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莲衣哪敢这么说,只好违着心恭维了一番:“世子身份尊贵,自是配得上的,只是……”
只是今日毕竟要面圣,若是世子因这腰带落了个殿前失仪的罪名,那可就不好了。
“没有只是,快走吧,马车已经候在外边了。”赵溯转身假作自然地牵过沈莲衣的手。
终于握住了。少年心中松了口气。
倒是你,怎地今天穿得如此好看?少年酸溜溜地想,虽然在他眼中,沈莲衣无论打不打扮,都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娘子。
可除开那日大婚,第一次见她如此盛装居然不是为了他!
赵溯心像泡在水里一样沉闷,哀怨地怵了沈莲衣一眼。
摩挲了一下沈莲衣的手,手心传来的激冷令赵溯皱眉。
想来乍暖还寒之际,这笨丫头手这么冷连捧个手炉也忘了都不忘关心他的腰带,他配这个腰带有这么怪异吗?
忍不住包得更紧了些,手心如同捂了一块冰。
等一路走上马车,这块冰终于渐渐被他捂热,化作微暖的泉水。
沈莲衣哈出一口雾气,鼻头被冻得通红。京城虽寒风凛冽,但却不似江南般湿冷,竟然让她觉得好过些。
江南的湿冷是一种几乎可以透彻骸骨的凉意。
爹爹死后,姑父沉迷于赌钱,很快将爹爹的积蓄亏空了大半。
但从前姑姑一家都靠爹爹养活,姑父说咱们家是大户人家,说什么也不肯遣散部分丫鬟。
姑父的职务还是靠爹爹从前在衙门攒的人脉混的。
他的俸禄只勉强够家中开销,更别说他还有一双亲生儿女,分给她一个表姑娘的就更少了。
每年能分给她院子里的碳是最少的,每日都得紧着用才堪堪度过冬天。
沈莲衣体恤下人,时常叫那些在门外值守的丫鬟们没事便进屋歇着,以免冻出病来。
她院里人不多,大伙一块挤着扫雪烹茶,丫鬟们大多不识字,她正好与她们讲一些书中逸事,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有一日,她们照例在房中谈天说地,后不知怎地竟全都昏昏睡去了。
直到她醒来后……
沈莲衣想到这里,颇为羞赧地垂头笑了。
赵溯今日戴了这腰带,心情正好,恰巧又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跟着弯了弯唇角:“想到何事了?笑得这般开心。”
沈莲衣低下头,似是不愿多说:“无甚么,只是一桩年少时的糗事罢了。”
赵溯背靠着车壁,眉峰挑了挑,做出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心道,这丫头小时候牙都是他看着掉的,难道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么?
“说来听听。”
“嗯……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沈莲衣想了想,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从前我硬要拉着院里的丫鬟们一起在房中扫雪烹茶,之后竟是都睡了过去。”
“加之我贪暖,未曾开窗,醒来后那气竟然满屋子都是了。”
“幸亏我那表哥寻我有事,见我院中无一丫鬟,唤了几声也无人应答,遂找了人来撬开我的门,好险才让我们一院的人捡回命来。”
“不过……”沈莲衣挠了挠脸,腼腆地笑着,“我原以为表哥会将我那院中的人都发卖了,没曾想他竟然去讨了我姑姑给我院子多发点炭火。”
话毕,沈莲衣才发觉自己话中的不妥,即便她想世子在求娶她前应是了解过她的身世的,可如今当面提及从前的酸楚来却让沈莲衣觉得怪异起来。
她不是一个喜欢把坏情绪宣泄给旁人的人。
至少如今不是。
可当她看向赵溯,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她看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全是心疼、懊悔,甚至有一丝……后怕?
