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边上的这座破道观,荒废了得有十几年。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大殿里的三清像缺胳膊少腿,连供桌都被虫蛀塌了一半。
长孙冲提着绣春刀,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这就是陆宗道供出来的藏宝地?”
他皱着眉头,用刀鞘拨开面前的蜘蛛网。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锦衣卫,手里都拿着铁锹和镐头。
“指挥使,搜遍了。”
一个百户跑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只有几只野猫,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长孙冲没说话。
他走到院子中间那口枯井旁边。
井口是用青石砌的,上面长满了青苔。
但这青苔,有一块地方秃了。
像是被人经常用手摸过。
“陆宗道那老狗,为了保住他在安南的小儿子,不敢撒谎。”
长孙冲把刀插回鞘里,伸手在那块秃了的青石上按了按。
没动静。
他又试着往左转。
咔嚓。
石头动了。
紧接着,那口枯井的井底突然传来齿轮咬合的声音。
轰隆隆。
井口没动,动的是大殿里的那尊残破的三清像。
神像连着底座,缓缓向后退去。
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长孙冲招了招手。
“点火把。”
“下去看看。”
台阶很宽,全是花岗岩铺的,甚至能容纳两辆马车并排走。
两边的墙壁上嵌着长明灯的灯槽,但油早就干了。
锦衣卫举着火把,把地道照得通亮。
走了大概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箱子。
红漆木箱,一层摞一层,一直堆到穹顶。
密密麻麻,像是一堵红色的墙。
“乖乖……”
那个百户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火把差点拿不稳。
“这得有多少?”
长孙冲走过去,抽出刀,插进离他最近的一个箱子缝隙里。
手腕发力,往上一撬。
咔崩。
锁扣断裂。
箱盖被掀开。
火光映照下,一片金黄。
不是银子。
是金子。
整整齐齐的金砖,每一块上面都打着陆家的私印。
长孙冲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国库他也进去过。
但这还是让他呼吸停顿了一下。
他又撬开旁边的一个箱子。
还是金子。
再撬开一个。
这次是珍珠。
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圆润饱满,满满一箱子。
“别愣着了。”
长孙冲的声音有点哑。
“都打开,清点造册。”
“让外面的弟兄把车赶进来。”
“这地方,多待一刻钟我都觉得烫脚。”
……
苏州城的官道上。
几十辆四轮马车排成了一条长龙。
车轮是特制的,加宽加厚,还包了铁皮。
可即便这样,那轮子还是深深陷进了土里,每往前挪一步,车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拉车的马匹嘴里喷着白气,马夫挥着鞭子,吆喝声都喊劈了嗓子。
路两边的百姓越聚越多。
他们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只知道这车沉得吓人。
“这是运石料修城墙吗?”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伸着脖子看。
“哪有拿红漆箱子装石头的?”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撇了撇嘴。
“没看见那是神武军押运吗?肯定是好东西。”
叶凡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听到了人群里的议论。
“停车。”
叶凡勒住马缰。
车队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马车旁。
拔出虎头戟,用戟尖挑开了一个箱子的盖子。
当啷。
几十块金砖滑落下来,砸在官道的黄土上。
阳光一照,金灿灿的一片。
老农手里的锄头掉了。
年轻后生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
“这就是陆家修城墙的‘石头’。”
叶凡弯下腰,捡起一块金砖,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你们交的租子。”
“是你们卖儿卖女换来的救命钱。”
“现在,它们都在这儿。”
人群里开始有了骚动。
那不是贪婪。
是愤怒。
被人骑在脖子上吸血,吸了几十年才恍然大悟的愤怒。
“狗日的陆家!”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老子去年饿得要把丫头卖了,去求陆老爷借两斗米,被乱棍打出来!”
“原来钱都在这儿!”
“他们这是把咱们的骨头都熬成了油啊!”
唾沫星子,烂菜叶,甚至脚底下的泥巴,开始往马车上扔。
百姓们不敢抢,他们只是在发泄。
叶凡没有阻止。
他看着满脸通红的百姓,转头看向旁边的长孙冲。
“那些散碎的银子,清理出来了吗?”
“都在后车。”
长孙冲指了指队伍尾巴。
“大概有十几万两。”
“发了。”
叶凡说得轻描淡写。
“就在这儿发。”
“凡是手里有这次普查凭证的佃农,每人领五两银子。”
“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给他们补的血。”
长孙冲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得令!”
锦衣卫们抬着几个大箩筐走了过来。
全是散碎银子。
哗啦啦往地上一倒。
“排队!都排队!”
“这是武郡王赏的!”
“谁要是敢抢,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刚才还在愤怒咒骂的百姓,这一刻全都跪下了。
“武郡王千岁!”
“千岁!”
那是发自肺腑的嘶吼。
对于他们来说,这五两银子,就是一家老小一年的活路。
叶凡站在金山银海旁边,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把那块金砖扔回箱子里。
“走。”
“把这些脏钱,拉进国库,洗干净了再用。”
……
太极宫,两仪殿。
李承乾看着手里那份刚送来的清单,手一直在抖。
那是气的。
“黄金五百二十万两。”
“白银四万万两。”
“珍珠、玛瑙、珊瑚……折银三千万两。”
“土地二百万顷,店铺宅子契本,可装一车!”
啪!
李承乾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上面的奏折撒了一地。
“这就是朕的子民?”
“这就是大唐的士绅?”
“朕在长安为了几十万两赈灾银子,跟户部那帮老扣子磨破了嘴皮。”
“他们倒好!”
“抄了一个江南的士绅,埋着大唐三年的赋税!”
李承乾在大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一直知道江南富庶。
也知道那些家族有钱。
从他的父皇,李世民血洗一次江南后,他就了解的非常清楚。
但他没想到,能有钱到这个地步。
就和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一茬,连绵不绝!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
这是在挖大唐的根!
“陛下息怒。”
王福跪在地上,把那份清单捡起来,小心地捧着。
“这……这也是好事。”
“有了这笔钱,北边的边防,还有明年的河工,都有着落了。”
“好事?”
李承乾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这钱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每一两银子上面,都沾着百姓的血。”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长安的天很蓝。
但在李承乾眼里,这天底下藏着的污垢,实在是太多了。
“叶凡做得对。”
李承乾的声音冷了下来。
“杀。”
“就得杀。”
“不把这帮蛀虫杀干净,大唐这棵树,迟早要被他们掏空。”
他转过身,从王福手里拿过那份清单。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那是叶凡的亲笔批注。
“江南已清,然北方门阀虽倒,余孽犹存。”
李承乾的手指在“北方”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王福。”
“奴婢在。”
“传旨给神武军。”
“江南的银子运回来后,不用入户部的大库。”
“直接拉进神武军的内库。”
“另外,让叶凡别急着回京。”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越过宫墙,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关陇集团的老巢,也是五姓七望曾经的根基。
“这把刀既然已经见血了,那就别急着收回来。”
“北边那些老宅子里,应该也埋着不少好东西吧?”
“朕倒要看看,把这天下的地皮都翻一遍。”
“到底还能挖出多少个这样的金山。”
“就让朕替父皇,把他没处理完的一次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