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就这样在镜子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周纬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反正他也不着急,甚至希望这个回溯的时间能再长一点儿,让他跟这个小李默再多待一会儿。
与此同时,他开始思考这次回溯的收获。
现在看来,李默是怎么化形的这个问题已经有答案了,但遗留下来的谜团还有很多。
首先就是,那个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妄山的一夜鏖战中,最不合常理的就是这个怪物。正常来说,它有妖力,有妖核,应该就是个妖类,可周纬却从未见过有妖类是这样一种混乱、扭曲的状态。它妖力强大,还有着“吞噬”这样开挂一般的能力,但自始至终表现都非常反常。连严瑾都说它“识海混乱”,难以沟通和压制,这是怎么回事?
它不可能是一降世就是这样的。没有妖类一降世就会拥有A级强度的妖力,再强的妖类也必须经历漫长的修炼和成长过程,可如果这个妖类一直都是这样一种混乱扭曲的样子,周纬不信它能安然长到这么大。
它身上必然发生过什么。
也许它的存在,就是严瑾不惜修改李默的记忆,也要尽力掩藏的东西。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疑点——严瑾。
从回溯的内容来看,至少到目前这个时间点,李默应该是还没有失忆的。那严瑾是什么时候消除掉他的这段记忆的?
是他们四年之后,在雍京“初遇”的时候吗?
他伪造了那次虚假的“初遇”,应该就是为了掩藏妄山上那一夜发生过的事;可那之后他又把李默引荐入异监局,这又是为了什么?
李默的记忆被修改了,可其他人呢?那些同样参与了这次事件的监察员们呢?
老莫、小黎、东方、陈溯,还有那个持长弓的队员,他们怎么样了?
在这之后不久,严瑾就接到调令,被调往总部执行局任职。他的这次调动,跟这起事件有没有什么关系?
真是千头万绪,疑窦丛生。
这副拼图还缺少了什么东西……最关键的一块,他还没找到。
周纬的精神体叹了口无声无息的气,感觉自己那不存在的脑壳都开始疼了起来。怎么一次回溯完,未解的迷题不仅没有变少,反而跟线面一样增殖了?
……真想撸小黑。
然而他还想好要不要试试能不能把小黑叫出来,就蓦然感觉李默有了动静。
不,不是李默有了动静,而是外面有了动静。
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轻响,静坐着参了一下午禅的小李默突然抬起头来。
——有人在开门。
不是开卧室门,而是开外面的防盗门。
妖类灵敏的六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隔着数层门板,李默和周纬同时听出,外面传来的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人。
十年之前指纹密码锁还没流行起来,一般公寓住宅楼用的都还是普通防盗门,得用钥匙开门。然而那声音窸窸窣窣响了半分钟,门却一直没打开,也听不见钥匙和门锁的碰撞声。
什么情况?这是有人溜门撬锁,撬到严瑾家来了?
等等,话说严瑾人呢?眼看天都快黑了,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一般人会把一个刚刚化形的小小妖类丢在家里,不闻不问这么长时间吗?
周纬心里骤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然而还没等他把这一节想通,门外突然传来了灵力波动。
刹那间,周纬的精神体炸起了满身虚无的汗毛——这灵力波动他认识!
作为异监局外勤,有时候需要执行一些突击或潜入任务,免不了要开门或破门,总部科技局为此曾经研发出了一种小型灵器,专业名称很长,绰号就叫做“□□”,专门是用来对付一些不太好打开的机械门锁的。
然而这玩意儿有些鸡肋,因为对于超自然世界来说,一些重要的地方往往都有符咒或阵法守护,物理意义上的门锁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防护手段。“□□”的实战价值有限,反而对于一些经常忘带钥匙的监察员来说很管用,于是经常被大家借来借去的。过了几年,大家家里纷纷都换上了更方便的指纹密码锁,于是连这点儿用处也无人问津了。
可“□□”启动时的灵力波动周纬是记得的——就是现在这个波动!
外面来的,是临津市异监局的人?!
卧室里的李默豁然起身。
周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时候李默要是动用了妖力,那就完了。
动用妖力必然会留下妖力残迹。外面来的那些如果真的是异监局的人,光凭这点儿妖力残迹,李默就足以被他们追踪到天涯海角!
好在也许是李默冥冥中意识到了什么,也许仅仅是因为他妖身时就没有随便动用妖力的习惯,化了形之后一时也没这个打算,总而言之,李默没有借助更方便的妖力,而是单纯凭借人身动了起来。
之前的反复练习显出了效果,李默此时已经能够比较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四肢了。只见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远离了卧室门,回到了床边,然后略显笨拙地抬手抓住了床单,一发力……把自己吊了上去。
周纬:“……”
起猛了,看见三岁小孩在做引体向上。
这是“真·引体向上”,李默显然还没习惯这具人身到可以同时控制自己双手和双腿的程度,动了手就不能动脚。所以他往上爬的时候全无蹬踏的动作,整个人宛如半身瘫痪,完全是靠着上肢力量,双手交替着硬生生把自己拉上去的!
