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仪知他又在嘲笑自己不懂帝王心思,索性丢下玉佩、拔腿就走,“我还是去看看齐香吧,官场上的事情便算了。在你们乌泱泱一大群聪明人面前,我这点小把戏还不够看,省得误了你的事。”
傅瞻知她昨日受了打击,心中又不平不忿,急忙伸手去拉她。
谁知她走得甚是坚定,傅瞻没留神被扯着踉跄了几步,膝盖带着小腿磕在椅上,痛得一抽,不由“嘶”了一声。
裴仪听他吸气声里带着颤抖,不似装的,忙扶他回内室软床上坐了下来,裤管一撩,见膝盖青紫,小腿上通红一片。
她眼角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傅瞻轻轻将裤脚放下,“不碍事的,阿裴,”他自嘲地一扯嘴角,“前些年胡闹,也经常整日整夜地跪着,有时候跪在祠堂,有时候跪在御书房,有时候跪在皇城不知道什么角落里,都没事的。”
他换上一副没心没肺、嬉皮笑脸的表情,“全京城都知道我傅瞻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人说‘有爹生没娘教’,有人说‘子不教父之过’,总之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但谁让我这些年没爹又没妈呢?
也只剩阿裴会心疼我了。”
裴仪背过脸去,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
她起先只以为傅瞻声名不誉,无非受些斥责而已——毕竟老翊王膝下唯一的血脉,还真能为些招猫逗狗、打架钳毛的事砍了不成。
而此时,她真切感受到了整个京城对他的恶意。或许并不是仅仅针对他,而是自上而下的、针对所有人的恶意。
这种恶意,叫做权力,叫做威势,叫做帝王心。
只因一点捉摸不透的缘故,让负伤的人跪在冷风里,让心高气傲的青年跪在人来人往的御书房,肆意鞭笞、折辱与践踏。
可他并不曾做错什么,只因流着天家的血,只因曾经身家显赫,只因他现在无父无母、无所倚仗。
但他并不应当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因为,他本是凤凰呐。
裴仪终究是盯着他上了药。
“不碍事的,真不碍事,”他满手药膏,嘟嘟囔囔嫌弃道:“味儿真冲,啧。”
又过了一日,二人终是去了肃王府。
从肃王府到翊王府,跨了半个城。傅瞻耀武扬威地骑在照夜玉狮子马上,头上一顶珠玉银冠,外罩了件海天蓝的缎子提花鹤氅,里面是天水碧的直裰,领口袖口以银丝绣了密匝匝的仙鹤卷云纹。腰间束着玉带钩,坠着御赐的“戒慎”玉佩。脚下是厚底锦履,鞋面干净得几乎不染尘。
且说早间傅瞻穿了这套,兴兴头头来见裴仪。
她起了大早,正在松语与景源的帮助下绾头发,左支右绌的,见他来了,便笑:“哪里来的富贵草包呀?”
傅瞻开怀大笑:“得亏阿裴懂我!不然便枉我今日五更就起了,好不容易搭了这套行头!”
众人不解,裴仪便解释:“海天蓝颜色淡,做鹤氅本就为难,当以深色相配才好;天水碧也淡,二者一叠,更缺层次。偏巧领口袖口全是银丝堆绣,被提花的鹤氅一压,不仅看不清纹样,还显得凌乱冗杂;再加上腰间玉带钩、头上珠玉冠,贪多不得,更添浮浪。
世子通身件件都是好的,只是过犹不及,反倒显得堆砌造作,失了‘自然’二字。便如同是哪位富家浪子,读过几本书,晓得要‘不俗’,处处刻意雕琢,结果腰间缠着十万贯,当啷当啷响个不停。
至于‘戒慎’”她眼珠子一转,并未多言,只泛泛道:“御赐的东西,还是藏在家中、日日自省得好,何必戴出去招摇。”
傅瞻眼一挤,打哑谜一般道:“平日里在家自省就罢了,今日去肃王府作客,是非戴不可的。”
裴仪到此时哪里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定是这家伙憋了一肚子坏水,准备好好“戒慎”了。
而此时,松语好不容易替她绾了个简单样式,正对着一盘子金珠玉翠发愁。
“就这个好,”裴仪伸手取了缠丝玛瑙的银簪子,“轻便又不浮夸,正合我的客居身份。”
傅瞻见她上身一件紫石英的湖绸袄子,下面是花青缎子的素马面裙,本来是家常衣衫,腰间却别出心裁加了根缠枝莲纹的群青腰带,坠着一枚小小的白玉葫芦佩。外面搭着自己送的灰斗篷,更显得纤弱窈窕,又带着三分遗世独立的气韵来。
“啧,”他忍不住伸指遥遥一点她,似是位操心的兄长,“怎么不穿些富贵大气的?也不怕人笑话。”
“你不懂,”裴仪摇摇手,“肃王想请的正主是你,我就是个附带的,用不着太用力,没存在感最好。况且我现在‘命薄体弱、乖戾不驯但读过书’,自然走不了大气雍容的路子,衣着首饰上得透出些古怪不群才好。”
“哦,原是故作清高,”傅瞻点头称是,连忙招呼景源去库房取奇楠手串来。
待景源回来,手中捧着个檀木匣子,人还未走近,便已觉芳香扑鼻。
只一打开,香气四溢,顿时叫人神清气爽。众人争看,是一串莺歌绿的奇楠双圈,黄豆大小的珠子,颗颗饱满圆润,色如莺羽,绿中带金,其纹如丝,通体琥珀般润泽,在天光下一晃,宝光四溢。
“真真好东西!”景源赞道:“有市无价,只管闭着眼睛开,捅破了天都有人接手。”
她又换上一副奸商嘴脸:“大夫可要仔细着,一道划痕得值五百两。”
傅瞻亲手替她戴上,笑道:“穿家常衣服出客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有好东西傍身,人赞你高洁不群;没好东西傍身,人笑你穷酸作怪。
世人多狗眼,阿裴,可莫让人笑我翊王府薄待亲戚。”
裴仪知他表面上说怕人笑话翊王府,实际上是害怕自己在肃王府受委屈,心下一阵感动。
难为他如此周全。
好不容易到了肃王府,自有管家在门口候着。将二人殷勤引进去,肃王夫妇正在堂上闲话。
前朝的博山炉中飘出袅袅的烟气,清新甜凉,那是老山白檀的味道,也是银子的味道。
远远见傅瞻,肃王朗声大笑道:“雁臣!就知你是躲懒!回京这么久了,连见二哥一面也要推三阻四!”
