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长孙冲把一份密报放在桌上。
“打起来了。”
长孙冲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
“公输望那是想要技术,江南那帮人想要的是钱和权,两边尿不到一个壶里。”
“那帮士绅觉得咱们在拖延时间,想直接动手硬抢。”
“公输家倒是怕了,昨晚回去后,几个人关在屋里吵了一夜,摔碎了好几个杯子。”
李承乾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份密报。
“硬抢?”
他冷哼一声。
“工部军械库现在的守卫是平时的两倍,神武军十二个时辰轮换。”
“他们拿什么抢?”
“拿命填吗?”
李承乾看向坐在窗边逗鸟的叶凡。
“姐夫,要不要再加派点人手?”
“或者干脆把那帮人全抓了?”
“抓了干什么?”
“抓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
“江南那边的钱没花完,他们就不会停。”
叶凡转过身,停下戏耍的手。
“而且,这时候加强守卫,那是告诉他们,咱们心虚,咱们怕被抢。”
李承乾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撤人。”
叶凡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传令下去,工部军械库的守卫,撤掉一半。”
“不但要撤,还要大张旗鼓地撤。”
长孙冲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撤人?”
“王爷,那里面可是放着新式重弩的原型机,还有几门改良研发的神武大炮。”
“这要是丢了……”
“丢不了。”
叶凡掏出一叠厚厚的纸稿,是几天前他找工部那群老学究写出来的。
“把这个印出来。”
“明天一早,在大唐各大书坊售卖。”
“定价要便宜,十文钱一本,让是个读书人都能买得起。”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大唐皇家大学工科纲要》。
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符号。
李承乾看得脑仁疼。
“这是什么?”
叶凡咧嘴笑了笑。
“杀人诛心的刀。”
“公输家不是号称工匠祖师爷吗?”
“不是说大唐的技术都是奇技淫巧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道’。”
叶凡指了指那本书。
“告诉外面,这是工部招人的考题。”
“谁能把这本书看懂了,不用考试,直接进工部当侍郎,俸禄翻倍。”
长孙冲挠了挠头。
“这玩意儿……有人能看懂?”
“咱们看不懂没关系。”
叶凡眯起眼。
“有人能看懂就行。”
……
第二天。
长安西市,墨香书坊。
今天挤满了人,大多是看热闹的。
郑屠夫凑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看。
“听说没?朝廷又出怪书了。”
“十文钱一本,比擦屁股纸还便宜。”
“买一本回去给娃看看,万一能当官呢?”
书坊角落里。
一个年轻人,捧着那本《工科纲要》,手在发抖。
他叫公输奇。
公输家的旁支,公输望的亲侄子。
但他和那些只知道守着祖宗规矩的老人不一样。
他喜欢算数。
此时此刻,看着里面的内容。
他觉得天灵盖被掀开了,嘴唇哆嗦着。
旁边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这后生魔怔了?”
“念经呢?”
公输奇的眼里只有算式。
以前。
为了计算投石机的落点,公输家要死记硬背几百个口诀。
什么“风大加三尺,风小减两寸”。
全靠经验。
可这本书里,只用了一行字,就算得清清楚楚。
全是道理。
公输奇翻到下一页。
下面写着一行字:
【凡造物,不知其理,皆为盲人摸象。】
啪。
公输奇猛地蹲下身,把书捡起来拍了拍。
他明白了。
为什么神武大炮能打那么准。
公输奇把书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他要回去告诉大伯,告诉所有人。
别偷了。
偷不走的。
这东西装在脑子里,偷回去也是废铁。
……
永兴坊,那座三进的宅子里。
滕王李元婴坐在主位上,正在擦拭一把刀。
“王爷,不能等了。”
江南士绅咬牙发狠。
“叶凡把工部的守卫撤了一半,这是天赐良机。”
“他以为发几本破书就能把咱们吓住?”
“那是书生才干的蠢事!”
公输望坐在旁边,脸色阴沉。
他也看过了那本书。
但他看不懂。
或者说,他不愿承认自己看不懂。
在他眼里,那都是叶凡用来糊弄人的。
“大伯!”
公输奇冲进来。
“不能去!”
“绝对不能去!”
“这书里写的都是真的!”
“咱们那一套,过时了!”
“和工部掌握的比,咱们那是在玩泥巴!”
啪!
公输望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抽在公输奇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
公输奇嘴角渗出了血。
“混账东西!”
“你是公输家的子孙,还是叶凡的走狗?”
“祖宗的手艺传了千年,也是你能诋毁的?”
“祖宗的手艺……”
“祖宗造得出红衣大炮吗?”
“祖宗能让铁船浮在水面上吗?”
公输奇惨笑一声。
“把他拖下去。”
“关进柴房。”
“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李元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公输奇。
公输奇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公输望的眼神,带着怜悯。
“大伯。”
“你会让公输家,万劫不复的。”
李元婴站起身,横刀归鞘。
“三天后。”
“子时。”
“动手。”
“既然叶凡把门打开了,咱们不进去拿点东西,岂不是对不起他的好意?”
屋内的人纷纷附和,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只有公输望。
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
深夜。
公输奇缩在草堆里。
摸出怀里的书,借着月光,翻阅起来。
越看越觉得美。
“想不想出去?”
声音突兀响起。
公输奇抬头张望。
只见,房梁上的人,穿着夜行衣倒挂着。
“你是谁?”
公输奇往后缩了缩。
“锦衣卫。”
那人翻身落地,动作轻得像只猫。
“我家大人说了,能看懂那本书的人,不该死在柴房里。”
锦衣卫递给公输奇一块令牌。
“拿着这个。”
“去朱雀门。”
“有人在等你。”
公输奇接过令牌,刻着一个“工”字。
“我大伯他们……”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锦衣卫走到门口,轻轻拨弄了一下门锁。
咔哒。
锁开了。
“王爷说过,科学这东西,有时候需要一点牺牲。”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锦衣卫推开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公输奇握着令牌,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厅。
咬了咬牙,把书揣进怀里,扎进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