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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作者:喻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众人又起了个大早。请上玄女娘娘像,再次往郊外走。


    傅瞻借口骑马风大,吹得面上生疼,硬是挤进马车,与裴仪面对面坐下。


    在这个时代,未婚夫妇共坐一辆马车是惹人非议的。只是傅瞻一贯披着浪荡不羁的皮子,裴仪又不属于这个时代,倒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好像上辈子没挤过公交和地铁一样,裴仪心中嘀咕,有什么好矫情的。


    嘀咕完心下唏嘘,暗道自己穿越不过小半年,竟也觉得有电脑、有空调的现代生活恍若“前世”,不由叹了口气。丧尸案好歹得了新线索,霍乱案随着朝堂斗争迟早能有推进,只有自己回家这件事,毫无进展。


    傅瞻见她落落寡欢、闷闷不乐,将手炉塞进她手里,状若随口道:“北面边境的消息,说乌尔骨现在不老实,只怕开了春有仗要打。”


    裴仪飞快一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上次说乌尔骨内乱出后出了个提倡休养生息的守成之主,还怀疑要和亲,怎的又要打起来?”


    傅瞻摇摇头:“蛮子觊觎中原水草丰茂的土地,与我朝是不死不休的,哪有什么化干戈为玉帛的愿景。所谓和亲,不过是现下打不赢,找个由头讨要技术和资助,苟延残喘一阵罢了。


    乌尔骨上一次内乱的时候,我姑妈趁乱归国,到现在十年不止,想来是蛮子恢复了元气,又蠢蠢欲动了。”


    他顿了一刻,像是在做重要的决定,“要是真打起来,你说我去不去?”


    裴仪一惊,“你去做什么?你是能打还是能指挥?娇生惯养的,去了只怕给人添麻烦。”


    傅瞻嘴一扁,“阿裴原来这般小瞧我。


    幼时也是同皇子们一齐习文练武的,不说有经天纬地之能,也敢夸一句文武全才。


    战场原也是上过的,只不过那时年纪小,只许我站在城楼上穿着金甲击鼓。”


    “原是让你当一只吉祥物,”裴仪莞尔,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遭,见肩宽腰细腿长,极好的一副身架子,只是养尊处优的,没半点沙场秋点兵的气魄和刀头饮敌血的豪迈,便笑道:“确实只能作吉祥物。”


    傅瞻哼了一声,不理她了。


    刚到长公主府门口,便有侍女接引他们进去。好像昨天告别时就说定了似的,亦或是长公主早就预料到他们会去而复返。


    这便十分被动了,二人心下一紧,再对视时已经跟着侍女走了三进院,想商议进退已经来不及了。


    行吧,裴仪破罐子破摔地想,傅瞻是她亲侄子,还能怎样。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傅瞻与自己毫无默契,被长公主哄吓诈骗一通,将丧尸案的线索和盘托出。


    还能差到哪里去,再差也不过是动身往曲潭走一遭。


    傅瞻见她忐忐忑忑,心道路上说了半天有的没的,这会儿知道傻眼了。我姑妈毕竟是我姑妈,总不至于将我卖了;纵使卖出去拆骨剥皮,只消说阿裴是我的命定之人,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也能将她一介小女子护下。


    如此想着,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至长公主近前。


    长公主依旧坐在窗前饮茶。好似饮茶是她在后半生里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来了?”她头也不抬地招呼了一句,并不十分热络,又好似对他们的出现丝毫不惊讶,“陪我饮一杯。”


    二人便毕恭毕敬地坐了。


    茶是陈年的铁观音,又沏得极酽,入口便是接近药味的苦涩。


    裴仪皱了皱眉,勉强咽了下去。傅瞻却不肯忍,大咧咧道:“姑妈,这苦茶您自己喝吧,咱今天来也不是为喝茶。”


    长公主挑了眉,抬手又替他续了一杯,垂下眼慢悠悠道:“你的脾气,跟你爹一样不好。”


