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的烟也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果然十分神效,周纬燃了两支,情况立时好多了。
李默给他搭了个脉,见他不再浑身冰冷颤抖,也不出虚汗,双目微阖,气息缓慢均匀,便知这一次应该是没事了。
只是这折腾了半宿,周纬身上还是不免多了几分狼狈——他整个人都被冷汗浸透了,身上一件衬衫皱皱巴巴,胸前还有斑斑点点的血迹,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因为进门的时候太着急,外衣和鞋子都没脱。
这样是休息不好的。
李默看着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周纬,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心里道了声:“得罪。”
他先到客厅打开空调,调了调温度,随后去了趟厨房,开火架锅,烧了满满一锅热水,最后返回卧室,对着衣橱拜了三拜,这才循着味道,从里面取出了一件周纬的睡衣。
给周纬解扣子的时候,李默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出租车司机的那句“要对人家负责啊”,不由自主地又叹息一声,心想:“这也太像个登徒子了。”
恐怕照料周大队长这么一晚,李默叹的气加起来能填满半个珑湖。
他用毛巾沾了热水,细致地给周纬擦过全身,连指缝之间都没放过,拭去冷汗之后又用干毛巾擦掉水渍,擦得他全身干干爽爽,然后给他换上了松软洁净的棉质睡衣。
床单被罩什么的已经被周纬的外衣和鞋子弄脏了,李默为人颇有些洁癖,左思右想,觉得让周纬睡在上面委实不妥,于是干脆抱着周纬换了张床——反正他家里卧室多,也免了李默再去翻橱柜找床单。
空调的暖风呼呼往外吹着,室内的温度已经升起来了。周纬整个人陷在柔软温暖的大床里,身上盖着软和的蚕丝被,眉宇之间终于有了几分舒展。
他沉沉地睡着了。
李默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真是神奇。周纬醒着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一株行走的曼陀罗,肆无忌惮地张扬着他艳丽的花瓣,向着世人挥洒出令人迷醉的芳香。他有时狡黠机变,有时睿智深沉,有时又带着几分锐利的桀骜和锋芒——但不管是哪一种,他总是热烈、张扬、肆意的,低调和寂然似乎从来都与他无关。
可就是这样飞扬跳脱的一个人,睡着的时候,眉眼却竟然是近乎沉静和柔和的。
他身上所有的锋芒毕露都收敛了,神色淡了下来,几乎带着点稚子般的纯净。仔细一看他的头发有点略长了,挡眉遮眼的,也许是因为最近办案太忙忘了理的缘故。那一丝柔软的额发温顺地垂落,几乎让他的睡颜带上了点安详的意味。
他也很瘦……比李默想象的还要瘦一些。给他擦拭身体的时候,李默才发觉周纬真的很轻,薄薄的几乎像张纸片一样,胸肌腹肌都只有一层浅淡的轮廓。隔着他的胸膛,李默几乎能摸到他嶙峋肋骨下的那颗心脏,正在平缓地跳动着。
李默的神思忽然有些飘忽,心想,就是这样一具身体,扛起了整个监察队吗?
……那这担子,委实也有点太重了。
李默今晚第无数次叹息一声,掠开了周纬遮眼的额发,伸手给他妥帖地掖好被角,轻轻关门退了出去。
周纬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梦中他好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个头没有这么高,手上也还没戴着那串古朴的灵晔珠,千钧的担子还没有压到他的肩上。他还是那个浑身没有二两肉的干瘦的小屁孩儿,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小背心,坐在双层床的上铺上,敲了敲自己生锈掉漆的床栏,嗤笑一声,道:“你准备好礼物了吗?”
下铺的人全身浸在一团氤氲的光影里,轮廓模糊看不分明,只能听见一个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少年音:“……就送这个吧。”
少年周纬仗着自己身手好,作死地抓着床栏从上铺倒吊下来,头下脚上地露出一个脑袋,发丝根根垂在空中,一伸手猝不及防地抢过那人手里的东西:“暖宝宝?”
