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十四年,一个潮湿的春日。
茶业繁盛的浮梁底下有一青丰镇,三面环山,民风淳朴,因着今日逢八,按例开了草市,镇上冬雪尚未消融干净,白蒙蒙地团在镇上的各个角落,年关没过多久,门上张贴的红封鲜亮又喜庆,偶有孩童从这些门中飞快地窜出来,领着玩伴跑过一整条街,农户、商贩混在一块,挤攘攘,闹哄哄的。
拐角处,扶香身着素色长袄,外搭件褚石色锦袍,发髻用几枚珠花简单盘了起来,眸光流转间,尽显清丽之色。
她挎了个小竹篮,垂眉耷眼地离开人群喧嚣处。
今日她原是出来寻个采茶小工的,生生开了十五文一日的高价也没人来,四下问了圈才知,善采茶的全都被江家雇走了,他家居然开了二十文一日。
她白白从山上跑了一趟,还要再回去。
刚走出集市,忽见许多百姓聚在一块,对着中间窃语着什么,似有什么新奇事。
扶香看了看日头,尚还有些时候,便也凑到近前,努力踮脚往里窥探着,才知是官府处理一批官奴。
前些时日她是瞧见告示的,这些官奴大多是犯了罪名、惹了贵人或是自愿投奴的贫苦人,由各地衙役分管卖于良民家中,但底价就至少得要十贯。
她摸了摸有点瘪的荷包,轻叹一声,刚打算离开就被喊住。
“扶姑娘!你也来镇上了,是来寻采茶工的吧。诶,如今这时节也是迟了,哪还能寻到,白白下山跑一趟了吧!今日倒是巧,我奉县丞之令,要将这些人处理了,就剩这一个了,姑娘要不瞧瞧?”
衙役满声热情。
众人目光落到扶香身上,她硬着头皮转过身,挡在前面的几人也让开了,这才看见衙役身旁躺着的那人。
首先映入眼中的是清瘦的身形,横亘一道一道的赤红鞭伤,饶是特意穿了深灰衣裳,也遮不住几分,左腿蜷缩着似受了极重的伤微微打颤,赫然成了半个废人。
但很快,目光就被那张脸吸引过去,面白如纸,被冻得隐隐泛着青紫,双目微阖,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却惨白,极昳丽的一张脸,却又没什么落俗的脂粉气,很英气的少年模样。
她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众人围观的原因。
官奴大多身体康健,无疾无病,或善炊爨或习织纴,而此人浑身是伤,带回去只怕得费上不少银钱救命,加之模样生得出众,不像是奴,更像是哪个罪臣家里的贵公子,不慎落了难,恐怕什么手艺都不会。
衙役见状,颇觉有戏,奋力劝道:“如今也距清明不远了,正是采茶的时候,扶姑娘掌着偌大的茶山,身边只有你表姐帮衬,想来也忙不过来吧。瞧瞧,他怎么样?”
扶香挠挠额头,有些为难:“我、我不需要。”
衙役一拍大腿:“怎地不需要了?虽说他伤的是重了些,但请个大夫,养养总归不会死的,再且说了,官奴之中生得这般好看可是少见。瞧瞧,这身形,这模样,这张脸,只要姑娘你今日救了他,当真就是他的大恩人了,往后你说什么不是百依百顺的。”
扶香有些犹豫,小声问道:“多少银钱啊?”
“二十五贯。”
“什么?!”她惊得破了音。
寻常官奴一般只需十几贯,此人不过生了张好看的脸,怎地凭空加了这么多!
雇个小工一日可只需几十文呐。
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不划算。
扶香咬咬牙,上前走到他身旁,想探探他的鼻息。
春光中,衣角被吹得一垂一浮地翘动,挠着地上人的脸,秦酽眼睫颤了颤,只虚睁了一条小缝,和煦的光影中,他看见了一道朦胧的身影,伸出手碰了他的脸。
指尖柔软,似花似水,拂过冻僵的脸颊。
姑娘家身上的馨香馥郁,幽幽地飘荡在鼻尖。
他的呼吸微重,想睁开眼看看她的全貌。
下一刻,这只手的主人立刻转头道:“十五贯!”
十五贯?!
他的身价就算是万金也难达。
十五贯买他衣裳上的一寸布都不够,想将他买回去,做什么美梦呢?
这女的是眼瞎了吗?
要么就是先天不足,有些痴傻。
秦酽想着,这一丝残存的意识很快就彻底消失,他再次昏了过去。
扶香拧眉道:“我全部身家只有十五贯,再且治好他只怕要花上不少银钱,就不能低些吗?”