    傅瞻动了动唇角,终是老老实实又饮了一杯。


    “这就对了,”长公主往壶里添了水,顿了顿又给他续上,“先把急脾气理顺了,咱们姑侄再好好说话。”


    好不容易三杯苦茶下肚,她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傅瞻不敢再催她,只得耐着性子等,活像一只坐立不安的鹌鹑。


    裴仪见他憋屈,从随身的盒子里取出青铜小管,静悄悄放在铺了“五福捧寿”提花缎子台布的桌面上。


    长公主一见它,眼角便湿润了,只道:“送你如此多的钗环首饰,怕不是叫人看花了眼;你却能发现它,也是难得。”


    裴仪点点头,并不说话。心道钗环首饰算什么,我既用不着,也带不走;还是青铜小管有价值,好歹和案子相关。


    谁知长公主也闭了口,沉默地继续饮茶。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像一场毫无声响但硝烟弥漫的角逐。


    日头挂在中天,落下些白惨惨的光芒来,并不温暖,只教人难以直视。


    三人已经枯坐了大半个时辰,似乎连空气都已经绷紧了。


    “姑妈,”傅瞻终于试探着开口,“都是一家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些亮堂话,知道的都抖落出来,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长公主惊讶于他的直率,如同看小孩儿一般柔和地注视着他,只一味地不开口。


    傅瞻一咬牙:“华宗阳失踪了,您手头有线索吗?”


    好家伙,裴仪心想,直接默认长公主知道华师傅失踪、知道我们在找他,也直接默认我们察觉到长公主与华宗阳有不浅的交情。


    零帧起手、贴脸开大,直接海量信息灌注,叙章,你喵喵的真是个天才。


    长公主的眼神微微一颤,寒声问:“你们查到哪里了?”


    “查到集贤村矿难,他托付终老的侄子同样失踪;查到鹿鸣镇‘醉酒横死’,官府判了葫芦案。”


    长公主点了点头,眼中精光一闪,又问:“你们是如何从丧尸查到华宗阳的?”


    得,一步都别想忽悠。


    于是傅瞻详细说了如何在集贤村外逮住了丧尸,如何解剖,如何发现丧尸后脑的伤痕,又如何在胡万里家中发现了青铜管,这才靠装疯卖傻翻遍了青铜作坊、一路摸到了华宗阳。串起来一看,甥舅的失踪或死亡都很蹊跷,这才觉察出不对来。


    长公主无声地叹了口气,感慨道:“你们的运气也太好了些。”


    裴仪不敢接茬,因为很多推理并不严密。譬如如何能从集贤村的青铜长针推到鹿鸣镇的铜作坊呢?不过是一时起了主意,立刻去找罢了;碰巧找到了,才问出莫名横死的铜作师傅和集贤村的藏宝人乃是亲戚,这实在是依赖于运气。


    一连串的巧合,兴许正是老天垂怜华师傅吧。


    裴仪从随身的匣子中又取出了九天玄女娘娘像,奉于长公主面前,却见她眼眶中突然溢出了泪水。这位一向坚毅隐忍的妇人,竟然在见到神像的一瞬间,泣不成声了。


    “姑妈,我们知道的都说了,现在,轮到您了。”


    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似乎只有嘴里苦了,心中的苦才能缓解少许。阖上眼,似乎在打开一段尘封已久的时光。


    “我和亲的时候,十九岁生日还没到。皇兄说‘你且去,待皇兄登上大宝,便屯兵边境,风风光光地接你回来’,我高兴极了,以为不过是去塞外小住上一段时日,就好比夏天去庄子上避暑似的。


    你爹当时不同意我去和亲,我还跟他吵,以为他看不惯我又出去玩儿。


    谁知春去秋来,皇兄早已登上了宝座,却还是没人来接我。我这头家书寄回来如石沉大海,只能收到一些寄到单于手上的外交辞令。”