他把那暖宝宝摔了那人满身,恨铁不成钢道:“人家谈恋爱都送花!送香水项链!送好看的包!你就算没钱,难道就只送这个?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那人准备的礼物被扔了满床,倒也不恼,慢吞吞地又一包一包捡起来,好脾气地解释道:“你说的那些当然也要送,但不能随便买点就送了,要多攒点钱才可以……暑假我还可以再打一份工,等到了大学,还能再找兼职……”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尾音带着缥缈的回音,像是从哪个遥远的地方飘回来似的,含着清朗的调笑声:“……小纬,寒从足下生……你经常光着脚跑来跑去,要不要也贴一片试试?”
周纬看着那少年的声音和身形都融化在一片逐渐扩大的光晕里,愣愣地眨了眨眼睛,没有伸手挽留。
身边的世界在逐渐褪色、消融,逐渐融化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苍白。他孤身一人被扑面而来的光晕吞没,被留在了这片空白的世界里。
倒也不是很孤独。
只是有点儿冷了。
于是他很慢很慢地躺了下来,伸手抱住自己赤裸的双腿,蜷缩成一个紧紧的球,试图留住一点温暖。
他听到似乎有脚步声从远处走来。
眼前已经渐渐模糊了,面前的人影看不真切。他眨了眨眼睛,却眨不掉那层朦胧的光晕,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叹了口气,仿佛很是犯愁的样子:“这可怎么是好……”
他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是一个很温暖、结实的胸膛。
眼皮很沉,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于是温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垂落下来,任由那层温暖的白光包裹住自己。
……唔,身上倒是不冷了。
周纬这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身体从巨大的疲惫和空虚中恢复时,感觉总是比知觉先启动的。他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以至于刚睁开眼的时候,五感都已经恢复了,脑子却还有点发懵,在床上瞪着眼睛躺了片刻,这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腾”的一下,仿佛烙面饼似的猛然翻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昨天是不是缠着李默送我回家了?!
然而这个吓人的念头还没在脑海里落定,周纬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一种奇怪的触感,他狐疑地伸手摸了摸,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
于是他把被子一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李默人在厨房就听见一声惨叫,手都没来得及擦就慌忙跑了进来,进门迎面就看到一个不明物体冲他当头砸来,也幸亏他伸手敏捷反应极快,千钧一发之际本能地抬手一捞,抓住了一个——热水袋。
然后就听见周纬在床上崩溃咆哮道:“这是什么!这他妈都是什么!”
深蓝色的蚕丝被掀开了一半,周纬坐在床上,黑发凌乱衣襟大敞,露出了大片苍白的胸口和腹肌。他的身边散落了一圈鼓鼓囊囊的热水袋,绕着他的身体整个儿地围了个轮廓出来,看数量足有十几二十个,宛如用热水袋给他堆了个另类花圈,他人往那儿一躺,就可以进行遗体告别仪式了。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周纬扯开了自己的睡衣,赫然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前胸、后心、小腹、大臂、小腿……全部被贴上了暖宝宝!
他就说他怎么会做梦梦到暖宝宝!
周纬一把把一片暖宝宝扯了下来,力道之大简直像是要撕下一层皮来,举着那玩意儿在手上,仿佛在举着自己十年未雪的冤情,悲愤道:“这玩意儿哪来的?!”
李默:“……网上买来的。”
“你不是不会用互联网吗?为什么会是网上买来的?!”
