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椰城的湿热被晚风稍稍驱散,滨海路段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海面映得波光粼粼。椰岛宾馆顶层的专属会议室里,却没有丝毫夜晚的静谧,灯光惨白刺眼,将满室的疲惫与凝重都清晰地投射在每个人脸上。
督导组一行人刚从琼海广播电影电视传媒集团返回,连晚饭都只是简单应付了几口,便立刻集结于此,召开案情分析会。
会议桌中央散落着白天从传媒集团调取的部分档案复印件、照片素材,还有何静整理的举报线索摘要,纸张边缘被众人反复翻阅得微微发卷。
沈向东坐在主位,褪去了白天调研时的谦和,眉头紧锁,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核心成员,周身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连续多日的奔波与高强度工作,让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但那份沉稳与坚定,却丝毫未减。
“都说说吧,白天的调研和取证,各自有什么发现和疑点。”
沈向东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他将手中的香烟轻轻放在桌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李伟身上,开口问道:“李伟同志,你先说说财务和档案这边的情况,下午在传媒集团档案室,你们应该有收获。”
李伟闻言,立刻挺直了脊背,拿起桌上的档案复印件,语气凝重地说道:“沈组长,我们下午重点核查了传媒集团近三年的广告业务合同、财务账目以及干部任免档案,发现了不少疑点。首先是广告合同方面,有十几份合同存在明显的涂改痕迹,主要是付款金额和付款时间两处,而且部分合同的甲方公章模糊不清,甚至与备案的广告商信息不符。更可疑的是,有几笔大额广告款项,付款凭证上的金额比合同约定多了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财务账目里只标注了‘补充款项’,没有任何具体说明。”
他一边说,一边将有问题的合同复印件推到众人面前,用手指着涂改处:“你们看这里,这是一份与本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年度广告合同,原约定付款金额是两百八十万,后来被涂改成了三百二十万,涂改痕迹很新,显然是近期才动过手脚。我们核对了银行流水,对方确实支付了三百二十万,但多出的四十万,并没有进入传媒集团的公账,而是流向了一个私人账户,户主信息我们已经记录下来,正在对接银行核查身份。”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被涂改的合同上,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何静皱着眉说道:“私人账户?这很可能就是顾晓云索要回扣的证据。广告商支付的额外款项,不走公账,直接流入私人账户,既隐蔽又难以追查,看来顾晓云在这方面做得很熟练。”
“不止这些。”
李伟继续补充,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慨:“在干部任免档案方面,问题也很突出。顾晓云提拔的几名中层干部,包括广告部经理、人事部副经理,他们的考察材料都异常简单,没有详细的民主推荐记录,也没有具体的工作实绩考核,只有几句笼统的‘工作积极、能力突出’的评价,公示期也比规定的短了三天,明显不符合干部选拔任用的流程。还有三名去年录用的员工,学历证明存在造假嫌疑,我们已经联系了相关高校核实,初步确认其中两人的毕业证是伪造的。”
“伪造学历还能被录用?这显然是花钱买的岗位。”
赵刚忍不住开口,他常年负责刑侦暗访,最看不惯这种权钱交易的行径,毫不客气的说道:“结合举报材料里说的‘谁给的钱多就安排谁工作’,这几个人大概率是向顾晓云行了贿,才得以进入传媒集团。而且能被安排在核心部门,行贿金额估计不少。”
沈向东默默倾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上。
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心中的疑虑也渐渐变成了笃定。
顾晓云白天在汇报时,口口声声说干部选拔和广告经营都有严格的制度和流程,全程公开透明,可实际情况却截然相反,处处都是漏洞和猫腻,显然是早有准备,刻意伪装。
“赵刚,你那边的暗访情况怎么样?下午让你接触传媒集团的基层员工,有没有收集到一手信息?”