这动作跟优雅体面完全没有半分关系,然而确实快且无声,李默迅速爬回了床上,然后爬过整张床来到了另一侧。
这一侧有个小飘窗,窗外没装防护栏。
周纬傻眼了:“……不是吧。”
然后他就见李默顺着窗缝把窗户推开了,接着轻手轻脚地翻出了窗外,单手把自己吊在了窗台上。
这三岁小孩要上天了!!!
严瑾的这所公寓是典型的都市男青年单身公寓,处在一座高层公寓楼上,从李默的视角看来,最少也得有个十几层!
这小孩就这么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地把自己挂在了半空!豆丁大一点儿就跑出来cos阿汤哥和蜘蛛侠!
苍天啊!您还是学龄前啊!
然而就在此时,楼道里那若隐如现的灵力波动停了,紧接着“咔哒”一声,锁扣弹开——防盗门打开了。
妖类敏锐的听觉忠实地把进入房间的两人的低语声传递到了李默和周纬的耳朵里。
“……暂未检测到一号实验体妖力残迹……”
“……妖核可能确实不在这里……”
周纬倏然瞪大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跟李默同时听到了一声轻响。
有人拧动了卧室房间的门把手。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下一秒,李默当机立断,松开了手。
幼童的身体即刻被重力捕获,他们一起在呼啸寒风中坠落。
*
现实中的小院里,一阵风过,引神香的最后一颗星火倏然坠落。
周纬豁然睁眼。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只觉得腹内骤然一阵激烈翻涌,仿佛有人趁着他昏睡的这段时间拿走了他的五脏六腑,正转反转地扔到洗衣机里洗了三小时。
他一把捂住嘴,东倒西歪地起身,猛冲到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哇”地一声,吐了。
“嘿嘿,活该。”
就听身边响起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白泽双手笼在袖子里,兴高采烈地走过啦,眯着眼睛看他的笑话:“说了让你保持意识清醒,别跟回溯者过度共感,不遵医嘱,悲剧了吧?”
周纬吐得差点把自己胃都翻出来,好悬没窒息,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哆嗦着吸进了一口气,扶着树一回头就抬脚踹他。
他恨不得把白泽那颗白花花的脑袋掰下来,咬牙切齿道:“你他妈——什——么——时——候说过这条医嘱?”
“我说没说有啥区别?”白泽理直气壮地一摊手:“反正你肯定会跟他共感的。”
周纬:“……”
他怎么就没憋住了,吐这个无良庸医一身呢?!
十五分钟后。
周纬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吐干净了,管重明要了杯细盐水,半杯漱了口,剩下半杯一股脑喝了,这才终于感觉缓过了一点儿劲来。
回溯的时候他跟李默都失去了意识,重明就在屋檐下摆了两把圈椅,一人一个栽了进去,脑袋对着脑袋,给俩人摆出了一个岁月静好的造型——之所以只能摆在屋檐下,是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地方了,李默昨天晚上大闹一场,给白泽小院砸了个稀巴烂,重明拒绝了周纬花钱找人来修的提议,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堆砖头、石子和水泥,此刻正在施工,看起来是打算借机在院子里辟一片苗圃出来。
也不知这位A级大妖活了多久,一身的技能,居然还会泥瓦和园艺,可谓志趣脱俗。
周纬感觉自己的筋骨有千斤重,拖着脚慢吞吞地走回到门口屋檐下,一屁股栽进了椅子里,长长地出了口“可算活过来了”的气。
叹气声把李默惊动了,转过脸来看着他。
白泽作为大夫,医术或许还可以,医德那是半点都不用指望的,事先关于回溯的后遗症他是一点没提。李默作为回溯者本人,状态也比周纬没好到哪里去。他倒是没吐,但是脸色苍白得厉害,醒过来之后神情呆滞,在原地懵坐了足足有一分钟,跟梦游没回魂似的。
然而一迎上周纬的目光,他还是下意识地一笑。
周纬看了看他,眨了眨眼睛。
……然后把回溯里的小黑和“小李默”想起来了。
于是李默就见这人,很慢很慢地,弯起了那对形状漂亮的桃花眼,勾了勾唇角。
李默:“……”
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纬开了口:“小黑呢?”
“……”李默轻咳一声,脸微微撇向一边,目光躲闪道:“它很好,它睡着了。”
周纬脸上就掠过不怀好意的一笑。
只见他握拳轻咳一声,压低了身子,做出了一个像是想说悄悄话的姿势。李默下意识地弯腰附耳过去,就听见此人一本正经地在他耳边低声道:“话说……严瑾当时,是不是没给你穿裤子?”
