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正在擦刀。
那口跟随他多年的大刀，刀刃上还残留着上一战砍断敌将兵器时留下的缺口，虽然细微，却扎眼。
他正想着明天拿谁的脑袋来祭这口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盔都歪了。
“报——！将军！陛下有旨，即刻拔营！全军……撤退！”
“咣当！”
磨刀石重重砸在案几上，把那张羊皮行军地图砸出一个坑。
夏侯惇猛地站起身，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地上的传令兵，像是要吃人。
“撤军？！”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传令兵哆哆嗦嗦，头都不敢抬，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是……是陛下的口谕……”
“放你娘的屁！”
夏侯惇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陛下疯了吗？！咱们四十万人马刚摆开阵势，连个响屁都还没放，就要撤？！”
唾沫星子喷了传令兵一脸。
夏侯惇是真的急了，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打仗不是过家家，四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辎重、士气，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赵云主力西进，襄阳城就是个扒光了衣服的娘们，正等着他们去摁住，这时候撤？
这仗打得简直像是闹着玩！
“那赵云的主力，已经去打刘备了！襄阳城现在就是一座空城！这正是我们一举将其拿下的最好机会！我们为什么要撤？！”
夏侯惇吼得嗓子都劈了，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传令兵脸都憋紫了，双脚乱蹬，艰难地喘息着：“将……将军息怒……是……是司马大人的意思……他说……他说，我们中计了……”
“中计？中什么计？！”
“他说……那赵云，是故意，将主力调走，引我们攻城的……”
“放屁！纯属放屁！”
夏侯惇一把将那传令兵掼在地上，摔得那小兵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司马懿这个老匹夫！读书读傻了！这分明是赵云狂妄自大，顾头不顾腚！什么空城计，老子这就去找陛下问个清楚！”
夏侯惇抓起大刀，又觉得不妥，哐的一声扔回架子上，转身大步流星冲出营帐。
他不服。
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撤了，这要是传出去，他夏侯惇以后还怎么带兵？大魏的脸还要不要了？窝囊！太窝囊了！
一路上，军营里乱糟糟的。
士兵们正在匆忙收拾行装，锅碗瓢盆撞击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骂娘的声音，混成一片。
看着这副未战先怯的败家相，夏侯惇心里的火更是蹭蹭往上冒。
“都给老子停下！谁让你们收的！给老子把帐篷支起来！”
他一路吼过去，也没人敢不听，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甚至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夏侯惇不管这些，他只想冲进中军大帐，揪着司马懿的领子问问，这仗到底是怎么指挥的。
然而，当他一把掀开中军大帐的厚重门帘时，那股冲到天灵盖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大帐里，静得吓人。
没有预想中的争吵，也没有预想中的忙乱。
那个刚刚登基没几天，正是意气风发时候的“大魏皇帝”曹丕，此刻正瘫坐在龙椅上。
不是坐，是瘫。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头上的通天冠都歪了，也没伸手去扶。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嘴唇还在微微哆嗦，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而那个号称算无遗策、老谋深算的司马懿，正跪在曹丕面前。
头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浑身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那样子，就像是一条刚被主人狠狠踹了一脚的老狗。
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在大帐里弥漫，浓得化不开。
夏侯惇愣住了。
他那颗因为愤怒而发热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哪怕是当年赤壁大败，哪怕是汉中失守，他也没见过曹家的人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天塌了的表情。
“陛下！司马大人！”夏侯惇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刚才的气势全没了。
“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听到声音，曹丕缓缓转过头。
那个动作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看到是夏侯惇，曹丕那张惨白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波澜，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元让，你来了。”
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陛下，为何要撤军？这襄阳……”
