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
想活下去有什么难的?
裴仪见过太多太多病入膏肓的患者、血肉模糊的意外、为治病倾家荡产的家属,他们都很艰难,却无一例外有着挣扎求生的强烈意愿。
但你傅瞻说这话,是不是有些早了?
至少,不是还有“避世不出”这条路吗?
只不过你不愿意罢了。
裴仪起身点了灯,在暗沉沉的屋子里燃起了一簇光亮和温暖。
傅瞻的视线不自觉被吸引,眼角泪光在灯下一闪,又很快被拭去。
她只装作没看见,找来纸笔,自顾自研了几下墨。
傅瞻嘴一抿,似是有话要说。
“建议你先把嘴闭上,”裴仪很不客气,大概谁见了一个大男人因(没那么悲的)失路之悲而痛哭流涕,都不觉得光彩。
“看在你带病下井,为五马巷三百多口人争取线索的份上,我替你把这些倒灶事梳理一遍。
目前我们手头的信息有:
第一,太子和肃王的母家背景以及势成水火的斗争状态(太子暂时落下风);
第二,翊王府因你迟迟未能袭爵,处境尴尬(不缺钱但无势);
第三,故翊王在军中有一定影响力(但你没有一丁点儿);
第四,裕平城丧尸是太子央求你孤身来查的(结果查了大半年也没个头绪);
第五,裕平城归肃王管辖(安泰城也是);
第六,丧尸和霍乱均属人为(什么人不能确定);
第七,水井中捞出的两件东西直指京城(关于这一点你始终没说到底知道什么);
第八,安泰城刺杀幕后黑手不明(怀疑与水井有关);
第九,刺杀的目的在于警告或者恐吓,并非害命。”
傅瞻先梗着脖子听她说,到后来竟不由转过脸来,伸长脖子看她一字一字写下。好像看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心底那些结成一团的线索,便也扯开、理齐、归顺了。
“我竟不知,白纸黑字还有安定人心的作用!”他奇道。
“清单法啊,”裴仪还在写,顺口答他,“知道什么就写下来,然后一条一条分析比对,当过医生的都会。”
傅瞻点点头,指着其中一条主动道:“五马巷水井的黄铜瓶我不是不说,而是太明显了——全京城都知道肃王光风霁月,喜欢文房清供,厌恶金银珠玉。
我在他的府里见过绿色花瓣带锦边的兰花、水缸那么大的龙涎香、孔窍生云的太湖石,奇楠的大笔筒……当然还有不少‘温润有泽’的黄铜器。”
裴仪心想:好一个肃王,明面上不染俗物,暗地里喜欢的也没一样便宜,
怎没见他喜欢村东王大爷的斗笠和木屐呢?那才叫一个田园真趣、质朴清新。
“按你这么说,黄铜瓶的指向性反而叫人生疑,”吐槽也没耽误她分析,“‘肃王喜欢黄铜瓶’和‘所有黄铜瓶都出自肃王府’并不等同,却很容易被利用。
尤其是上面的‘吴三’徽记,就像怕我们查不到一样。
此等贵重货品进出应是有记录的,但我猜,记录上一定写着肃王府;甚至连肃王府的记档上,可能也有它。”
“就是说,肃王府上也有叛徒?”
“‘谍中谍’嘛,又不新鲜。”裴仪仔细看着面前的线索整理,随口一答,却突然一愣——谍中谍?他能听懂这个词?还是只是听懂了个大概意思?
一阵诡异感又浮上心头,好像一条蛇缠在小腿上,又滑又冷。
“阿裴,你怎么不说了?”傅瞻关切地看她,又赶忙起身打开窗子,“是不是太闷了?或者,太累了?要不要先去吃饭?”
裴仪眨眨眼,驱散心头的一点疑虑——丧尸每日都在增加,五马巷三百多人无辜染病的缘由也尚未查清,现在正是一致对外的时候。
傅瞻或许还有隐瞒,但至少要与她结盟,总不至于伤她害她,这点异常便先按下不提罢。
“刺杀是另一件事,弯弯绕绕更多,”裴仪单开一页,“现在我们能确定,刺杀的目的并不是想要我俩中,至少一个人的命,对吗?”
傅瞻勉强点头。
“也不是你安排的,对吗?”
他点头,面孔有一些发烫。
“如果刺杀是为了阻止打捞水井,你觉得可能吗?”
傅瞻继续点头。
“这也太儿戏了吧?”裴仪沉吟,“虚张声势而已……世子是容易被吓退的人吗?”