裴仪跟在傅瞻身后,悄悄抬眼,见肃王与傅瞻面貌有三五分相似,只是年纪略长、身形更高大,越发显现出成年男性的魅力来。
更可贵的是,此人虽荣华富贵四字占了个全,通身却无一丝油腻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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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之气,又无奸猾鬼祟之貌,一身青衫洒落,人又挺拔如松,端的是清风朗月、风华正茂。
偏偏又大权在握、行事稳健,真真是人中龙凤。
傅瞻闻言,背后肌肉明显一紧。
他咳了两声,道:“二哥错怪我了!
在裕平城一带遇见了丧尸,吃了惊吓,又弄伤了腿,一路颠簸回京,想来拜见,也是有心无力。
又快到年关,王兄忙碌,我这等闲人也不好上门搅扰。
如今托了王府梅花的福,便飞也似的来了。”
裴仪听话里似有机锋,一时也想不甚明白,只觉得刀光剑影地嗖嗖掠过,竟无端觉得肃王府正堂上寒气逼人。
“雁臣莫听你王兄浑说,”旁边一位鹅黄宫装的美貌妇人开了口,声音明快爽利,“他也就是人前说你躲懒,人后天天念叨‘要不要去看看雁臣?’,我便拉住他,说‘雁臣在家养病,不耐烦听你说朝堂上的东西,快别去讨人嫌了!’”
言毕往前走了数步,绕着裴仪细细打量了一圈,最后亲切地挽住她,向傅瞻喜道:“这便是你家小表妹吧?到底是南方人,水葱一般的细致,一见便喜欢。”
说完拉起裴仪往后花园走,临了回头道:“你们自去吃酒!我且带着表妹逛逛园子。”
裴仪被肃王妃拉走,与傅瞻隔离了开来,心下惶恐不安。
虽说傅瞻在身边也未必起到什么作用,但在陌生的环境下,总是本能地希望身边有熟人的。
她来之前与傅瞻商讨过,王妃想来一定要探问她的家世背景、个人能力。
须知王成亮在肃王治下混了二十年,安泰城离裕平城不过一两的日脚程,说不是肃王党羽都没人信。
傅瞻手里的一点把柄,只能让他在外人面前替裴仪遮掩,想糊弄肃王,绝无可能。
但也不怕。整个南边都是肃王府辐射的范围,所有官宦之家、清流之家与大商贾之流的女儿,乃至门派中的适龄女子,肃王妃心中清楚得跟明镜似的。
她根本不关心裴仪究竟是谁、有什么理想和抱负,只关心她能给傅瞻带来什么,是人脉、金钱、消息,还是建设性的建议?
抓住了王妃的心理,应对就很简单了。
“妹子,你看我这园子好不好?”王妃挽着她的胳膊,不经意与她的手一触。
裴仪心中苦笑:果然手是人的第二张脸。
只可惜自己是魂穿,醒来的时候躺在桥洞底下,身上连块像样的遮盖都没有,想来原主的日子过得坎坷。而她的一双手,不仅粗糙,指节也粗大变形。自己接手了身体之后,虽然吃喝不愁,也托了傅瞻的福、不用做苦力,但总有些痕迹是掩盖不掉的。
就好像一棵树,此生经受的每一场风霜,都刻在了年轮里。
这时候用来糊弄王妃倒是正好。
于是猛地一转身,握住王妃的手,狂热道:“这园子极好!够大!屋子也盖得好,阔气得不得了!得花了不少银子吧?”
她似是察觉到自己失态,怯怯地松了手,抿了抿唇,两眼一垂,勉力转圜:“只是宅子阔气归阔气,到底是簇新的,石头上没生青苔,古木上没缠藤萝,缺了些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