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巷幽深，污秽横流。两侧是歪斜扭曲、由各种骸骨与金属废料拼凑而成的低矮棚屋，散发着霉变与腐败的气息。灰雾在这里似乎更加浓郁，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陈凡收敛所有气息，如同阴影本身，无声地缀在那个佝偻老魔身后。老魔看似步履蹒跚，速度却丝毫不慢，对巷道的复杂走向极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那些监控阵法破损或能量波动紊乱的路径。
陈凡心中警惕不减。这老魔的行为透着诡异，既有引路的意味，却又一言不发，仿佛在试探，又或者在规避着什么。
沿途，他们避开了几处明显被灰黑色菌斑覆盖、散发着微弱精神污染的区域，也绕开了两个正在巷口茫然游荡、眼中灰光闪烁的低阶魔物。老魔对这一切似乎习以为常，甚至能提前预判某些危险区域的变化。
约莫一炷香后，老魔停在了一堵看似寻常的、由锈蚀金属板拼接而成的墙壁前。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墙壁几处不起眼的锈迹上按特定顺序轻触了几下。
“咔哒……”
一声轻响，墙壁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向下延伸的、幽暗潮湿的阶梯，一股更浓郁的、混杂着血腥、铁锈与某种陈腐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魔回头，用那双浑浊却隐含一丝精光的眼睛，深深看了陈凡隐身的方向一眼，然后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并未关闭，仿佛在等待。
是跟随，还是离开？
陈凡神念迅速扫过阶梯下方。阶梯蜿蜒向下，深不见底，神识受到某种混乱能量场的干扰，探不出多远。但可以确定，下方空间不小，且似乎有不止一道生命气息，大多微弱而混乱，但也有几道隐晦而强大。
肩头的黑猫传递来一道平静的意念，似乎对下方并无特别预警，只是保持着惯常的观察。
陈凡略一沉吟，艺高人胆大，他身形微晃，已如轻烟般飘入缝隙，紧随老魔之后。在他进入后，墙壁悄无声息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
阶梯陡峭向下，墙壁湿滑，滴落着暗红色的水珠。越往下，那股血腥与药草混杂的气味越浓，还隐隐传来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铁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约莫下行百余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被粗略地改造过。洞顶垂下无数暗红色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血红色的液体，汇入下方一个占地约半亩的、不断冒着气泡的暗红色血池。血池边缘，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破损的魔甲、断裂的兵器，以及一些形态怪异、奄奄一息的魔物或低阶魔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痛苦与绝望的气息。
岩洞四周，开凿出一些简陋的石窟，有些用破烂的布帘遮挡。隐约可见里面躺着或坐着一些身影，气息衰败，身上大多带伤，眼神或麻木，或惊恐，或残留着一丝不甘的挣扎。
这里，像是一个隐蔽的、条件极其恶劣的伤患收容所，或者说……避难所？
引路的老魔此刻已走到血池边一块较为干燥的空地上，那里或坐或立着七八个身影。他们虽然也大多带伤，气息不稳，但眼神却相对清明，警惕地看向陈凡现出身形的位置。为首者，是一个失去了一只左角、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气息在化神中期的壮硕魔族大汉，他手中紧握着一把残缺的魔刃，眼神锐利如鹰。
老魔对那大汉低语了几句，用的是某种晦涩的魔族方言。
疤脸大汉听罢，目光凝重地打量陈凡，尤其是他肩头那看似普通、却令人莫名心悸的黑猫。半晌，他用略显生硬、但能被理解的通用神念语开口道：“外来者，报上名号，来意。老鬼说你能避过‘灰疫’的感知，且身上有令‘灰疫’厌恶的气息。”
“灰疫？”陈凡捕捉到这个新词，“是指城中弥漫的灰雾，以及那种心智侵蚀的力量？”
“看来你确实知道些什么。”疤脸大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错，‘灰疫’。不知从何时起，从‘古魔之渊’方向蔓延过来的诅咒。初时无形无质，后来化为灰雾，能侵蚀心智，扭曲认知，让魔疯狂，自相残杀，甚至……皈依那所谓的‘真知’。铁骸军团、骨刃宗、血神殿……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很多都已被侵蚀，或主动投靠了‘灰疫’之源。像我们这样的‘清醒者’，只能在阴影里苟延残喘。”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伤患，语气苦涩：“这些都是不愿屈服，或在冲突中受伤被遗弃的同胞。我们聚集在此，靠着这口蕴含微弱‘古魔血气’的血池暂时抵御‘灰疫’的深度侵蚀，但也撑不了多久了。血池的力量在衰减，而‘灰疫’……越来越强。”
