黑，充斥着恐怖和未知，背上粘腻的阴凉感一路上爬。在她不注意时，有东西趴在了颈侧。
“……捣、到了。”草人鬼狰狞地笑着，发出“啊”的厉叫冲上来，与背后灵前后夹击。脖子一阵剧痛，祝禾麻绳出手先拴住背后灵，堪堪躲过草人鬼的利爪，一胳膊肘撞碎游廊玻璃。
防护服破了。
草人鬼也停下了，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嗖地一下跑了，只剩背后灵“吱呀吱呀”地挣扎。
祝禾有了点猜测，把蜡烛凑近背后灵，无形无影的东西在火光下无所遁形，像沾了油的纸片刻间被火舌吞噬。
“进门先上三柱香。”祝禾喃喃道，“它们怕火，敬香后香味驻留会让鬼怪不敢靠近，误以为游客手里有火源。”
打跑鬼怪幻想散去，祝禾发现自己就站在寺庙游廊里，雪花纷纷扬扬，四周空寂唯她一个人，只有满地碎玻璃渣证明刚才不是一场梦。
【叮！玩家质疑幻境与真实，san值-5】
狗系统，逮着点机会就坑她。祝禾暗骂。
“先拿先拿净瓶再去寺庙文玩商店，有个鬼陪着也行。”孤独和寂寞确实容易让人发疯，祝禾想换个环境待着。
“听说，有些珍惜材料会在文玩商店刷新？”
防护服破了，虫雪会随之飘进来，祝禾幻化成草人鬼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进烟寂寺大殿里，把净瓶顺走了。
【巫女.天赋技能二.扮演】生效！
文玩商店在寺庙出口的位置，祝禾躲在暗处观察了会，确认草人鬼没回来后才走进去。
一个猪头老板无聊地坐在店门口卷烟，看到祝禾亲切地打了招呼，“兄弟过来坐，咱们唠会。”
鬼怪视角和人类视角下不一样，猪头老板两个大眼珠子占了脑袋二分之一的面积，爬满了青丝，明显有问题，但祝禾觉得这很正常，甚至有点酷帅，看起来能徒手撕掉溜进庙里的人类老鼠。
扮演，模仿身份也影响思想。
祝禾捶捶腿，没忘记自己的人设，把扫帚抱在怀里，感慨道：“庙里什么时候能把香和蜡烛撤销，我每天觉得有把刀悬在头上。”
猪头老板：“快了，虫神还有两天就复苏，我们再也不用怕火。可恶的老道士，死了还不消停，在地下还能想出这么个邪招。”
祝禾凑过去，猪头老板一边聊天一边干着活，它把虫雪里的虫卵抖出来，用长烟叶裹成条，却不抽，沉甸甸的堆在箱子里。
“我来帮忙。”
猪头老板：“店里收银台旁边有有几沓叶子，都抱过来，还有冰箱里藏着几瓶我珍藏的人类血液，虽然是冷冻后再解冻的，口感差了点，但等虫神复苏咱就再也喝不着了，今天算你好运，咱俩分了吧！”
祝禾从善如流，她正想溜进商店里偷……借点东西。
文玩商店和现实里的布局很像，一个逼仄的角落，一条从头到尾的展览柜，卖不出去的货物蒙着灰，一个冰箱外面摆矿泉水里面藏冻肉，矿泉水瓶的瓶身上有破碎的虫卵。
那么冻肉被剁成一块一块，就像人类切火腿一样的祝禾克制自己不要联想，却还是听到了系统提示。
【叮！玩家san值-10】
这次连扣分理由都没有。祝禾不质疑系统的决定，她确实脚底生寒，在收银台下找到了一把沾着碎肉和头发的长刀。
【扮演技能已耗时00:00:45】
san值降到了44，祝禾又听到了一些不可名状之物的絮语。屋脊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引得她都挪不开眼。
“磨蹭什么呢？”
猪头老板是个急性子，手上活不能停，一进来看到祝禾发癫的状态，抖抖手骂了一句“见了道士了！”，然后把她拖出来。
【橙色警告，玩家已陷入中度疯狂。】
祝禾僵硬地扭了扭脖子，觉得脖子上的东西束缚了她的视角，“屋脊上有什么？怎么那么漂亮？”
猪头老板把她往游廊上拖，敷衍道：“你要发疯去一边去，跟你说了多少次，血漆梁对玩家对我们都能致幻，进去以后不要抬头看！”
“走走走，你赶紧走，别把我店打坏了。”
【扮演技能已耗时：00:00:56】
在过4秒，再扣70san值就变成负数了。有了些经验，祝禾面无表情地对着散发恶能量的恐惧之源，吹了瓶中级san值恢复药剂。
每瓶可以瞬间恢复50san值。
