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裴仪刚经历过一场刺杀,现在应对起来已经相当熟练了。
便见她将铜瓶往怀里一揣,一扬手砸了最近的两盏灯笼,一面冲楞在一旁的白氏和段文书暴喝一声“蹲下!躲起来!”,一面就地一滚,从桌子底下溜到墙根,然后瞄了一眼傅瞻的位置,见他立在屋内死角,心下稍安,接着一脚踢倒最近的烛台,藏在阴暗处屏息以待。
白氏和段文书见裴仪一套躲避动作行云流水,转头见傅瞻纹丝不动,一时无所适从。
且说裴仪在墙角藏了半盏茶的功夫,不见有响动,不由轻轻伸出脑袋往外一瞧。
只见大门已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直挺挺跪在门口,白氏和段文书面面相觑,只有傅瞻倚着墙,捂着嘴憋笑憋得辛苦。
“哈哈哈……”他见裴仪终于舍得从墙角探出脑袋,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裴大夫挺灵活啊……赶明儿记得赔王县令的灯笼!”
她灰溜溜从墙角钻出来,尚未来得及问原委,便见那少女连忙膝行了几步,叩头正色道:“请师傅受徒儿一拜!”
裴仪吓得拿出了在急诊磨练出的灵活身段,再次行云流水般往旁边一迈一滑一转,蹭蹭蹭连退三步,避了她的大礼。
“怎么个事儿?”她心思还缠在铜胆瓶上,又平白吃了傅瞻的笑话,语气不太和善。
傅瞻往屋外断了枝叶的树梢上看了一眼,心下了然,“定是昨天趁着修缮打扫混进来的,躲在树上没走,刚才睡迷糊摔下来的。”
“是的是的!”少女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尘土和倦色,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睁得溜圆,“我是陶郎中的邻居,听他说你治病的方法‘别具一格’,就想来找你学。”
陶郎中?
裴仪想起来,这是给傅瞻动手术那日,王县令安排熬药的郎中,算是唯一直接见过她清创缝合的内行人。
傅瞻脸色一变。
本以为裴仪独特的治疗手段和知识来源是他至关重要的一张底牌,连他都没来得及摸清底细,却不料被泄露得这般早。
他眼光一凛,脸上笑容一敛,暗自背手往腰后摸去。
哪怕白氏和段文书还在一旁,他也不得不永除后患了。
毕竟此时此事,须以裴大夫为先。
裴仪给傅瞻检查过身体,两人又整日待在一处,自然知道他腰后藏着匕首。
此时见少女来得蹊跷,又见他如此动作神情,便知今日不能善了。
白氏和段文书察言观色,默默向后退了两步,连呼吸都轻声了些。
一瞬间,连空气都紧绷了起来。
裴仪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前三两步,随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经意立在少女与傅瞻之间,笑盈盈道:“我当是什么事,不过是个小姑娘,你且起来。”
说着取出胆瓶,递与白氏,给了她一个眼色,“拜托大姐与段文书将此瓶内外彻底清理检查,看看是否有暗记之类的。”
傅瞻面无表情地屈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扣了两下,似是同意,也似是催促。
白段二人忙不迭走了,还关上了正屋的门。
傅瞻见裴仪有心护她,心中不大痛快,随手提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手往扶手上一搭,眉一挑,“说吧,姓什么,几岁,籍贯哪里,家中几口人,做什么营生?”
这便是审问了。
那少女一身灰扑扑的旧衣,不甚合体。此时跪在地上一抖,战战兢兢不敢答话,眼圈却红了。
裴仪自打结识傅瞻,鲜少见他这般作派。此时见他眼神里藏了些深意,便轻轻一努嘴,示意他收敛着,接着赶忙将少女拉起,
“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
少女的眼泪却汹涌而下,在沾了灰的脸上留下一道白印。
“要说就快说,想吃就快吃,”傅瞻一挪椅子,发出刺耳的一声,两眼一瞪,“哭哭啼啼的算什么事儿?净添乱!”
裴仪便没作声。
她自然知道少女刁钻古怪、充满疑点,但对于孩子,总是要红白脸唱全了才好套出话来。
于是,在热茶和糕点的配合下,少女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齐香,虚十六,五月初五的生日。出生时母亲熬了三天三夜后血崩去世。父亲怕她妨亲,直接丢给接生的医生带走,便成了神农谷的门生。
她五岁识草,七岁辨脉,九岁成方,也算谷中佼佼者。可后来遭谷中驱逐,被迫立誓永世不回。
“犯了什么事,快说。”傅瞻端了杯子在一旁凉凉地开口,“奉劝你不要耍小聪明,神农谷弃徒不是小事,你瞒不住的。”
“我……”齐香咽了一口口水,泪眼盈盈地往裴仪身边挪了挪,艰难道,“我挖了人家的坟,剖了患者的尸体……”
“噗!”他一口茶几乎喷出来,“神农谷没打死你算好的!私掘人墓、辱没尸体,告官你就吃不了兜着走。”
齐香喉中呜咽一声,瑟瑟发抖。
“又是怎么认识陶郎中的呢?”