沈向东转头看向赵刚,开口问道。
赵刚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稳地说道:“沈组长,我们安排了三名组员,分别以应聘者、访客的身份,暗中接触了传媒集团的六名基层员工,其中两名是广告部的普通职员,一名是人事部的文员,还有三名是制作中心的工作人员。大部分人都比较谨慎,不敢多说,但有一名即将离职的广告部员工,因为对顾晓云不满,透露了一些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名员工说,传媒集团的广告业务看似规范,实则完全由顾晓云一手掌控。广告商想要拿到黄金时段的广告位,除了支付合同约定的费用,还必须给顾晓云支付‘服务费’,金额一般是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到十五,否则要么被拒绝审批,要么就被安排在凌晨的冷门时段。他还亲眼见过,有广告商的负责人偷偷给顾晓云送现金和名贵礼品,都是在顾晓云的办公室里,而且顾晓云还专门安排了心腹在门口站岗,防止被人撞见。”
“关于干部提拔和员工录用,他也证实了举报材料的说法。”
赵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缓缓说道:“他说去年有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想进广告部,托关系找到了顾晓云,送了二十万现金,没过多久就被录用了,而且直接安排在了重要的客户对接岗位。还有广告部的副经理,原本只是个普通职员,给顾晓云送了一套价值五十万的海景房首付,不到半年就被破格提拔了。这种事情在集团内部不是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碍于顾晓云的权势,没人敢公开议论。”
说到这里,赵刚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另外,他还隐晦地提到了顾晓云的生活作风问题。说顾晓云经常以‘指导工作’‘洽谈合作’为由,邀请集团里年轻帅气的男员工,还有一些想上节目的男演员参加私人宴请,地点都在高档会所。有几个男员工因为拒绝了顾晓云的要求,被故意刁难,要么被调去冷门部门,要么被克扣奖金,最后只能被迫离职。但这些都是口头上的说法,没有实质证据,而且这名员工也不敢出面作证,怕被顾晓云报复。”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顾晓云的贪腐行径远比众人预想的还要猖獗,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几乎渗透到了传媒集团工作的方方面面。
何静皱着眉说道:“权色交易这块,取证太难了。受害者大多是年轻人,要么想在行业内发展,要么怕名声受损,根本不敢站出来作证。没有证人证言,就算我们怀疑,也没办法定罪。”
“收视率造假的问题,也得重点查。”
沈向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举报材料里提到,电视剧购买收视率的费用远超制作和售价总和,这些钱最终肯定流入了电视台高层手中。顾晓云作为传媒集团总经理,不可能置身事外。赵刚,你安排人对接一下业内人士,或者之前做过收视率调研的机构,摸清琼海本地电视台收视率造假的潜规则,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明白。”
赵刚点头说道:“我明天就安排人去对接,尽量找到熟悉内情的人。不过这一块水很深,很多机构都不愿意透露实情,可能需要花点时间。”
沈向东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何静:“何静,你负责梳理顾晓云的社会关系和资产状况。一方面,查清她的亲属、心腹人员的身份信息,看看有没有人替她代持资产、转移赃款;另一方面,对接房产、车管、税务等部门,核查她名下的房产、车辆、存款、投资等情况,重点关注近五年内的大额资产变动,尤其是与广告商、演员有资金往来的账户。”
“好的,沈组长。”
何静拿起笔记本,快速记录着:“我已经让人收集了顾晓云的基本社会关系,她的丈夫是琼海大学的教授,儿子在国外留学,还有一个弟弟在本地开了一家文化公司,据说经常和传媒集团有业务往来,这里面可能存在利益输送,我会重点核查。”
“李伟同志,你牵头联合省纪委,成立专项审计小组,对传媒集团的财务账目进行全面审计。”沈向东继续部署工作,语气坚定:“不仅要查近三年的广告收入,还要查节目制作经费、大型晚会的预算和支出,看看有没有虚报冒领、挪用公款的情况。另外,针对那些有问题的干部任免档案,逐一核实相关人员的提拔流程,找到当时的参与人员,争取获取他们的证词。”
李伟站起身,郑重地说道:“请沈组长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和省纪委对接,组建审计小组,尽快开展工作。我们会细致核查每一笔账目、每一份档案,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沈向东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肃地说道:“大家都清楚,顾晓云在琼海传媒行业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背后很可能有保护伞。我们的调查,必然会遇到阻力,甚至可能有人会打招呼、递条子,试图干扰我们的工作。但我希望大家记住,我们是中央督导组,肩负着中央的重托和群众的期盼,无论遇到多大的阻力,都要坚持以证据为依据,秉公执纪,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所有人都要注意保密,严禁泄露调查进展和线索信息,防止顾晓云销毁证据、封口灭口。赵刚,你安排足够的人手,对那名离职员工进行暗中保护,同时密切监控顾晓云和她的心腹人员的行踪,一旦发现他们有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的行为,立刻采取措施。”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语气坚定,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
