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走了。
司夜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现在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周大人这两日派人直接捣毁了玄冰宗的十三个窝点,短短两日便抓了近百个奸细。
效率不可谓不高,下手不可谓不狠。
他对帝国的忠心日月可鉴。
但他还是不信任他。
哪怕帝国的文官近期都胆战心惊,都很想借周大人的口来从他这里得到一些安慰。
他不会给。
这个世界也没有给过他什么安慰,更没有给他的师尊一丝喘息的机会,那他也终于学会了吝啬。
又或者,态度不明会带来人心不安,人心不安会带来恐惧,而恐惧则会让一些人老实下来?
这或许就是弄权者才特有的能力?
他从前始终不懂,但现在,他一夜之间便都学会了。
所以他没有告诉周大人,赤羽卫早已出动。
焚星和赤凰两位大人亲自出手,已经去探查真相。
张明远不管是受何人指示,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所有隐秘,都将在两位大人的火光中无所遁形。
他只需静静等待。
整个帝国,包括他在内,只有三个人知道,其实这次搜救行动,已经到了尾声。
现在,不过是收尾罢了。
……
星陨山脉这片鲜少有人踏足的领域,近几日被扰乱的实在太多。
这片云杉密集生长之地,也迎来了它的客人。
遮天蔽日的树冠下,沈千机站在那里。
他今日没有穿天工司的云纹官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劲装。
或许是因为他面前的男孩,他的眼睛变得很亮。
希望充斥其间。
男孩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个子很矮,只到沈千机的腰间。
他还是一如既往,眼睛因为散光,看人的时候总是直愣愣的,显得有些呆滞。
沈千机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
那是天工司匠人从未见过的温和。
他弯下腰摸了摸男孩的脑袋,“阿渊,这次就拜托你了。”
男孩呆呆地点了点头,随即抬起了手指,一只黑色蝴蝶盘在上面。
那蝴蝶足足有手掌大小,在男孩手上纹丝不动,直到一束阳光打在上面,才让人看清那并非活物。
那是一只机关蝴蝶。
翅膀完全由金属薄片层叠而成,薄片上蚀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灵纹。
再次看到这只蝴蝶,沈千机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机关造物,玄机灵械。
只见男孩对着指尖的蝴蝶,轻轻吹了一口气。
蝴蝶翅膀上的金属薄片,忽然同时颤动了一下,然后,一片一片依次亮起。
从翅尾到翅尖,像被点燃的灯带,幽紫色的光流滑过,最终在翅膀边缘汇聚成两点璀璨的光斑。
蝴蝶活了过来。
它松开紧扣的足,翅膀开始扇动。
呼哧呼哧……
它飞了起来,和这山林很快融为一体,仿佛它本就是自然之物。
男孩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飞舞的蝴蝶。
他看得很专注,很入神,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只蝴蝶。
沈千机静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知道墨渊在做什么。
作为玄机之国最强的少年天才,他是圣人墨君的关门弟子。
他于灵械之上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天赋。
此刻,他正在与这只蝴蝶建立连接。
不是操控,而是共感。
他即是蝴蝶,蝴蝶即是他。
蝴蝶所见即他所见,蝴蝶所感即他所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
蝴蝶飞远了,墨渊也跟着走了。
临走前,他对沈千机摆了摆手。
“师兄,我先走了。”
沈千机颔首,“辛苦师弟了。”
……
天色已晚,林家祖陵深处。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经历了洗劫的古老墓地,披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
陈浩、李骁二人几乎将林家祖地的万年积蓄洗劫一空。
那些陪葬的灵器宝物、功法卷册,全都没了,棺木、牌位都被拆得东倒西歪。
他们毫无敬畏之心,拍拍手便离去了。
只剩两名林家守卫气息萎靡,还在修补着。
“大哥,我们……还要在这儿守多久?”年轻守卫突然开口道。
年长的守卫扶正牌位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回头,只哑声道:“守着就是了。”
年轻守卫低下头,咬牙切齿道:“那些畜生把祖陵糟蹋成这样,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连出去报个信都不成……”
“够了。”
年长的守卫打断他,声音严厉起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家主重伤,长老们被困,二小姐下落不明……林家现在自身难保,谁还会管这祖陵里几件陪葬的老物件?”
他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尽量平淡道:“现在能活命就不错了,别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年轻守卫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甘,“可是我们林家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要是二小姐还在,必定要报复回……”
嘎吱!
就在这时,守卫的话还没说完,后山突然传来一阵树枝被踩断的响声。
两人心中同时一凛,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摸向腰间的刀柄。
“什么人!出来!”
二人同时向后山看去。
没人回答,但茂密的灌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灌木丛被扒开。
一个女孩,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的年纪,穿着一身简单的浅绿色裙子,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也灰扑扑的。
但她的眼睛,非常大,非常亮。
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两颗浸在蜂蜜里的宝石。
此刻这双瞳孔中,映照的是一点点做错事被抓住的羞赧。
两名守卫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是陈李两家去而复返的贼人,也许是趁火打劫的散修,甚至是山里的妖兽。
可都不是,居然是一个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的女孩。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年长守卫率先反应过来,握刀的手没松。
女孩脸上浮起两团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上来直接道:“对、对不起!”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在这里……嗯……待了几天了。”
年轻守卫失声叫道,“你在这儿待了几天?”
女孩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点头:“嗯。大概……六天?也可能是七天?我记不太清了,师傅把我丢在这去忙别的事了……”
她举起手里的一把草药,小声解释道:“你们这里的草木,生命气息很特别,我就被吸引过来了,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