“从神农谷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只得支个摊子给人治病——生意不好,糊口都难,还总被小混混打砸戏弄。
幸好在街上遇见陶郎中,给我一间空房还管三顿饭,让我给他打理药圃、煎煎药,干点抄方子晒书的杂活。
那日他从县衙回来,嘀嘀咕咕说‘想不到世上竟还有此法’。缠了好久他才肯说,我听了便猜,姐姐一定是剖过人体的。
因为只有真正剖过死者的人,才敢在活人身上动针线。
姐姐,请你收我为徒吧。”
傅瞻暗想:陶郎中算是个嘴紧的,但改日还得敲打敲打。
裴仪听了齐香一番话,回忆起自己在解剖楼整日观摩大体标本、彻夜刷题的日子,心中涌起良多感慨。没想到在人人追讨“巫医”的世界,竟然还能遇见同道小友。
只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尚且不知会滞留多久,所行之事又必定艰险万分,又何必牵扯进一个命途多舛的孩子呢?
齐香见她迟疑,以为秘术不肯轻易外传,忙拉着她细声道:“姐姐不愿教也没关系。把我留在身边,打打下手也好,端茶倒水也行,多个人说话解解闷也是好的呀。
我既不丑也不笨,手脚勤快,能读会写,又听话,”她说话像一连串珠子似的,顿了一顿,有些挑衅地飞了一眼傅瞻,“姐姐说东我不往西,比某些莽汉强多了。”
傅瞻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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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贵为天子近亲,竟无端被个黄毛丫头比下去了,忙一个打挺坐得笔直,笑得见牙不见眼:“阿裴,你快说句话,我下井捞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同样又勤快、又听话、又有本事?”
裴仪见他莫名其妙开始演,心想这得寸进尺的毛病还得抽空治治,却又不好在齐香面前叫他吃瘪,便随口嗯了一声,敷衍道:“您当然是一等一的人才。”
傅瞻便摇头摆尾起来。
齐香心急,眼里的一汪泪恨不得立刻变做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裴仪不忍,“不是我不愿教你。只是你我所学,虽都为治病救人,但根本相去甚远。
你虽犯了事儿被驱逐,到底也是神农谷天赋异禀的新星,真甘愿放弃此前学习的所有、另起炉灶吗?”
齐香点头不迭,唯恐慢了一步。
“我未必会在这里待很久,”裴仪含糊其词,“到时候你既没学成,又耽误了时间,心中也不怨恨我吗?”
傅瞻眉心一动。
“姐姐愿意教我便是再造之恩,哪里敢有怨恨!”齐香表情坚毅,像一株长在山顶劲风的小树苗,“姐姐在这里一日,便请教我一日,若您当真要离开,我绝不纠缠,也绝不怨恨。”
裴仪替她拭了泪,擦去满脸尘灰,露出一张稚嫩青涩又无比坚定的脸庞。
莽撞但是有冲劲,明明困窘苦闷,却有绝处逢生的勇气,像撞碎冰层的春溪,像顶破岩土的种子。有此等心性,大概无论多远,最终都会抵达想去的地方。
兴许她在这个世界的理想,也正需要一个又一个莽撞但有生命力的女孩子,一起努力罢。
“好吧,”裴仪将她搂进怀里,点了一下她哭得通红的鼻头,“以后姐姐对你太严苛,可不能哭哦。”
齐香忙挣脱出来准备给她叩头,傅瞻眼疾手快架住她:“得了得了,咱阿裴就是心好,看你小孩儿哭得可怜,答应教你点东西,省得今后饿死。
还磕头拜师呢,想得美——想给阿裴当徒弟的人从这儿排到城门口,还轮不上你。
从今儿以后她就是你姐姐,不准喊师傅。”
齐香转头看裴仪,见她并未显露恼愠的神色,便转头冲傅瞻甜甜一笑:“哥哥,齐香记住了。”
午后,裴仪想单独同傅瞻谈一谈,便请白氏带着齐香去买两身合体衣裳。段敏行送还了铜瓶,自去衙门做事不提。
“啊呀,裴大夫,现在难得有机会咱两个人坐下来聊了。”
裴仪不理会他满嘴胡话,径直坐下来,将铜瓶往桌上一立,咚地一声,敲在两人心头。
“黄铜的,”她盯着傅瞻的眼睛,“世子见过吗?”
傅瞻满脸的笑一僵,喉头滚动了几下,又飞速稳下心神。
他伸手将瓶子握住,细细摩挲把玩,满不在乎道:“假黄金有什么好见的。真黄金我都要多少有多少,稀罕什么假的。”
裴仪将他的神态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冷笑一声。这笑声在过空过大的主屋里,如同冰凌子落在地上,干脆得很:“世子若真是没见过黄铜,大可说实话,段文书、白大姐都没见过,没什么丢人的;若是见过却装糊涂,我便要再想想,还能不能与世子一同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