他支吾了一阵,“大概是因为……我在京城的名声……不太好吧。”
“那必然是个一事无成、浅尝辄止、玩心大却胆量小的纨绔子弟了,”裴仪一边发笑一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像拿着刀刃不足一寸长的手术刀剖开层层筋肉,直抵病灶,“也难怪翊王府声名败落至此。”
傅瞻一顿,好似被人点了穴道。
大约被人撕下穿了许久的画皮,心中又畏惧、又惊惶、又不痛快,偏巧还辩驳不得半句,一口气生生哽在喉咙里,然后梗着脖子吞进腹中的滋味。
“我知你左右为难。
太平年月,有军中威望便不能再有领兵才能,有显赫家势便不能再有治国抱负,否则便有‘功高震主’、‘桀骜难驯’之嫌,韩淮阴、杨主簿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世子失怙失恃,前朝后宫无人相护,能按捺住少年心性唱一出‘藏拙’,未必不算高明。”
傅瞻的眼角又湿了。
他数年来韬光养晦、背负恶名,却不代表甘心接受恶名。
他本是神采飞扬的少年,应当在父母家人的引导和扶助下成长为风华正茂的青年和中年,在战场或朝堂上大展鸿图。
而不是在自污与被猜忌中做选择。
他往她身边凑了凑,像跋涉于风雪之人看见火焰,用一双含着泪的眼轻轻盯住她。
可怜身在帝王家。
裴仪心中一动。
“说回京中吧,”她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将“清单法”的几张纸放在一旁,开始画思维导图,“因为世子的……一些名声和做派……让人觉得你是会被吓退的,所以安排了一场刺杀。
如果幕后黑手是肃王,成立——他最想你赶紧走,也最不愿你死在他的地盘上。
如果是太子呢?有没有可能?”
“如果铜瓶与太子有关,安排一场玩笑似的刺杀暗示我尽快撤离、不要掺和,也说得通,”傅瞻接过话茬,“只不过……”
“只不过如果铜瓶来自于太子,那么他的布局从吴记商铺、肃王府就开始了。
先从不知道哪个闹疫病的地方取到污染源,再让人送到千里之外的安泰城。不仅要熟知王成亮的行事作风,更要能在肃王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你的太子堂兄,当真如同他自己哭诉得那般孤立无援吗?”
傅瞻红着鼻尖眨了眨眼,没答话。
“还有一个讨论点:裕平城丧尸和安泰城霍乱,虽然都属人为,但属于同一个人吗?”
裴仪又换了张纸,画了一条时间轴。
“丧尸出现了一两年,你查了半年多,”她一个一个标出时间点,“六天前,我们在裕平城被献祭,慌不择路跑到安泰城——而此时,大雨已经下过六七日。
也就是说,进入安泰城、碰见霍乱、打捞水井,这三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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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在下雨那天是完全不可预知的。
而前面我们讨论过,你伤了腿、进入裕平城求医在幕后黑手的计划外——我现在依旧认为他只是在观望,世子呢?”
傅瞻望着桌上的灯,点头表示同意。
裴仪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向左向右的箭头看得傅瞻眼花。
“丧尸出现在裕平城,我个人倾向于幕后黑手是肃王。
毕竟丧尸数量之大、耗资之巨、持续时间之长,难以估算;在自己的地盘上要稳妥便宜得多——我们暂时设为大前提。
且说你受太子之托在附近转悠,肃王一直派人盯着,唯恐你出岔子。好不容易等你安顿下来、看起来病得不太厉害了、能四处溜达,便设法赶快将你请走。
鉴于黄铜瓶的强指向性,我不认为你‘文韬武略’的肃王堂兄会做这等糊涂事,也没有必要在自己的辖区,人为炮制一场有可能弹压不住的烈性传染病。
如此推理,霍乱、水井、黄铜瓶甚至都未必在肃王的知晓或者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我分析霍乱背后是太子。
但他并没有预料到你会遇见我、闯入安泰城、在我的坚持下探访疫区、找到病因并且怀疑水井——这一路巧合太多,知识点也太多,确实也很难预料到。”裴仪不由自主弯了弯眉眼,“等他收到消息,咱们治病查访的架势已经铺开;他既不想说实情,又想阻止你,所以安排了一场荒唐的刺杀,暗示或者诱导你离开。
想得再阴暗一点,纵使你不巧死在刺杀中,对他也没什么损失——这个计划虽然仓促,容错还是很大的,不是么?”
裴仪又细细看了一遍桌上的十几张纸,满意地画了一个圈,如同学生时代将数学大题答案在卷面上圈出来、方便老师批改的学霸。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世子想先听哪一个?”
傅瞻苦笑起来,歪了歪脑袋:“还是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世子吉人天相,纵使没在裕平城遇见我,也会被肃王手下救起来。”
傅瞻心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嘴上却问:“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如果我的推论没有错,从今往后世子大人便有一明一暗两位敌人了:明的是有魄力、有手段但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肃王,暗的是能力不足但一肚子坏水还很会示弱的太子殿下。”裴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但我总觉得肃王并不能算敌人,只因你先站了队、带了立场而已,毕竟人家还派人保护你呢;
真想你死的,可是你的太子哥哥呀。”
傅瞻听她幸灾乐祸,磨了磨后槽牙,“那最坏的消息呢?”
“最坏的消息么,”裴仪整了整衣衫,收敛了玩笑神情,一本正经道:“就是——你的盟友、你的底牌之一、我,可能早就暴露了。”
他一瞬间楞在原地。
如果他一路都有肃王的人马跟随、监视与保护,那么裴仪将丧尸马一把爆头的名场面是绝不会漏看的,主导霍乱治疗的事情也是绝对瞒不住的。
傅瞻觉得自己被一只大手狠狠掐住心脏,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好似冻成了冰渣子。
坠入冰窖,也不过如此吧。
“行了,怎么就愁成这样,”裴仪见他脸色不好,有些懊恼地劝道,“我是个大夫,技术型人才,有核心竞争力的好么?就算被抓走,也有办法自保,你还是操心自己吧。”
傅瞻肉眼可见的慌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发白:“有没有可能,你推理错了?从头到尾都不太对?”
裴仪回忆了关键节点,缓缓道:“确实还有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