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属下定不辱命!”
郭开山的声音还在耳边。
可他现在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交趾,迦南城。
大唐的最南端,王化之地与蛮荒丛林的交界处。
空气是粘稠的,混着廉价香料、牲口粪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吸进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郭开山靠在一个贩卖皮货的摊位后,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着一把生了锈的短刀。
他扮作一个落魄的皮货商人,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天。
他身后的两个亲卫,装成喝多了的佣兵,在不远处的酒馆门口打着瞌睡。
另外三人,则像幽灵一样,散布在这片被称作“毒蝎之巢”的黑市里。
三天了。
世子给他的命令,是盯死所有进行大宗粮食和兵器交易的商人。
可三天下来,他看到的只有一些小鱼小虾。
这里的人,狡猾得像泥鳅,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几张面具。
郭开山的耐心,正在被南境湿热的空气一点点耗尽。
他又灌了一口粗劣的米酒,酒水辛辣,划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
就在他准备收摊,向世子汇报今日一无所获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裹着暗红色头巾的男人,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看上去像个商人。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目光在嘈杂的市集里飞快扫过,警惕得像一只秃鹫。
郭开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见那个商人,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香料铺子。
铺子的老板,是本地的一个蛇头,人称“鬼手六”。
郭开山放下酒碗,继续擦着他的刀,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了那间铺子。
一炷香后。
这名商人从铺子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鬼手六的两个伙计,抬着两个沉重的麻袋。
郭开山闻到了麻袋里散发出的,一股刺鼻的桐油味。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在交接的时候,商人从怀里掏出的,不是银饼,也不是铜钱。
而是一小叠崭新的,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大唐钱庄的存单。
鱼,上钩了。
郭开山将短刀插回腰间,对着酒馆门口的方向,做了一个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手势。
他站起身,拎起两张没人要的狐狸皮,像个普通的商人一样,跟了上去。
这名商人很谨慎,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一条条迷宫般的小巷。
巷子越来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时。
“砰!”
一声闷响。
两个醉醺醺的佣兵,撞翻了一个水果摊,烂掉的果子滚了一地。
“你他娘的没长眼啊!”
“老子撞你怎么了?”
两人互相推搡着,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堵住了本就不宽的巷口。
商人皱了皱眉,厌恶地看了一眼,转身想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可他刚一转身,就发现退路,也被两个扛着木料的苦力给堵死了。
他脸色一变,立刻意识到不对。
他丢下身后的伙计和货物,转身就往旁边一条更窄的死胡同里钻。
胡同的尽头,是一堵长满了青苔的高墙。
没有路了。
商人停下脚步,他靠着墙,剧烈地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一个身影,从胡同口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那个卖皮货的。
“我家主人,想请你喝杯茶。”
郭开山的声音很冷,像他手中那把刚刚擦亮的短刀。
商人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看着郭开山,又看了看堵住巷口的几个“路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没有反抗。
也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郭开山心里松了一口气。
看来,比想象中要顺利。
他对着身后的亲卫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准备将人拿下。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微不可闻的,尖锐的破空声。
郭开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趴……”
晚了。
一支通体涂着黑漆的弩箭,仿佛从虚空中钻出,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它精准地,从商人举起的右臂下方穿过,深深地钉入了他的后心。
商人的身体,重重一震。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一个极端惊恐的瞬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透出的那一点点染血的箭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连一句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身体,便软软地,颓然倒地。
鲜血,迅速在地上洇开一滩暗红。
“屋顶!”
一名亲卫大吼。
郭开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对面的屋顶。
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逝,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贫民窟那片迷宫般的屋顶之间。
“追!”
郭开山发出愤怒的嘶吼。
两名亲卫立刻施展身法,踩着墙壁,翻身上了屋顶,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巷子里,只剩下郭开山,和那具还在流血的尸体。
线索,断了。
当着他的面,断了。
郭开山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砰!”
砖石碎裂,他的指节一片血肉模糊,可他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心里,只有一股无法遏制的懊恼和怒火。
他让世子失望了。
几分钟后,追出去的亲卫回来了,一个个垂头丧气。
“统领,人……跟丢了。”
“那家伙对这里的地形太熟了,像只耗子,一转眼就没了。”
郭开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变冷的尸体。
他不甘心。
任务失败,回去之后,他没脸见世子。
他开始仔细地检查商人的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衣服的夹层,空的。
怀里的暗袋,只有几张没用完的伪钞。
什么都没有。
郭开山的拳头,又一次攥紧。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商人的脚。
当他的手,摸到商人右脚那只脏兮兮的皮靴内侧时。
他的手指,忽然一顿。
那里,有一个不正常的,坚硬的凸起。
很小,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郭开山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犹豫,抽出短刀,划开了那层坚韧的牛皮靴。
一个用黄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从靴子的夹层里,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