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嬴子夜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这潭死水。
挖开不就行了?
嬴政握着天问剑的手,停在半空。
王翦那张万年不变的石雕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李斯跪在地上,抬起头。
他老泪纵横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九公子……那不是土堆啊……”
“那是山!是几十丈深的石头山!”
“怎么挖?拿命去填吗?”
赢子夜舔了舔糖葫芦。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满朝文武。
“石头很硬吗?”
他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头不硬吗?
赢子夜没理他们。
他回头,看向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将作监的工服,一直低着头,像个哑巴。
“阿丑。”
赢子夜喊了一声。
那个叫阿丑的年轻人抬起头。
他从随身背着的一个小木箱里,拿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像是用炭压成的饼。
阿丑把黑饼放在地上。
又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铜锤。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
他举起铜锤。
对着那块黑饼。
轻轻一敲。
“砰!”
一声不大,却异常清脆的爆响。
一小股白烟升起。
离得最近的几个大臣,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嬴政目光骤然凝固。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砸出的小坑。
赢子夜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吃掉,竹签随手一扔。
“我有一种药。”
他的声音,天真又残忍。
“能让石头,变得比案板上的豆腐还软。”
“父皇,你用不用?”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叫阿丑的哑巴。
又看了看赢子夜。
那双重返二十岁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药。
也没有问要怎么用。
他只说了一个字。
“准!”
……
半个月后。
东瀛岛。
天,是灰色的。
雨,还在下。
整个石见银山的矿区,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烂泥塘。
绝望。
是这里唯一的气味。
“轰隆……”
一声闷响。
塌方区边缘,一块巨石毫无征兆地滑落。
“啊!”
惨叫声响起。
两个正在下面用手刨着碎石的秦兵,连躲都没来得及。
瞬间被压成了两滩模糊的血肉。
周围的士兵们,动作都停了。
他们麻木地看着那一抹红色,很快被泥水冲淡。
“抬走。”
一个校尉嘶哑着嗓子喊。
又是两个士兵。
这半个月,他们已经折在这里三十多个弟兄了。
可那塌方的核心区,连一尺都没挖进去。
扶苏站在泥水里。
雨水和泥浆,把他一身黑甲弄得看不出原样。
他脸上,也全是泥。
只有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半个月了。
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饿了就啃两口干饼。
渴了就喝一口雨水。
他像一架不会累的机器,死死钉在这里。
可就算是机器,也会生锈。
他手里的铁镐,已经换了七八把了。
每一把,都砸到卷了刃。
“大公子……”
副将爬了过来,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不行了……”
“石头太硬了,下面还一直在渗水。”
“再挖下去,弟兄们都要填进去了!”
扶苏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片纹丝不动的废墟。
“挖。”
他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
……
地下。
不知多深的地方。
伸手不见五指。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死寂的黑暗中回荡。
“水……”
“谁还有水……”
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随即沉寂。
没有水。
没有食物。
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王离靠在一块湿冷的岩石上。
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些原本属于大秦的“工具”,正在变回野兽。
黑暗中。
他听到了啃咬的声音。
不是在啃石头。
是在啃那些冻硬了的皮甲。
他还听到了更可怕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
和磨牙的声音。
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已经断了气,或者还剩半口气的伤员身上。
“谁敢乱动!”
王离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他拔出剑,在石头上用力一划。
“刺啦!”
火星照亮了他年轻而狰狞的脸。
“想死,我先成全你!”
骚动,暂时被压了下去。
可王离知道,这压不了多久。
当饥饿和绝望压倒一切时,他们会吃掉身边能看到的一切活物。
包括他。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极其微弱,却极有节奏的敲击声。
从头顶的岩层深处,传了过来。
不是塌方。
是有人在外面!
王离豁然抬头。
黑暗中,所有还能动弹的人,都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
港口。
大秦的楼船,像巨兽一样靠岸。
赢子夜第一个从船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脚下踩着木屐,好像是来郊游的。
在他身后。
是那个叫阿丑的哑巴。
还有几十个将作监的顶尖工匠。
他们抬着一口口沉重的大木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赢子夜看都没看那片狼藉的塌方现场。
他绕到一个地势平坦的高处。
看到了那个站在泥水里,像个泥猴子一样的扶苏。
赢子夜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小白牙。
“大哥。”
“听说你在这儿玩泥巴呢?”
扶苏缓缓转过身。
看到那个干干净净,一脸轻松的弟弟。
他胸口一股火,差点烧穿了天灵盖。
“老九!”
他压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我没功夫陪你玩!”
赢子夜指了指身后那些大木箱。
“谁说我是来玩的?”
“我这是给你送玩具来了。”
他走到一个箱子前,一脚踢开箱盖。
“哗啦。”
满满一箱黑色的颗粒状物体,露了出来。
赢子夜抓起一把。
“大哥。”
“记住。”
“蛮力,是这世上最低效,也是最愚蠢的东西。”
扶苏身边的副将,看着那箱黑乎乎的玩意儿,满脸不解。
“九公子,这是何物?”
“烧火的炭吗?”
赢子夜没理他。
他对着阿丑挥了挥手。
阿丑立刻带着那群工匠,扛着一种奇特的,长长的钢钎,冲向了废墟。
他们在赢子夜之前派人画好的一个个红色记号上。
开始钻孔。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副将更看不懂了。
“大公子,这……钻这些小孔有什么用?”
“还不如让兄弟们多挖两镐头实在!”
扶苏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赢子夜的动作。
几十个孔洞,很快钻好了。
有深有浅,角度各不相同。
“填药。”
赢子夜打了个哈欠。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漏斗,将黑色的颗粒灌进孔洞。
再用长长的引线连接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
赢子夜回头,看了一眼扶苏。
“大哥,捂上耳朵。”
“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神仙手段。”
他接过火把。
点燃了总引线。
“嗤!”
火蛇顺着引线,飞快地向前窜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甚至连声音都不大。
“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滚过的雷声。
那片废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
在几千双呆滞的眼睛注视下。
那堵了他们半个月,让他们死了几十个兄弟都纹丝不动的塌方巨岩。
像一块被厨子精准切开的巨大蛋糕。
沿着那些孔洞,寸寸龟裂。
解体。
崩塌。
无数碎石,不是四散炸开,而是顺着一个方向,隆隆滚落。
烟尘冲天而起。
当烟尘散去。
一个黑洞洞的,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通道。
奇迹般地。
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扶苏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通道。
又低头。
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沾满泥浆的铁镐。
他的手。
握着铁镐的手。
第一次。
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