陈凡心中了然。看来九幽魔界的内部危机，已演变成一场波及广泛的“瘟疫”，形成了“被侵蚀者/投靠者”与“清醒者/抵抗者”的对立。眼前这些，便是魔骸巨城中的地下抵抗力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名陈凡，受玄夜魔君旧约而来。”陈凡直接表明部分来意，“听闻魔界有变，特来探查。玄夜魔君如今何在？‘律令金章’与‘古魔之渊’情况究竟如何？”
听到“玄夜魔君”的名字，疤脸大汉等人神情明显一震，眼中流露出希冀，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玄夜大人……”疤脸大汉深吸一口气，“大人目前应在九幽腹地‘幽夜城’，那是大人麾下‘幽夜魔军’的本部，也是目前少数几个还能勉强抵挡‘灰疫’正面侵蚀的大城之一。但情况也很不妙，‘幽夜城’被数股被侵蚀的军团和投靠‘灰疫’的魔宗势力围困，联络时断时续。我们最后得到的消息是，大人正在竭力稳固‘幽夜城’的‘律令投影’，试图联系魔庭，但魔庭……恐怕早已沦陷大半。”
“‘律令金章’的情况更糟。”旁边一个气息虚弱、但眼神睿智的老迈魔族插话，他似乎是这里的“医师”或“学者”，“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和古老记载推断，‘古魔之渊’的封印松动，并非自然衰败。是有一股外来的、与魔道法则格格不入的‘虚无’之力，从深渊最底层侵蚀了封印核心，并与渊内那些被永世镇压的、最古老疯狂的魔念产生了共鸣。这种共鸣冲击着与封印相连的‘律令金章’，导致金章出现裂痕，其散发的秩序魔光减弱、扭曲。而‘灰疫’，很可能就是那‘虚无’之力与渊内疯狂魔念混合后，透过裂痕泄露出的一种……具现化的污染。”
外来的“虚无”之力！陈凡立刻联想到“归寂意志”！“源沼”、“否定”是它的触手，而这“灰疫”（心魔劫），看来是它在九幽魔界这种特定法则环境下，与本土最深沉黑暗力量结合后，衍生出的新变种！针对心智与魔道法则本身！
“所以，‘灰疫’的目标，不仅仅是控制生灵，更是要彻底污染‘律令金章’，瓦解九幽魔界的根本秩序，为‘古魔之渊’的彻底洞开，乃至为那‘虚无’之力的全面入侵铺路？”陈凡沉声道。
“恐怕正是如此。”老迈魔族艰难点头，“一旦‘律令金章’被完全污染崩碎，古魔之渊彻底打开，被镇压的远古疯狂魔念与那‘虚无’之力合流……九幽魔界，将化为真正的无序毁灭之地，甚至可能成为那股恐怖力量侵蚀其他秩序世界的跳板！”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和急迫！这不仅仅是九幽魔界的内部危机，更是一场事关多重宇宙秩序的灾难前奏！
“我们必须尽快联系上玄夜魔君，或找到修复‘律令金章’、加固‘古魔之渊’封印的方法。”陈凡果断道，“你们可知晓前往‘幽夜城’的相对安全路径？或者，是否有关于如何对抗‘灰疫’侵蚀、净化被污染者的线索？”
疤脸大汉与老迈魔族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前往‘幽夜城’的常规传送阵早已被破坏或控制。只能穿越被‘灰疫’严重污染、危险重重的‘腐烂荒原’和‘心魔丘陵’，路途遥远，且随时可能遭遇巡逻的‘灰疫仆从’大军。”疤脸大汉道，“至于对抗‘灰疫’……我们依靠这口血池的‘古魔血气’勉强抵御，但也只能延缓，无法根治。真正能净化‘灰疫’的力量……或许只有完整的‘律令金章’之光，或者……”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陈凡：“或者，阁下身上那种令‘灰疫’厌恶的气息。老鬼感应到的，应该就是它。那究竟是什么力量？”
陈凡略一沉吟，指尖腾起一缕微弱的、温暖而坚定的暗金色火苗——“秩序之火”。
火苗出现的瞬间，周围空气中弥漫的灰雾仿佛遇到克星般微微退散，血池边几个伤势较重、眼神时而恍惚的伤员，其眼中的灰光也似乎黯淡了一丝，露出片刻的清明。
“秩序之火！”老迈魔族失声惊呼，浑浊的眼睛瞪大，“这……这是传说中，源自‘原初秩序’的净化之力！阁下……您竟执掌此等力量？！”
疤脸大汉等人也露出震撼与狂喜之色。这缕火苗，对他们而言，无异于绝望中的曙光！
“此火或可克制‘灰疫’，但需进一步验证，且我目前力量有限，无法大面积净化。”陈凡收起火焰，“当务之急，是抵达‘幽夜城’，与玄夜魔君汇合，共商大计。你们可有‘腐烂荒原’与‘心魔丘陵’的详细地图与情报？”
“有！我们这些年暗中搜集了不少！”疤脸大汉连忙示意手下取出一枚散发着血腥气的骨片地图，以及几枚记载情报的玉简。
就在陈凡准备接过地图详细查看时——
“轰隆！！！”
整个地下岩洞猛地剧烈震动起来！顶部的钟乳石簌簌落下，血池翻腾，腥臭的血水溅起老高！
“不好！是‘灰疫仆从’的搜查队！他们发现这里了！”疤脸大汉脸色剧变。
几乎同时，岩洞上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以及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如同无数细语呢喃汇聚成的诡异音波！紧接着，他们下来的那道隐蔽入口方向，传来猛烈的撞击与能量爆破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入口被攻击了！准备战斗！保护伤者！”疤脸大汉怒吼，残存的魔族战士们立刻拿起武器，聚集到入口通道方向，结成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他们大多带伤，实力十不存五，如何抵挡正规的“灰疫仆从”军队？