【扮演技能已耗时：00:01:03】
【叮！玩家当前san值为24，红色警告，玩家已陷入重度疯狂！】
此时的中级san值恢复药剂在祝禾眼里是一只异化的钢铁虫子，喝它就像把鼻涕虫往喉咙里塞。
san值回复至74！
状态良好，祝禾不敢再耽误，剩下三瓶药剂要省着用，“先回酒店。”
她对自己下命令。
在山道上狂奔，草人鬼的行动速度很慢，祝禾试着幻化成猪头老板的样子，缩地成寸，果然有了大幅提升。
猪头老板等级比草人鬼高很多啊。
【扮演技能已耗时：00:01:57】
祝禾卡在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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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进不去，又干了一瓶san值恢复药剂。酒店保护规则生效，青蛙经理在门口守着，她不能当面变成对方的样子。
祝禾想了想，捡起小石子往203的窗户上砸，间隔两长两短。
……
祝禾走后，宴辞睡不着，一直在胡思乱想。
祝禾会抛下她吗？没人喜欢被当成血包，言灵在玩家里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只是碍于规则不能直接下手。
怎么办？
宴辞觉得无助极了，自己就像一根藤蔓，必须攀附在大树上汲取养分才能活。系统把她当成玩物。强大到可以影响命运和系统本身的技能，所有者却羸弱到风吹就倒，不能出去探险，不能对战。
——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
细微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刺耳，宴辞朝窗户走去，看见雪地里一个巨大的猪头脑袋跳着脚冲她招手。
怪诞又滑稽，宴辞本该恐惧，可是看到那双眼睛又怔住了，是祝禾独有的清明又温和的眼神，即便披着鬼皮，也挡不住灵魂独特的光芒。
“为什么不进来？”
宴辞在窗户上哈气写字。
问完这个问题她就知道犯傻了。于是宴辞迅速拨打床头电话，接通青蛙经理，“喂您好，前台吗？我的房间又漏水了，麻烦您来修一下。对，非常严重，被楼下投诉了。”
青蛙经理表示马上上来。
做完这些，宴辞蹬蹬蹬跑回窗户上，画了个“OK”，又画了个简陋的笑脸。
但祝禾已经不在原地了。
……
走廊前，祝禾卡着青蛙经理上电梯的点变换成它的样子，细细碎碎的虫雪飘在空中，很想尝一口。
但背部的疼痛又告诉她，不能再吃虫子了。毒素已经累积到了痛苦的程度。
喝下第五瓶中级san值恢复药剂，祝禾压下冲动，开门进酒店。
【扮演技能已生效00:02:21】
【扮演技能已终止，不足一分钟以一分钟计，总计扣除san值280，当年剩余san值84】
变回人形祝禾有点不适应，走了几步左脚绊右脚扶着墙才没摔。一路上了电梯到203，青蛙经理面色难看，浴室洗手台盆是真漏水了，看痕迹还是宴辞自己砸的。
为了早点放祝禾进来，宴辞真拼。
“故意破坏酒店公物！需要拿命……”青蛙经理身体迅速膨胀，鼓鼓的肚子酝酿着一场风暴。
“稍等！！”祝禾紧急叫停对方发飙，把宴辞护在身后，“住手！”
脆弱的净瓶凭空而现，白瓷质地有着羊脂玉般莹润的光泽，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青蛙经理的发怒嘎然而止，“你居然把净瓶都带回来了？猪头老板呢？他没杀你？”
一连三个问题，祝禾捕捉到了一些信息，但脸上不显山不露水，“交易达成了吗？”
她成功地转移了对方注意力，青蛙经理垂涎道，“达成了！当然！快把东西给我！”
祝禾把净瓶在它眼前晃了一圈，突然收回手，“你得自备容器，我们说的是一瓶净水，不是连瓶子都一起给你。这是很重要的道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