李默:“……”
几个意思!他当时才三岁!就算在人类里也是个穿开裆裤的年纪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纬爆发出一阵炸锅般的笑声,同时就感觉自己身边的妖类熟了。
他笑得打跌,旁边的李默“腾”的一下坐直了,脸红得仿佛要跳进蒸锅跟煮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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虾蟹作伴。
“呦,这笑的,看起来你们两个恢复得挺好啊?”这边还没笑完,另一边一个白毛的不速之客又来了。
白泽袖着手,溜溜达达地过来,瞥了周纬一眼:“笑什么笑,一根引神香五千,记得打钱。”
财大气粗的周大队长摆了摆手,没把这黑心医生狮子大开口的要价放在心上:“好说,这玩意儿有有效期吗?没有的话,先给我来十根。”
“十根?”白泽立时瞪眼:“大侠,有点自知之明成不?你拿我引神香当柴火烧呢?以你那点水洼大小的识海和精神力,一年之内再用引神香,你就别想从回溯里出来了。”
周纬:“……”
这CD也太长了。
“那怎么办?”他皱起了眉:“回溯断得太突然了,后面应该还有内容我们还没看到。”
李默跟严瑾在雍京的那次“初遇”是怎么回事还没搞明白呢。
“不用,”就在这时,李默终于回过神来了,脸色也差不多恢复了正常,只有耳朵尖上还有点儿可疑的红晕。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没敢看周纬促狭的眼神,转向了白泽:“我大概能记起后面的事了。”
记忆不是一篇一篇的断章,而是一条连续的线,一道延绵不绝的溪流,有了前因后果,“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有可能做到的。引神香为李默补上了他记忆中的空白,也让他把一些其他的事想起来了。
“我离开了严瑾家,之后就开始了流浪,没再跟异监局的人产生交集。”李默道:“严瑾修改我的记忆,应该确实是发生在四年后,我跟他在雍京重逢的时候,这里我的记忆出现了自相矛盾的地方。”
“哦?”周纬道:“怎么个自相矛盾法?”
“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李默微微闭目,停了片刻,道:“我现在回忆化形时的情景,和那之后四年的经历,能记得这期间我确实是认识‘严瑾’这个人的。但我再回忆码头渔场的那次相遇,‘严瑾’又成了个陌生人,我和他在渔场那次相见,确实是第一次见面。这两种印象同时存在,我却感觉不到任何违和的地方。”
“我现在还能回忆起,那次‘初遇’我们俩说了什么话,严瑾请我在码头旁的餐馆喝了一杯酒,之后便提出要介绍我加入异监局。”李默微微皱眉:“这段记忆很清晰,场景也很真实。”
“真实个屁。”周纬没好气地打断他,瞪了他一眼:“你要是在外面,第一次遇见某个身份不明的灵力者,会答应跟他出去吃饭,喝他递过来的酒吗?严瑾要是在外面随便遇到个身份不明的妖类,会在对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上来就提出邀请他加入异监局吗?”
李默一愣。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周纬恨铁不成钢地轻轻踹了他一脚,又转向白泽:“这种不是单纯失忆,而是被人修改过记忆的情况,有办法逆转吗?”
“有啊。”白泽理所当然地道:“找个比那人精神力更强的,给他改回来。”
周纬:“……”
得,那就是没戏了。
“而且也未必就是修改记忆啊?”没想到白泽又插了一句:“听这小子的说法,这不是更像‘认知欺骗’吗?”
“认知欺骗?”周纬一皱眉:“这又是什么?”
“你们那个灵修学院里都是怎么教的,这点常识都不知道?”白泽属实是从不在“享受”一道上亏待自己,周纬跟李默坐圈椅,他就坐摇椅,舒舒服服地躺在两人对面一摇一晃的,手里还摇着个白毛羽扇装大爷,对着两人成吨地输出嘲讽:“认知欺骗,就是局部修改你对某个事情的认知或印象,比如把某个认识的人当不认识,把某件做过的事当没做过,只要修改对某个具体对象的认知就可以了。这样后续的事情都可以在这个修改后的认知的基础上发生,省得事后还得修改整段记忆那么麻烦。”
说罢,他好像有点不耐烦了,啧了一声道:“我觉得你们还是别研究他那段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就算研究出来,你们也改不回来了,有个屁用?精神系的手段你们了解多少?认知欺骗、知觉转移、潜意识修改、固有幻觉……这些能力的效果和限制条件你们又知道多少?”
“精神系能力要起作用,不仅要看施术者的精神力强弱,还要看受术者的精神防御如何,简单来说就是越全心全意地信任对方,精神系能发挥的能力就越强。”白泽上下打量了李默一番,嗤笑一声:“真要是这小子毫无防备地跟那个精神系在一起待了好几年,人家能在你身上施展的手段,足够把你整个人的性格从里到外重新捏一遍了,你们光查这一段记忆有个屁用。”
周纬:“……”
李默:“……”
“怎么我听起来,好像反而是你对精神系很了解啊?”周纬狐疑地看向白泽。
“废话,也不看看老子是谁。”白泽望天翻了个白眼,赏了周纬一个鄙视的眼神:“你当世人传老子‘通天地,晓万物’是空穴来风吗?”
这神兽日常散德行,周纬从古籍和志异传说中得到的那点儿滤镜早就碎得渣都不剩了,但既然这人上赶着送情报,自然也没有不接的道理。他道:“既然你这么懂,那我问你个事。”
白泽骄矜地仰起鼻子“哼”了一声,那意思——你问,答不答看我心情。
周纬置若罔闻,问出了他在回溯里就想到的那个问题。
“一个妖类,有可能从实验室里,被人工造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