陈凡眼神一冷。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看来这地下避难所也并非绝对安全。
“我来开路，你们带着伤者，从别的出口撤离，若有的话。”陈凡一步踏出，周身气息不再掩饰，炼虚期的威压混合着一丝“秩序之火”的净化意韵，让洞内压抑的灰雾都为之一清。
“还有一个备用出口，在血池底部，通往一条地下暗河，但暗河情况不明，且需要破解一个古老的禁制……”老迈魔族急声道。
“无妨，带路，禁制交给我。”陈凡果断道。
就在这时——
“砰！！！”
入口处的最后防御被暴力轰开！烟尘碎石中，数十个身影蜂拥而入！
这些“灰疫仆从”与之前在城中看到的被侵蚀士兵不同。他们身着统一的、镶嵌着灰暗符文的骨甲，眼中灰光炽盛，面无表情，行动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协调感，仿佛被同一个意志操控。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背生骨翼、气息达到化神后期的魔将，他手中提着一把滴落着灰色粘液的巨斧，目光直接锁定了陈凡。
“发现……高纯度秩序反应……污染源……清除……”魔将口中发出断续、僵硬的音节，巨斧抬起，灰色的湮灭光芒在斧刃汇聚。
他身后的仆从们也齐齐举起武器，灰暗的能量波动连成一片，形成一种令人心智昏沉的压力场。
“带人走！”陈凡对疤脸大汉低喝一声，随即迎着那魔将，一步踏出！
他没有动用大规模法术，以免坍塌岩洞。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敌群，并指如剑，指尖“秩序之火”凝成尺许长的金红剑芒，快如闪电般点向那魔将的眉心！
魔将怒吼，巨斧横斩，灰色斧光带着侵蚀一切的污秽意志。然而，金红剑芒与斧光接触的刹那，“嗤”的一声轻响，灰色斧光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剑芒去势不减，精准地刺入魔将额头的灰暗符文！
“呃啊——！”魔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眼中灰光剧烈闪烁、明灭，庞大的身躯僵直，体表那层灰暗骨甲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丝丝缕缕的灰气从中逸散，随即被陈凡周身的“秩序之火”气息净化。
一击重创其核心！陈凡剑指一搅，魔将头颅内的灰暗核心彻底爆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为一股浓郁的灰气，又被迅速净化。
首领被秒杀，剩下的“灰疫仆从”出现了刹那的混乱，但随即又在某种无形指令下，悍不畏死地涌向陈凡。
陈凡身形在敌群中穿梭，剑指连点，每一击都精准命中一个仆从的能量节点或灰疫核心。金红剑芒所过之处，灰暗甲胄破裂，污秽能量溃散，仆从成片倒下。他的攻击高效而冷酷，最大限度地保存着力量。
疤脸大汉等人趁机护着伤者，在老迈魔族的指引下，纷纷跃入那翻腾的血池，向着池底潜去。
很快，数十名“灰疫仆从”被陈凡清理一空，洞内只剩下弥漫的、正被“秩序之火”残留气息缓缓净化的灰气。
陈凡感应到血池下方传来微弱的空间波动，知道疤脸大汉等人已启动备用通道。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也投入血池之中。
血池之下别有洞天，池底有一个被古老禁制覆盖的洞口。此刻禁制已被暴力破开一个缺口（显然是疤脸大汉等人用了某种代价），后方是汹涌湍急的暗红色地下暗河。
陈凡顺着暗河潜行一段，在一个相对平缓的河湾处浮出水面。疤脸大汉等人已在此等候，个个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疤脸大汉率众郑重行礼。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会找到暗河入口。”陈凡摆摆手，“地图和情报给我，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另寻安全之地蛰伏，保存力量。我会前往‘幽夜城’。”
疤脸大汉连忙将骨片地图和玉简交给陈凡，并快速指明了几条相对隐蔽的路径和需要重点避开的危险区域。
“阁下，请务必小心。‘腐烂荒原’有能吞噬生机的‘枯萎瘴气’，‘心魔丘陵’则直接幻象丛生，直指心魔。而且，这两片区域如今已是‘灰疫仆从’的重点巡逻区。”老迈魔族最后叮嘱。
陈凡点头记下，不再耽搁，选定一个方向，身化流光，沿着暗河河道，向着地图上标记的“腐烂荒原”边缘方向疾驰而去。
肩头的黑猫回头望了一眼那逐渐远去的血色岩洞方向，熔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暗河中流淌的、仿佛永远无法洗净的血色，以及那如影随形、无声蔓延的灰雾阴影。
九幽魔界的深渊之旅，刚刚开始。而真正的“心魔”考验，或许就在前方那片被称为“丘陵”的噩梦之地。
（第1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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