李默:“……我找了外援。”
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周纬的情况只好转了半宿,到了下半夜又出了状况。
他这次毕竟伤得狠了,白泽的药再好,也只能治伤,恢复的事却还要慢慢来。周纬这次强灌灵砂,给身体灵脉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又在短时间内全部倾泄给了青璇结界,整个人几乎要被抽干,这样一胀一缩之间,就算是个气球都有被吹爆的风险,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灵脉受创,灵力几乎枯竭,气血瘀滞,心火衰微,身体几乎失去了自发热的能力,沉睡之下经脉运转更是缓慢凝滞,所以到了后半夜,他越睡越冷。
等到李默发现不对的时候,他已经在被窝里蜷缩成了一个球,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
这可怎么是好。
李默顿时一阵头大。这种情况下,最好就是有个和周纬灵力属性相合的灵力者在这里,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以自身灵力为他推经过血,打通瘀滞的灵脉,带着他的灵力一起运转。这样问题自然化解,他也能逐渐暖和起来。
然而别说李默现在戴着灵枷,就算不戴,他一身妖力,也不敢给周纬用。
偏偏周纬还不许他告诉别人,李默也不敢请别人来帮忙。
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周纬从沉睡中唤醒,让他忍着灵脉受创、灵力空虚的痛苦,自行运转灵力。灵力过体对人身有着自然的恢复和休养作用,只要忍过了这段难受的感觉,灵力运转一夜,他也能好受很多。
可李默看着周纬在睡梦中依然痛苦紧蹙的眉宇,怎么都下不了这个决心。
……既然正常的办法行不懂,那就只好走“歪门邪道”了。
他打算借助外力让周纬暖和起来。然而这里毕竟是周纬的家,他既不知道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也不好随意胡乱翻找,思来想去,只好硬着头皮,拨通了洛小莉的电话。
然后他在尽量隐去事主姓名的情况下,把情况模模糊糊地描述了一遍。
于是在洛小莉的耳朵里,事情就变成了——
“什么?!默哥你说你有一个朋友,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把自己蜷在床上起不来,脸色发白还直打哆嗦?!”
洛小莉隔着电话都能听出她“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李默!”的惊骇:“默哥你……真人不露相啊!”
李默正担忧周纬的情况呢,没顾得上深究她这句“真人不露相”是什么意思,只是赶忙道:“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
洛小莉想都不想:“你抱着她啊!”
李默:“……”
所以说这也太登徒子了!!!
洛小莉听着李默那边慌乱地一叠声拒绝,心说:“哦,那看来是还没到那一步。”
于是她接着出主意:“这样,默哥你在家里找一找,看看有没有暖宝宝、热水袋之类的东西,家里一般都会备着……要是找不到你就上网买,我教你怎么下单……哦对了,你还可以再买点布洛芬……”
周纬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听着李默和洛小莉是怎么在三言两语间,你一句我一句把他从一个堂堂监察队长变成了一个姨妈期的痛经女生的,半晌缓缓点了点头道:“……很好。”
下一秒,李默迎来了一波由暖宝宝和热水袋组成的天女散花般的暗器暴雨:“你给我滚!!!”
他还不如昨晚直接一命呜呼呢!
李默身形在原地一晃,以眼花缭乱的速度将那些暖宝宝和热水袋全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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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下来,听着周纬崩溃绝望的咆哮,欣慰地心想:“嗯,中气十足,看来是好多了。”
“周队醒了的话,就先来洗个澡吧,”他微笑着道:“早饭马上就好。”
说罢,他就抱着满怀的暖宝宝和热水袋,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把周纬暴怒的吼声关在了门后。
二十分钟后,周纬在主卧浴室里洗完了澡,吹干脑袋,换了件新的睡衣,抽了根毛巾作为凶器,就打算接着去找李默算账。
他恶狠狠地冲出卧室门,正打算让李默引颈受死,结果刚一闯进客厅,话还没出口就双眼圆睁,火山爆发似的咆哮“呃”的一声,憋回了嗓子里。
“啪叽”一下,他用来作为凶器的毛巾掉在了地上。
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上午的阳光暖烘烘地照进来,给所有家具都开了一层柔光滤镜。巨大的开放式厨房里,所有的锅碗瓢盆都已经被分类烫洗过一遍,妥妥帖帖地放在了沥水篮里。空荡荡的调料盒加满了调料,各种酱油香醋料酒按照瓶子高矮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标签向外,跟列队接受检阅似的。餐桌上尖椒木耳、蒜蓉西兰花、番茄滑蛋和芹菜虾仁,四个菜热热闹闹地挤了一桌。灶上一锅小白粥煮得香甜软烂,正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欢快的热气。
低调奢华有内涵的欧式厨房成了人间灶堂,清寂空冷的广寒宫一夜之间落入了凡尘里。
李默就站在厨房岛台后面。他脱掉了自己平时那焊在身上一样的黑色大衣和西装外套,修身毛衣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了流畅结实的手臂线条,身形高挑而肩背平直,正背对着他弯腰低头切着什么。只听他刀刃落下的声音均匀又利落,最后刀尾流畅一收,菜刀横向一抹,一把鲜嫩翠绿的小香葱就被他切成葱花,投到了砂锅里。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来,随手拿过了一块手巾擦手,笑着看向周纬:“周队,起来了吗?”