赵溯当然心疼,他离开江南后担心她有什么事情自己顾不上,就排了一个自己亲信的暗卫在她身边护她周全,顺便写有关沈莲衣的近况的信给他。
在暗卫传来的信中,沈莲衣一切安好,如同他最明亮的期许般自在成长,倚窗听雨,不识愁字。
但事实是,在他离开江南前往西疆的第二年时,沈父就因意外去世。
沈家家产被孟裕他爹霸占时,她成为了人人垂怜的表小姐。
而他知道这些时,已是在他立下军功、马不停蹄从西疆赶回京城请圣上立圣旨之后。
江南之险,甚于西疆锋镝。宅院深深,蚀骨无声。
那日掀开盖头看见她,赵溯不敢想,这数年她是如何挨过的,竟连旧时眉梢那点鲜活的生气,也被磨得淡了。
至于那暗卫……
经严刑拷问后方才招认,他因目睹沈莲衣处境日益艰难,唯恐影响赵溯征战时的状态,这才私自压下实情,未敢每月如实上报。
赵溯听了,喉头一哽,竟半晌挤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敢深想,若早知道沈莲衣在江南过着那样的日子,他会不会抛下一切回去,带她离开那片泥沼,抑或是为她寻一处宅院安稳度日。
可他不敢。沙场刀剑无眼,昨日恩怨未了,明日生死未卜。
他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给不起。
倘若他真战死边关,至少“江南沈家姑娘”的名声,总比“已故赵将军养在外宅的女人”或“从江南来的无名无姓的孤女”要好听得多。
生于小暑的沈莲衣,合该像她的名字一般,永远活在日光底下,自由鲜妍,如初绽的芙蕖,风一动,便轻轻摇曳。
赵溯闭了闭眼。
最终,他还是命那侍卫继续守在沈莲衣身边。他最后一次对他施令,声音沉冷如铁:
“念你初衷为护主,免你一死。”
“如今战事虽平,匪患未绝。从今往后,她便如我性命。你护她,须如护我。”
“除此之外,莫存他念。”
“……是。”
侍卫叩首领命,直至脚步声远去才起身。他缓缓抬头,望向赵溯离开的方向,那正是这王府如今的女主人所处的正房。
正房窗内摇曳的烛火,回忆随着那光圈晕开。
他想起在江南时,他隔着雨、隔着街、隔着人群望着她。
如今所隔,分明比曾经更近了,却又似乎更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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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垂首按了按心口,所有不该有的悸动都被他一一吞下。
原来早在他未曾发现的时候,他胸腔中跳动的,就不再只是对少将军的信仰了。
赵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七年,这个词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
他忽然想起离开江南前,沈莲衣还是个小丫头,扯着他衣袖问“阿洄哥哥何时回来”。
若他真的一去不返,若孟裕那时便开口……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直到手心传来激痛,他才惊觉自己握得太用力了。
他凭什么抢走一个有夫之妇,更何况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应该是两情相悦吧。
凭什么呢?凭他虚无缥缈的幼时竹马情谊吗?
赵溯又不禁庆幸。还好孟裕那小子是个懦夫,面对自己的心仪之人也不敢主动一步,这才留给了他机会。
他还得感谢孟裕呢。
沈莲衣见赵溯神情复杂却一言不发,以为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不由得松了口气。
终于来到殿前。
正殿内灯火通明,魏帝未着朝服,只一身苍青常服坐于案后。
见赵溯携沈莲衣入内,他含笑摆手免了虚礼,手中朱笔却未停,直到最后一本奏折批罢才搁下。
沈莲衣心中直犯嘀咕,看来世子所说的他与陛下感情深厚竟未夸大。饶是她看过的那些古书中,历来也无一臣子与皇帝相处如此随性。
“贤侄。”魏帝先举盏,目光温煦地转向沈莲衣,“朕早嘱咐过不必拘礼,这孩子怕是未信你。”
沈莲衣颊生红云,悄悄瞥向赵溯腰间,那枚她绣的缠枝莲香囊赫然悬着,针脚如此稚嫩却敢佩入殿前,原是圣眷至此。
魏帝心中也对赵小将军心仪的女子颇为好奇,便将赵溯晾于一边,只含笑与沈莲衣说话。
问及江南风物时,沈莲衣眼中泛起细碎光彩,声音也轻快起来。
那几分未谙世事的天真,让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恍惚的怅惘,像隔着岁月,又见故人模样。
犹记那件事之前,他与阿棠一齐听宋启说起江南,也是这般模样。
可如今……悲欢离合总无情。
赵溯适时起身请辞。魏帝颔首,目光却不自觉追随他转身时腰间那缠枝莲,烛火一晃,香囊上缠枝莲的纹路陡然清晰。
花芯深处,竟藏着一只在振翅欲飞的蝴蝶!
犹记得阿棠那时绣出此番巧思,神采奕奕地寻他分享。
他那时在做甚……似乎是想着如何扳倒舅舅。
“你……”魏帝骤然站起,衣袖带翻了案上茶盏。
令人痛心的过往如同剑刃般击穿心防,他身形一晃,太监失声惊呼:“陛下!”
赵溯急步上前,却见帝王死死盯着那腰带上的缠枝纹,苍老的手在空中颤抖,如秋风枯叶:“这针法……是阿棠……”
太医仓促入殿,殿内顷刻忙乱。
沈莲衣惶然望向身侧,赵溯只默默握紧她冰凉的手指,目光移向皇帝的眼睛。
那里正汹涌出深深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