“元让。”曹丕打断了他，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们，输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夏侯惇胸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输了？我们怎么会输？！”夏侯惇急了，往前跨了一步，铁甲哗啦作响，“我们还有四十万大军！粮草充足！赵云主力不在！我们还没打呢！怎么就输了？！”
他不信。
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还没开打就认输的。
“是啊，我们还没打，就已经输了。”曹丕呵呵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刺耳。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桌案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箭。
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这是刚才斥候冒死送进来的，说是从襄阳城头直接射到了中军大帐门口。
这一箭的力道，恐怖如斯。
“你自己看吧。”曹丕无力地挥了挥手。
夏侯惇皱着眉，将信将疑地走上前，一把抓起那封信。
信纸很普通，字迹却很狂草，透着一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
是赵云亲笔。
内容很简单，短得让人心慌。
“子桓兄，我那十万军队，已在汝南喝茶多时。不知你那远在邺城的家眷，近日睡得可还安稳？”
夏侯惇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汝南！
邺城！
夏侯惇的手开始抖，信纸哗啦啦作响。
他虽然是个武夫，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汝南在什么位置？那是许昌和邺城的侧翼！
邺城是什么地方？那是曹魏的老巢！是根基！是所有文武百官家眷的所在地！
如果赵云真的有一支奇兵藏在汝南，那只要他们这四十万大军在襄阳被拖住，这支奇兵就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到时候，别说打襄阳了，他们连家都没了！
老婆孩子全成了赵云的阶下囚！
“这……这不可能！”
夏侯惇瞪大了独眼，额头上青筋暴起，“赵云哪来的十万大军？！他的兵不都在这儿吗？！这不是诈我们吗？！”
“诈？”
跪在地上的司马懿终于抬起了头。
他满脸冷汗，脸色灰败如土，声音里带着哭腔。
“夏侯将军，赵云从来不诈人……他既然敢写这封信，那军队就一定在那儿。”
司马懿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没想到，他一直藏着一只军队，藏到现在才亮出来。”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城府……”
司马懿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捶着地，“这是绝户计啊！他是要断了我们的根啊！怪不得他敢把襄阳城空出来，怪不得他敢去打刘备！”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跟我们在襄阳决战！”
“他这是要把我们活活玩死！”
夏侯惇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噗通！”
他也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硬土上，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完了。
全完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攻城战，这是赵云给他们挖的一个巨坑。
赵云主力西进打刘备，那是做给他们看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把他们钉死在襄阳城下。
只要他们一攻城，背嵬军就会立刻偷袭邺城。
到时候，前有坚城，后无退路，老家被端。
他们这四十万大军，就是一群没娘的孩子，只能等着被饿死、困死！
这就是瓮中之鳖！
“好一个赵子龙……好一个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夏侯惇喃喃自语，那颗高傲的心，在这一刻，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彻底击碎。
这仗还怎么打？
拿什么打？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帐外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
夏侯惇缓缓抬起头，独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片死灰。
“陛下……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撤？
往哪撤？
现在撤回去救邺城，背嵬军以逸待劳，半路截杀，这四十万人能回去多少？而且一旦撤退，军心必乱，赵云再从襄阳杀出来，那就是全军覆没！
不撤？
等着邺城失守的消息传来，军心瞬间崩溃？
进退两难。
死局。
曹丕没有说话。
他慢慢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
夕阳如血，洒在远处的襄阳城头。
那座城，巍峨，雄壮，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曹丕死死盯着那座城，眼中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疯狂。
那是赌徒输红了眼之后的疯狂。