这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件蓝色碎花小围裙,站在清晨暖意融融的阳光里,身材笔直而修长,笑意和煦,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周纬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岂有此理。
是谁允许这个妖类擅闯他家、擅动他家厨房,还擅自把他家厨房变成了模特秀场的?
他上前一步,正准备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嘴脸,大义凛然地呵斥这个胆敢在家他为所欲为的狂徒,就见李默忽然眉头一皱,视线落在了他赤裸着踩在冰凉瓷砖的一双脚丫子上。
他脸上笑容蓦然一收:“你怎么不穿拖鞋?”
周纬:“?”
就见李默微愠道:“寒从足下生,你不知道吗?身体不好还不知道注意,快去穿鞋!”
周纬:“……”
他今天是犯天条了吗?被“寒从足下生”这几个字梦里梦外地追杀!
等到周大队长丧权辱国地穿好袜子和拖鞋、臊眉耷拉眼地回到餐厅的时候,李默刚好把两碗红枣枸杞小白粥摆到了餐桌上。
四菜一汤香气氤氲,依依不饶地钻进了周纬的鼻端。空荡荡的胃忍受了一整晚的饥寒交迫,刹那间果断叛变主人意志,辙乱旗靡地倒戈投降,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正准备借机找茬的周纬脸色铁青。
李默瞥了他一眼,有些想笑,却又怕再戳破周大队长薄如蝉翼的脸皮,于是赶忙忍了下来,轻咳了一声,把筷子递到他眼前,正色道:“吃饭吧。”
周纬阴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瞥了他一眼,气势汹汹地接过了筷子,忍气吞声地对着那一桌早饭报起了仇。
李默举一反三,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么从网上买菜,于是周纬家那个从装修好就不知道有没有开过火的高档厨房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也不知道他一个货真价实的妖类,这一手精绝的厨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周纬刚吃了两口就把满肚子怨念忘在了脑后,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嚼了咽下去。
等这一顿饭吃饭,周纬把筷子一扔,身子往后重重一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靠在餐椅椅背上,抚了抚自己的胃,突然产生了一种“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
李默早就吃完了,坐在桌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见他扔下碗筷,先给他沏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温声劝慰道:“你吃得太着急了,喝口茶缓一缓。”
周纬二话不说接过来,本打算一饮而尽,没想到茶水太烫,热气熏得他呲牙咧嘴的,无奈只好放慢节奏,捧着个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抿。
李默见状无奈一笑,随即起身,准备把餐桌收拾了。
周纬:“慢着。”
李默抬起头来,目光询问地看着他。
周纬指尖转着那个杯子,热气氤氲上涌,衬得他黑白分明的眉眼若隐若现。他像是已经完全从昨晚的虚弱状态中恢复了,轻轻往后一靠,抬眼隔着那杯热茶的蒸汽望向李默。
就这一个动作,那种惯常的桀骜不羁又上了身,他又是那个机心玲珑、缜密幽微的周大队长了。
只见他轻轻挑起嘴角,玩味地把李默上下打量一番,像是在揣摩他这个人似的,随即挑逗般地开了口:
“李默,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李默想了想:“有。”
周纬仿佛一副早就有所预料的表情,游刃有余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微笑点头道:“请问。”
李默于是把原本已经端起来的空碗筷又放回了餐桌上,人也重新坐回了周纬对面,直视着面前的人,面色平静地开了口:
“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