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瞻撑着腰让衙役们将诸般杂物都登记了,也将尸骸安置妥当,便拿树枝挑上缎子,跟着裴仪往回走。
白氏也在一旁。裴仪总觉得白氏还有话要说,便邀她一同回去。
几名衙役见裴大夫待白氏甚是亲厚,撇了撇嘴,挤眉弄眼的,露出一些微妙的神色来。
“你是说……这里居然也有溺毙女婴的习俗?”裴仪又急又气,“都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何苦呐!”
傅瞻听见一个奇怪的“也”字,些许疑虑在心头一过,没说话。
白氏垂着泪点了点头,“妾身家在裕平,下面有两个妹妹。家中也算富庶,我们姐妹仨衣食无忧。
可母亲第四胎还是女儿,便有人来‘传授经验’,说‘养得起也不能再养,越是宽厚,越惹得赔钱货来投胎。定要掐死、淹死、扔桥洞里冻死,越狠越好,让女鬼不敢再来,后面才能生得出儿子’。
母亲心慈,不肯信,四妹却被祖母抢走,再也找不回了。”
裴仪揉了揉眼眶,强行压下心中怨愤,又问:“那钟馗捉鬼的红缎子,也和这习俗有关吗?会不会是有人害怕女婴索命,用来镇压呢?”
白氏却惨然一笑,“裴大夫,您不当家吧?”
裴仪摇了摇头。开玩笑,她在这里连家都没有,还当家呢。
“这等缎子,从养蚕开始就是最好的。最新鲜的桑叶、最老道的蚕娘、最手巧的缫丝女和纺织娘,织成素缎再杀花染色,本钱便要十六七贯。
再请最顶尖的绣娘捻了金线去绣,一两个月也绣不完,连工带料四十贯都未必打得住——如此便是六十贯了。
再有,每过一层人手,便要添一层利。若是走官家采买的路子,只怕添到二百贯也是有的。”
白氏见他俩对花销全无一点概念,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咱五马巷,或者放眼整个安泰城,一年吃穿用度超过五十贯的,也没几家。”
裴仪和傅瞻听得瞠目结舌,无怪乎人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道理竟是在此。
白氏的声音最后低了下去,“不过是淹死个丫头片子而已,城外河里沟里多了去了,连张芦席都没有呢,哪里舍得用这。”
一时之间只有风声在回荡,只有月光在泼洒。
但那些早已化为白骨的女婴,却再也没有机会,看一眼夜色、吹一回夜风了。
裴仪默默阖上眼。
她很想落泪,但此刻眼泪并没有用。
她现在要做的,是从水井和来路不明的贵重缎子上找到线索,为五马巷诸人伸冤;也要争取有所斩获,好请傅瞻开口,让王县令为诸多夭折女婴收拾骸骨。
一呼一吸之间,裕平城腿伤久不得治反而被说是“不敬公婆遭报应”的赵奶奶、一个小囊肿却被诬陷为“脏病”因此差点寻死的小莲、丧夫丧子被认为是“扫把星”的白氏、河边井底千千万万本该茁壮成长的女婴……一一从眼前划过。
她希望自己能够多做一点,再多一点,让她们至少能活着、健康地活着、不背负无端骂名地活着、不依附于他人地活着、来去自由地活着。
但世道如斯,活着,何其艰难。
裴仪缓缓睁开眼。
傅瞻下意识望去,只觉得大夫一双总是充满关切仁爱的眼睛里,多了些悲悯与坚韧。
好似大士下莲台。
夜已经深了,裴仪恐白氏这会子回去,再遭遇什么纠缠诋毁,便留她一起住下。
傅瞻眨了眨眼,僵着腰杆随手提了张毯子,自去西厢凑活。
这便是将东厢让出来了。
白氏见状,悄悄拉住裴仪。待傅瞻关门走远,方才道:“妾身本不该多打听,只是……”她一指西厢,将声音压得更低,“敢问裴大夫是……与那位大人……同行吗?”
