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
李德謇站在干船坞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碎木头。
那是上好的铁力木,硬度堪比石头,现在却裂成了两半。
“这已经是第三块了。”
旁边的老船匠把头埋得很低,声音急促。
“大帅,这神武大炮的后坐力实在太大。咱们试了加厚船板,也试了垫软木,可一开炮,这船身就像是被巨锤砸了一样,连接处的卯榫直接崩开。”
李德謇把碎木头扔进海里。
“崩开就再想办法。”
“朝廷给了咱们多少银子?给了多少木料?岭南那边的原始林都快被砍秃了。”
“要是造不出能扛得住重炮的大船,咱们这就不是造船厂,是烧钱的火坑。”
老船匠不敢接话,只能不停地擦汗。
远处的海面上,几艘半成品的战舰骨架耸立着。
码头上人声鼎沸。
几万名工匠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根根几千斤重的巨木往船坞里拖。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
只有皮鞭的脆响和铜钱落袋的声音。
“让开!让开!”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码头的喧嚣。
李德謇回头。
看见一队黑甲骑兵护着一辆马车冲进了工地。
马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掀开了。
叶凡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袖口扎得很紧,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牛皮靴。
“大帅?”
李德謇迎了上去,有些意外。
“你怎么亲自来了?北方那边……”
“北方没事了,苏定方是个狠人,那边的雪都被他染红了。”
叶凡摆了摆手,径直走向那个震裂船板的试验台。
他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断茬。
“硬碰硬,当然得裂。”
叶凡把碎片扔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木头再硬也是木头,你指望它跟钢铁比韧性?”
李德謇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可工部送来的钢板太重,要是全铺在甲板上,这船吃水太深,跑不快,到了深海就是活靶子。”
叶凡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不用全铺。”
他的手指在图纸的底部划了一道线。
“加固龙骨。”
“用精钢铸造连接件,把龙骨和肋骨锁死。不是靠木头的卯榫,是靠钢钉和铁箍。”
老船匠凑了过来,眯着眼睛看图纸。
“这……这能行吗?”
“还有这里。”
叶凡指着船舱的位置。
“现在的船舱是通的,一处漏水,整条船都得沉。”
“改成隔舱。”
“把船舱分成十二个独立的小舱,中间用双层木板隔开,填上石灰和桐油密封。”
“就算炮弹砸穿了两个舱,剩下的十个舱也能让船飘在海上。”
老船匠的眼睛亮了。
他在大腿上猛拍了一记。
“妙啊!这就是竹节的道理!竹子一节节的,断了一节也不影响其他的。”
李德謇看着图纸,眉头舒展开。
“这法子能卸掉后坐力?”
“这叫分舱泄压。”
叶凡卷起图纸,塞给老船匠。
“火炮的底座下面,加装滑轨和弹簧。既然硬扛不住,那就让它动起来,把力卸到滑轨上。”
“去做个样板出来,明天我要看。”
老船匠捧着图纸,像是捧着圣旨,转身就跑去召集人手。
叶凡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大海。
“锦衣卫那边怎么样了?”
李德謇指了指码头另一侧的旗杆。
那里挂着几个麻袋,风一吹,还在晃荡。
“这几天抓了三批。”
“有波斯的商人,有大食的探子。”
“都想偷图纸。”
叶凡冷笑了一声。
“挂着吧。”
“不用取下来。”
“让那些想伸手的都看看,这就是大唐海军基地的门票。”
李德謇点了点头,随即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新建筑。
“海军学院那边也建起来了。”
“按照你的意思,招的都是识字的年轻人。”
“但我看他们成天拿着个叫‘六分仪’的东西对着太阳比划,也不练刀枪,这能行吗?”
叶凡往那边走去。
“海战和陆战不一样。”
“在大海上,看不见山,看不见路。要是不会观星辩位,跑得再快也是瞎子。”
“而且以后的炮战,靠的是算学。”
“算风速,算距离,算抛物线。”
“那些大老粗,给他们最好的炮也打不中。”
两人走到一座巨大的仓库前。
几十辆大车正在卸货。
车上装的是一个个密封的陶罐,上面贴着工部的封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就是特制的桐油?”
李德謇扇了扇鼻子。
“味道够冲的。”
“冲就对了。”
叶凡走过去,让人打开一罐,里面的液体呈深褐色,粘稠无比。
“这是加了硫磺和砒霜熬出来的。”
“刷在船底,防虫,防腐。”
“咱们的船是要去万里的深海,要是半路上船底被虫子蛀空了,那一船的人都得喂鲨鱼。”
李德謇看着那些陶罐,心里有了底。
“大帅,你真打算把这片海都吃下来啊。”
“不然呢?”
叶凡看着那些正在合龙的巨大龙骨。
那是大唐的脊梁,正在一点点长成。
“我不光要吃下来,还要把桌子掀了。”
“以后这海上,只有大唐的船能走。”
“别人想过路,得交买路钱。”
这时候,码头上传来骚动。
那是一艘刚从岭南运木料回来的大船。
船身巨大,吃水很深。
这船刚靠岸,十几个锦衣卫就围了上去,手里的刀都拔出来了半截。
但他们并没有动手。
而是恭敬地让开了一条路。
满身油污布衣的老头,背着个黑色的包裹,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那个包裹看起来并不大,但他却护得很紧。
叶凡看见那人,眼睛眯了一下。
“来了。”
李德謇有些疑惑。
“谁?”
“公输家的人。”
叶凡拍了拍李德謇的肩膀。
“这是这艘巨兽最后的拼图。”
“有了他带来的东西,这艘船才算是真的活了。”
那个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看见叶凡,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然后。
他拍了拍背上的包裹。
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那是金属撞击的声音。
“武郡王。”
“您要的心脏,老头子给您带到了。”
老头自豪的说道,中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