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哪里是寺庙，这分明是一个个藏在深山里的独立王国！一个趴在大唐身上吸血的巨大毒瘤！
许久，终于有官员反应过来。
一名头发花白的宗室老王爷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乃天佑我大唐！如此巨额财富，当善加利用。
臣提议，取其中三成充入国库，以固邦本；三成赏赐征战将士，以慰辛劳；三成用于兴修水利，扩建宫室，以彰国威……”
他的话还没说完，立刻便有文官附议。
“王爷所言极是！如此，则国库丰盈，军心振奋，社稷安稳！”
“臣附议！”
一时间，殿上又热闹了起来，都在商议如何分这块大饼。
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从武将班列传来。
叶凡睁开了眼睛。
他缓步走出，来到大殿中央，环视了一圈那些满脸兴奋的官员，最后，目光落在李承乾的身上。
“陛下，臣以为，不妥。”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那名宗室老王爷脸色一沉：“武郡王此言何意？难道如此分配，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叶凡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李承乾，朗声道。
“这笔钱，这片地，不是上天赐予的，更不是从那帮秃驴手里抢来的。”
“这，本就是天下百姓的血汗！”
“如今，我们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均田安民策》，双手奉上。
“臣，请陛下颁行此策！将所有田地，尽数分予天下无地、少地之农户！将所有钱财，取其两成，作为‘兴业之资’，助民安家！”
“什么？！”
“全部分掉？！”
“胡闹！简直是胡闹！”
那名宗室老王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叶凡！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国库不要了？将士的封赏不要了？你这是要动摇国本！”
叶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国本是什么？”
“国本，是那二百八十七万亩地里，即将长出来的粮食！”
“国本，是天下千千万万，有地可耕，有饭可食，肯为陛下，为大唐流血卖命的百姓！”
“至于将士们的封赏……”叶凡笑了笑，“陛下，臣身为元帅府副帅，可为全军将士作保。
我神武军的儿郎，打仗，不是为了几两赏钱。他们提刀上马，为的，是身后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生活的家人！”
“你说得轻巧！”老王爷还想争辩。
李承乾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准！”
“武郡王所奏《均田安民策》，即刻颁行天下！”
老王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然而，李承乾的下一个举动，更是让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他缓缓从龙椅上站起，走下丹陛，一直走到大殿中央。
他解下了头上的冠冕，脱下了身上的冕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龙椅，对着太极殿外那朗朗乾坤，双膝跪倒，深深叩首。
“朕，李承乾，自登基以来，识人不明，未能早日洞悉佛门之奸，致使天下万民，受其欺压，土地被占，妻女被辱，此，乃朕之罪一也！”
“朕，未能明察秋毫，致使国之蠹虫，窃民脂，吸民膏，富可敌国，而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此，乃朕之罪二也！”
“今日，朕在此，向天下万民，请罪！”
“朕在此立誓，凡此次所获田产，一寸不入皇家内库！凡所获钱财，一文不归朕躬！尽数还之于民！”
“朕之罪，朕认！”
“朕之错，朕改！”
“从今往后，大唐江山，与天下万民，共享之！”
声震大殿，言犹在耳。
满朝文武，包括叶凡在内，都怔怔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帝王。
长安城，彻底沸腾了。
当那份由皇帝亲自颁下，措辞恳切的《罪己诏》。
和那份内容详尽、足以让每个穷苦百姓看到希望的《均田安民策》公告。
贴满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时，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喜悦之中。
“天呐！陛下要给我们分地了！”
“不但分地，还借钱给我们买牛买种子！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陛下万岁！陛下圣明啊！”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跪在皇榜前，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了两行热泪。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自发地跪了下去。
山呼海啸般的“陛下万岁”之声，从朱雀大街，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随即，另一个名字，也被人们不断地呼喊起来。
“武郡王千岁！”
“若非武郡王力主灭佛，我等哪有今天的好日子！”
“武郡王千岁！”
民心，就是这么朴素。
谁让他们有饭吃，有地种，谁就是他们的天。
一时间，李承乾的声望，和叶凡在民间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
与外界的喧嚣鼎沸不同，武郡王府内，一片宁静。
叶凡斜躺在后花园的躺椅上，闭着眼睛，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刚切好的西瓜和一壶冰镇的酸梅汤。
对他而言，朝堂上的风起云涌，民间的山呼海啸，都不如此刻的安宁来得惬意。
“爹。”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叶长安，身着一身青色儒衫，缓步走了过来。
“外面都快闹翻天了，您倒好，还有闲心在这里晒太阳。”叶长安在叶凡身边坐下，顺手拿起一块西瓜。
“闹去吧，与我何干。”叶凡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
“爹，我还是不明白。”
“您费了这么大的劲，掀翻了整个佛门，得罪了满朝的宗室权贵，最后却把到手的金山银山，全部分了出去。图什么呢？”
叶长安啃了口西瓜，问道。
在他看来，这笔足以买下半个大唐的财富，若是收归国库，那么大军就可以继续出征，收复全世界。
叶凡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初具大人模样的儿子，笑了笑。
“长安，你记住。”
“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也是最有用的东西。”
“当它少的时候，它可以买来锦衣玉食，高官厚禄。但当它多到一定程度，它就只是一个数字，一堆麻烦。”
叶凡拿起一块西瓜，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们家，缺钱吗？”
叶长安摇了摇头。
武郡王府的财富，早已富可敌国。
“那我们要那么多钱，做什么？等着别人惦记，等着皇帝猜忌吗？”叶凡反问。
叶长安若有所思。
“那为什么又说它最有用？”
叶凡放下西瓜皮，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