既然已经输得底裤都不剩了，那还在乎什么？
“既然，退无可退。”
曹丕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寒的冷意。
“那便，不退了。”
夏侯惇和司马懿猛地抬头。
“陛下？！”
曹丕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传我将令。”
“全军停止撤退！就地扎营！深沟高垒！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出战！”
“另外……”
曹丕眯起眼睛，目光投向西方和东方，那里是刘备和孙权的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派人，带上朕的亲笔信，去见那西边的刘备，和东边的孙权。”
“告诉那个卖草鞋的，还有那个碧眼儿。”
“就说我曹丕，知错了，认栽了。”
“我愿意拆了这大魏的招牌，与他们共享这天下。”
“只要他们肯出兵，与我三路合击，共讨赵云。”
“打下襄阳，杀了赵云。”
“这天下，便是我们三家平分！”
“朕把豫州、兖州都给他们！朕只要邺城！”
司马懿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卖国求荣？
不，这是困兽之斗。
曹丕这是要把刘备和孙权也拖下水，用巨大的利益诱惑他们，把这场原本是赵云单方面屠杀的局，变成一场三家围攻赵云的乱战！
只要刘备和孙权动心，赵云的压力就会倍增。
到时候，背嵬军就不敢轻易动邺城，必须回援襄阳！
这是唯一的活路！
“陛下……这……这是与虎谋皮啊！”司马懿颤声道。
“朕知道。”
曹丕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但现在，朕也是虎。”
“一只受了伤，快要死的虎。”
“谁想吃朕的肉，就得做好被咬下一块肉的准备！”
“去办吧！”
“是！”
……
襄阳城头。
晚风猎猎，吹得赵云身后的白袍翻飞。
他双手负后，静静地看着远处。
那里，原本有些骚动的曹军大营，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
不再有拔营起寨的迹象，反而开始加固营盘，挖壕沟，设拒马。
一副要在襄阳城下赖着不走的架势。
赵云笑了。
笑得很淡，也很冷。
“看来，曹子桓还是有点骨气的。”
赵云轻声说道，“没被吓尿裤子，反而想跟我不死不休。”
站在他身后的徐庶，手里摇着羽扇，眉头微皱。
“主公，曹丕这是狗急跳墙了。”
徐庶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沉声道，“他知道退回去也是死，索性留下来拼命。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肯定派人去联络刘备和孙权了。”
“割地赔款，许以重利，拉拢那两家一起围攻咱们。”
“这一招，虽然无耻，但确实有效。”
“刘备和孙权虽然也被咱们打痛了，但只要利益足够大，他们未必不会反咬一口。”
赵云点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担忧的神色。
“元直说得对。”
“他这不是狗急跳墙，”赵云摇了摇头，“他这是，在等。”
“等？”徐庶一愣。
“不错。”赵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是棋手看着对手落入陷阱时的眼神。
“等孙权和刘备，做出他们的，选择。”
“也在等，我，做出我的，选择。”
赵云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的襄阳城。
街道上，灯火通明。
因为“新政”的推行，百姓们即使在战时，依然保持着一种难得的安定。
商铺还在营业，孩童还在嬉戏，并没有因为城外的四十万大军而惊慌失措。
这座城，充满了生机。
与城外那肃杀的曹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他的底气。
“主公，那我们……”徐庶试探着问道。
“不急。”
赵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想等，那就让他等。”
“他想拉人头，那就让他拉。”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他想打，那就陪他打。”
“他想玩，那就陪他，玩到底。”
赵云走到城墙边，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墙砖。
节奏轻快，仿佛在弹奏一曲杀伐之音。
“这盘棋，从曹丕决定留下的那一刻起，棋盘就不在他手里了。”
“节奏，归我。”
赵云猛地转过头，看向徐庶。
那一瞬间，徐庶感觉到一股寒意直冲脊背。
主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的淡然，而是一种锋利如刀的杀意。
“元直。”
“主公有何吩咐？”徐庶连忙拱手。
“传我的话，给那远在汝南的，王平。”
赵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告诉他，茶喝够了，可以动手了。”
“既然曹丕不想回家，那就帮他把家拆了吧。”
“另外，再告诉他一句话。”
赵云抬头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繁华的邺城。
“就说……”
“该我，出牌了。”
徐庶浑身一震，深深一拜。
“诺！”
夜风更急了。
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赵云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曹丕以为他在赌命。
殊不知，在赵云眼里，这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游戏。
而王平，就是那个负责掀桌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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