    她又喝了一盏茶,“乌尔骨语我听不懂,吃的用的也不习惯,我又……”她擦了擦泪水,似乎在回避一些不堪的往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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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诞育异族的孩子,身子便渐渐垮了,人也消沉颓废。


    这时候,我遇见了华宗阳。


    他比我大三两岁,是跟着和亲队伍一起出塞的工匠。遇见时,他正挨着打。我身边好歹还有几个侍卫、侍女,便救下了他。


    他说‘可汗让我铸造兵刃——造出了兵刃还不是刺向咱们的同胞?所以只假装造不出,拖了大半年才倒腾出一堆次残品,便挨了打’。他鼻青脸肿的,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此后我就经常去寻他,聊聊天,看看他画设计图,或者在工坊里叮叮当当。有个人说话,便觉得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终于有一天,他说可汗不知从哪寻了位能人异士,能将活人变成力大无穷的战士。但是要一根铜的或者铁的管子,越细越好,越硬越好。


    我便问‘做什么用?’,他答不上来,只说‘周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知道呢,先拖着吧。’


    后来我又见他挨了无数次打,最严重时可汗掐着我的脖子摔在他面前,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没死,没过多久,管子也铸出来了。


    事后我冲他发火,说‘怎么明白人也犯糊涂,你就该让他掐死我。造什么战士不战士的,还不是为了侵犯边境’,他只是苦笑,把这截儿半寸长的管子递给我,说‘你看,我手艺不差吧,还能造更细的呢,给你留个念想’。”


    裴仪赶忙给长公主续了茶。


    她又饮了一口,“华宗阳将管子铸出来了,周先生在可汗的营帐里频繁出入,整日披着黑斗篷,看不清面目,阴恻恻的,十分讨厌。


    后来又过了两年多,听说拿几个死囚做成了‘战士’,除了走路稍慢以外,几乎没有缺点。可汗满意极了。只是还没来得及造出更多‘战士’,他的叔叔就联合族亲造了反,可汗死了,部族大乱,遍地都是尸体和鲜血。


    几个侍卫还有他拼死护着我往回逃。我们在草原上东躲西藏,像鬼一样游荡了三个月,杀过狼、吃过鼠、嚼过草根,回边境一带的时候,我脚上连鞋都没有了。


    就这样,我好不容易等到了皇兄派来的人,却是直接将我送到京郊修养。


    而华宗阳,只说要回老家隐居,便一去不回了。


    后来我恳请唯一还来往的手帕交帮忙查,说查到他在鹿鸣镇的一家铜作坊挂单,还靠手艺吃饭;他姐姐一家也在附近住着,好歹也算有了依靠。”


    长公主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串故事,却还是没有讲到九天玄女神像。


    傅瞻冲裴仪使了个眼色,裴仪心下不忍,只当是没看见。


    “行了,别挤眼睛了,”长公主又饮了一口快没颜色的茶,淡淡道:“这尊像跟‘战士’,也就是你们说的‘丧尸’,没什么关系。


    因为这张画的原稿,是我画的。


    原本以为它早就被可汗扯碎了烧掉,谁知竟是被华宗阳找到、复原、藏了起来。定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以为凶多吉少,所以铸了此生最后一件作品。”


    长公主极轻地呜咽了一声,将神像捧起来,带着泪笑道:“宗阳,你这些年的手艺确实有长进,铸出来的神女,竟有三分像我了。”


    那一刻,她像个普通的、絮叨的市井老妇,似乎只说了件及其寻常的家常旧事,神情却几近少女,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也未曾经过冰霜砥砺、北风消磨。


    原来这尊被大家数次彻查、以为与丧尸案紧密关联的青铜像,竟然不是线索、不是证据,而是华师傅在最后关头,写下的一封书信。


    他在以一种绝望的、渺茫的方式,试图告诉长公主:二十年,未敢忘怀。


    哪怕沧海桑田,哪怕身死道消,哪怕再也无人记得他华宗阳,只要有人见到这尊小像,便是听他在反复地、沉默地言说,说那些不能,也不曾宣之于口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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