裴仪一愣,又随即醒悟过来。
他们一进城便被王成亮安排住在县衙后的小院儿中。这小院儿不过两进,大门旁是空置的倒座屋,往后是东西厢房并小小的花园,再往后便是正房以及连通着的两间耳室。
当时情况紧急,裴仪想也没想便挑了在敞亮的正房做手术。术后傅瞻不应轻易挪动(虽然他自己一直乱跑),就一直留在正房休息。裴仪为了方便查探照顾他,便也歇在耳室中。
但昨夜刺客已将正房门窗砸得七七八八,耳室也跟着漏风。西厢简陋,是以黎明时,裴仪与傅瞻便都挪去了东厢暂歇。
傅瞻昨日的腰带此时还在东厢的龙门架上搭着。
是以在外人看来,二人之间并无男女大防,怕是早已同榻而眠了。
裴仪心中一个激灵。
她在急诊打滚了很长一段时日。女医生在医院定位尴尬,职责上属于医生,性别上属于护士。是以早年间,“医生休息室”专属于男医生。
但医院病员增多,“护士休息室”床位日渐紧张,女医生遭到驱逐,不得已才出现了男女医生同时在休息室呼呼大睡的场面。
然而也没人觉得不合适。须知急诊的值班医生能有半小时囫囵觉都算烧高香了,哪有心思惦记这个那个的。
所以裴仪对于自己这几日跟傅瞻睡一间屋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敏感性与不习惯。
“裴大夫……”白氏见她不语,以为自己交浅言深、一片好心到头来戳了人肺管子,慌忙解释道:“哎呀呀,就不该提这一茬儿。原是见大夫年轻貌美,又有本事;那位大人也体贴……便以为你二人……哎……”
她咬咬牙,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飞快道:“但眼见那位大人器宇不凡,连知县都恭恭敬敬的,必不是寻常人家。
大夫年轻心善,经历事少,可千万别迷糊住……这等人家,怕是万万不会接纳一个抛头露面的媳妇,也万万不愿娶一个婚前就与男人……的女子。
若是大夫与大人互有些情谊,还是赶快家去,也请男方的父母长辈尽快提亲吧。”
一番话云遮雾罩,阅读理解难度甚大。
裴仪回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白氏作为一个过来人,在婉转提醒她:第一,别被傅瞻骗了,人家不一定真想娶你;第二,傅瞻身家不凡,就算他真心喜欢你,也未必做得了主;第三,女子作为大夫,再厉害都影响婚嫁;第四,万万不能婚前同居,身体和名誉是女孩的脆弱资产,同居就一把败完了;第五,花言巧语都是假的,努力说服家里、跟你结婚才是真的。
果然是过来人,果然通透。
裴仪心中冷笑一声。
她对这个世界的贞操观念基本不认可,但这并不妨碍她剖析傅瞻的举动:
连仅有数面之缘的白氏都能看出来的问题,傅瞻,你进裕平城前尚且知道把马留在外面未雨绸缪,如此缜密,对这一切当真毫无察觉吗?
我毫无介怀地与你同住同行,是因为在我生长和生活的地方,这并不构成道德污点。
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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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这里出生的、成长的、浸润的,你熟悉规则、知晓观念、明白套路。
我承认你在暗器面前舍身护我,但在这个寡妇是扫把星不能出门、认为需要溺死女婴才能生出儿子的地方,你似乎并没有对我进行任何暗示、提醒,又或者是在名誉上提供保护。
你反而变本加厉地展示和炫耀你我之间的亲近,早已超出了“在王县令面前撑腰”的程度。
我不在乎这些愚人的蠢话,但你似乎的确没有在意过我的感触、我的处境,乃至于,我的未来。
往黑暗处想,你是在高调宣布你我二人的绑定关系吗?
你是希望我在离开你之后,寸步难行吗?
你是在向所有人暗示自己对我,对我的智慧、才能和功劳的全盘占有吗?
更可怕的是,这些念头甚至都不必太过清晰,也不必费心谋划。这是千千万万人走过的老路,到时只消一句“世道如此”,便可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
裴仪原以为傅瞻是不同的,可现今想来,他也不过是时代洪流中的一滴水罢了。
裴仪心中千般念头回转,终于在破晓前想明白一个道理:与傅瞻的合作只是暂时的。
他或许是一个能在危急关头托付后背的盟友,但终究逃脱不了社会规则与时代局限。
而长久之计,是建立和拥有属于自己的财富、人脉和势力。
毕竟女性想要生存权、健康权、名誉权、话语权等等一切现在没有的东西,就得自己去争去抢。
靠手、靠脚、靠汗水、靠头脑、靠牙尖嘴利、靠眼疾手快、靠勇往直前、靠百折不挠,但不靠男人。
她裴仪不能依靠男人,她裴仪的事业,也不能依靠男人。
她必须,也只能,成为自己的倚仗。
还有,她在熹微的晨光里继续琢磨,“回家”必定是件隐秘而艰难的事。
如此,还是埋在心中,同样依靠自己的力量吧。
次日,裴仪面上装作不动声色,心底却升起了些许隔阂。
几人又支着缎子在阳光下细细瞧绣花,越发觉得针脚细致考究,用料铺张靡费,不似寻常绣坊手笔,只怕要沾上宫里。而这等东西竟出现在数百里之外的贫民区水井中,着实反常又诡异。
这块布的“金贵”和“反常”分析完了,还需要分析得是它本身——一块布。
“撇开怪力乱神,单往井里丢一块布,实际作用有限,”裴仪分析,“想来是用于‘包裹’什么东西的。”
“忒大一块布,裹个坛坛罐罐,锅碗瓢盆,什么都行。”白氏道,“只是昨日打捞上来那一大堆,是哪个呢?”
“但凡接触过霍乱病人呕吐物、粪便乃至于口水的物件,都有传染性,”裴仪分析道,“但周边也未曾听说霍乱爆发。
长久地干放着必会使传染性下降,为保万无一失,一定是个便于随身携带的、好封口容器,既不引人瞩目,又不怕沿途泼洒,也不会让跑腿的误触、横生枝节。
不过,到此刻也不一定是完整的,比如是个瓷瓶,在井口磕碎了直接丢下去。”
“昨儿确实捞上来不少,各色的都有——瓦的陶的,粗瓷的细瓷的,花的素的,整的碎的,林林总总一大堆。以为没用,也没细看,都拢在一块儿呢,”傅瞻像表功似的说了一长串,突然想到什么,一跺脚往外跑,“不知是哪个最后负责收拾东西,别都给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