虽然前路充满挑战,但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尽快查清顾晓云的罪行,还琼海传媒行业一片清朗。
………………
会议进行到深夜,窗外的霓虹渐渐稀疏,椰城陷入了沉睡,而会议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
众人围绕着线索和疑点,反复讨论、细化方案,直到凌晨一点多,才最终明确了下一步的工作分工和推进节奏。
散会的时候,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坚定。
沈向东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他拿起桌上那份被涂改的广告合同复印件,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痕迹,心中思绪翻涌。
顾晓云的伪装虽然看似完美,但已经露出了诸多破绽,只要顺着这些线索一步步深挖,总能找到她贪腐的直接证据。
但他也清楚,顾晓云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想尽办法干扰调查、销毁证据,接下来的较量,将会更加激烈。
回到客房,沈向东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拨通了琼海省委书记叶向北的电话。
“叶书记,我是沈向东。”
他语气低沉地说道:“今天我们对传媒集团的调研,发现了不少严重问题,顾晓云涉嫌权钱交易、滥用职权、贪污受贿,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希望省纪委能全力配合我们的工作,尤其是在财务审计、资产核查、人员问询等方面,给予最大支持。”
电话那头传来叶向北沉稳的声音:“沈组长放心,省纪委已经成立了专项工作组,全力配合督导组的工作。我们会尽快安排人员对接李伟同志,开展财务审计,同时对顾晓云的心腹人员进行秘密问询,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扰调查。如果发现背后有保护伞,我们也会一并查处,绝不姑息。”
“多谢书记的支持。”
沈向东心中一松:“顾晓云根基深厚,行事狡猾,我们必须尽快固定证据,防止她销毁线索。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
挂断电话后,沈向东靠在窗边,望着远处寂静的海面。
夜色深沉,海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中的凝重。
他知道,这场针对顾晓云的调查,只是琼海督导工作的开始,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庞大的利益链条和更多的腐败分子。
但他无所畏惧,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他都将迎难而上,用手中的利剑,斩断所有腐败链条,还琼海百姓一个公道。
与此同时,椰城一处高档别墅区里,顾晓云的弟弟顾晓峰正坐在客厅里,神色慌张地对着电话说道:“姐,你放心,那些账目我已经处理好了,多余的款项都转到了海外账户,不会留下痕迹。还有你让我藏起来的那些礼品和现金,我也都送到了乡下的老宅,绝对安全。”
电话那头,顾晓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做得好。记住,这段时间不要和我联系,也不要和传媒集团的人接触,避避风头。省纪委和督导组肯定会查你,你要做好准备,无论他们问什么,都不要承认,就说我们之间只是正常的业务往来。”
“我知道了,姐。”
顾晓峰连忙说道:“你也小心点,要不要我找上面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干预一下?”
顾晓云沉默了片刻,语气凝重地说道:“暂时不用。现在督导组盯得紧,贸然找人打招呼,反而会引火烧身。你先稳住,我再想想办法。只要我们没有留下直接证据,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挂断电话后,顾晓云坐在床边,脸色阴晴不定。
她原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还是被人举报了。
一想到沈向东那双锐利的眼睛,她心中就泛起一丝恐惧。
但她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琼海经营多年,积累了深厚的人脉和资源,她不信督导组能轻易扳倒自己。
“沈向东,咱们走着瞧。”
顾晓云眼神阴鸷,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度过这场危机。
次日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督导组的成员们便已全部投入到工作中。
李伟带着审计小组,与省纪委的工作人员汇合,再次前往传媒集团,开展全面的财务审计;赵刚安排的暗访人员,分头对接业内人士和传媒集团的员工,试图收集更多一手证据;何静则带领团队,穿梭在房产、车管、税务等部门之间,核查顾晓云的资产状况;唐晓舟则留在宾馆,统筹协调各项工作,对接省委省政府的联络人员,确保信息畅通。
椰城的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夜色的阴霾,也照亮了督导组前行的道路。
一场围绕着真相与罪恶、正义与腐败的较量,正在这座繁华的南国都市,悄然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