衙役苦笑:“扶姑娘,你当我们这是什么寻常摊贩吗?这是官府,是县丞定的价,一点也少不了。”
她有些犹豫,又扭头看了眼地上那人。
如今冬寒,青丰镇上又没多少显贵富庶人家,能花这么多银钱救一个病患,若她走了,只怕此人要么被冻死,要么由此地送到前线充军,重伤不治也是死。
衙役叹了声,继续劝道:“姑娘你看着这张脸,就没动什么恻隐之心吗?多可怜呐,听说是得罪了什么贵人,打成了这般模样,被半途加到这一批官奴里的。你要不救,也没个活头了,但只要你救回去,治好了,瞧着这张脸,当个暖床小厮也是好的,体贴周全,温柔小意,处处顺着你——”
众人的目光渐渐暧昧,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
一年前两个姑娘家突然到了青丰镇,看似无依无靠,却能拿出价值不菲的地契,名声早早传扬出去,几乎人人都认识她们。因而有不少人替她们说媒,待到嫁入夫家,也好借此谋得她们手中的地契,可各个都被拒了,又惹了不少流言。
无缘无故赎个男人回去,必然会引起非议。
“救、救、救!”扶香生怕他继续说下去,忙打断道:“我救!二十五贯是吧,我出了。”
衙役当即喜笑颜开:“好勒,牙人也在这,先立个草契,待会姑娘再随我去籍薄上填录。姑娘住在山上,这人打算怎么带回去呢?”
扶香咬牙,看了眼地上人的腿,伤得极重,轻易挪动只怕会加重伤势,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先帮我送到医馆那,我再去雇辆马车。”
衙役立刻点头,令几人将秦酽抬起来,搬到医馆处。
牙人动作极快,立即写了三份草契,可写到某处犯了难,皱眉道:“此奴是第二十七个,惯常也就唤作二十七,如今一瞧竟没有名讳,不若姑娘给他取个名吧。”
“阿贵。”扶香没半点犹豫。
真是人如其名,花了她荷包里的那么多银钱,得采多少茶才能赚回来啊。
她耷拉着脑袋,在心里默默打起算盘。
很快草契写完,牙人吹了吹草契的墨迹,递到两人面前,衙役扯着秦酽的手摁了印,而后牙人和扶香各自署名,摁下手印,便算是定了。
*
青丰镇周边处处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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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所有人家全都是依茶而居,靠茶而生,为防范深山中的野禽,扎堆而成了一个小村庄,稀稀朗朗的,隐约瞧着只不过是灰黑中的几点光芒。
这些山中,所产茶叶品相最好的就是扶香的茶山,其余全都是江家的。
扶香从官府拿到正式的契书,又因二十五贯数额过大,铜板只怕堆成小山,她头一次去柜坊取了银钱,钱货两讫后才能领到人,之后又在医馆取了药,才一路乘着马车上山。
所有事都忙后完,天色已蒙上了一层灰,村中家家炊烟袅袅,飘着饭菜的烟火香。
而扶香的小院则在村子一角,地方不大,用篱笆简单地围了起来,她推开院门,往里一瞧,屋里尚还都是黑的,表姐还没回来。
她便和车夫一道将人先抬进去,放到以往放置杂物的小屋里。
小屋外悬挂着一串特殊手法打成的红络,坠着细细碎碎的铜铃铛,宛若丰收饱满的麦穗,风一吹便叮铃铃作响。屋内却四下杂乱,角落里堆着箱笼和木架,地上还随意放置了些小物件,幸而去年来这时,她嫌木榻太硬,缠着表姐给她制了一个新的,这旧的便一直放在这没动,正好给阿贵用。
再从箱笼寻出被褥,铺好,将阿贵放躺在榻上。
扶香总算松了口气,将剩下的银钱递给车夫。
车夫走后,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此时,秦酽身上的伤都已被大夫包扎好了,衣裳也换了件干净简朴的,他躺在榻上,姿态安稳。
扶香摸了摸下巴,打量半晌,这前后花了她近三十贯钱带回来的人,到底值不值……一日二十文,至少得给她白干好几年。
“扶香?”
房门处响起和铃铛和脚步声,扶香下意识转头,是一个身穿长袍的姑娘,神色淡淡,发丝高束,未着一饰,腰间佩了一柄长剑,周身透着点冷意,正抬目朝屋内打量。
扶香有点心虚:“表姐……”
苏禾朝她颔首,走进屋中才发现榻上有一男子,她微微皱眉:“这是何人?”
扶香偷瞄她的神色,小声道:“我今日在镇上没寻到采茶工,正要走时碰见官府卖官奴,所有人都被赎走了,就剩他一人,还受着重伤,我瞧着要不了多久就得咽气,便将人赎回来了,左右养好了也能帮着做活。”
苏禾将视线收回,点头道:“你做主便是。”
“你今日在外奔波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我去简单做些饭菜,就不去徐婶家了。”
苏禾不仅擅武,也擅厨。平日两人住在山上,许多事忙不过来,便会出些银钱到隔壁徐婶家吃饭,勉强凑合几顿,但苏禾做的饭菜实在无人能比,每每都能馋到扶香。
扶香立刻欢欣雀跃:“好,但我今日做马车回来的,不累,我去帮你一道。”
两人都在外奔波许久,身心俱疲,用过饭菜后早早歇了。
接下来几日,冬雪消融,化作带着寒意的雨,淅淅沥沥地淋在地上。
秦酽仍是昏昏沉沉,没有要醒的迹象。汤药是日日要用的,请大夫从镇上来瞧病,还得让隔壁徐叔帮他换衣裳擦拭。
桩桩件件,个个都要银钱。
扶香心里的算盘越拨,声越脆,她可不是江家那种贪财的小气鬼,只要有一日这阿贵能将银钱都还了,她就会还他自由身。
如今看来,十年之内是不大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