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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圣人的坟,好挖吗?

作者:这个人很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武郡王府的后院里静悄悄的。


    积雪压弯了葡萄架的枯藤。


    架子底下生着个红泥小火炉。


    火苗舔着黑陶酒壶的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叶凡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那张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虎皮毯子。


    他手里没拿书,也没拿刀,只捏着两颗核桃。


    咔嚓。


    咔嚓。


    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过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叶凡没睁眼。


    “回来了?”


    “回来了。”


    叶长安走到火炉边,也没客气,自己拿了个马扎坐下。


    他伸手去拿酒壶。


    手很稳,没抖。


    叶凡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儿子那双白净的手。


    “手脏了吗?”


    叶长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浑浊,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


    “没。”


    少年端起酒杯,吹了吹热气。


    “戴着手套干的。”


    叶凡嘴角扯了一下。


    那两颗核桃又开始转动。


    “那就好。”


    叶凡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手套是个好东西。”


    “脏了能扔,手要是脏了,洗秃噜皮也洗不干净。”


    叶长安把酒一口闷了。


    辛辣顺着喉咙下去,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爹。”


    “嗯?”


    “刚才回来的路上,碰见赵国公家的小儿子长孙涣了。”


    叶长安捏着空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


    “以前他见了我,老远就喊着要去平康坊听曲。”


    “今儿个……”


    叶长安笑了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他隔着两条街就下了马,贴着墙根站着,把头埋得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我走过去了,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抖。”


    叶凡没说话。


    只是伸手从旁边的盘子里抓了把花生,扔给儿子。


    “怕你?”


    “是怕。”


    叶长安剥开花生壳。


    “这滋味不好受?”


    叶凡问得随意。


    “有点凉。”


    叶长安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感觉这长安城虽然大了,能说话的人却少了。”


    “正常。”


    叶凡闭上眼。


    “以前你是纨绔,他们也是纨绔,大家都在泥潭里打滚,谁也不嫌谁脏。”


    “现在你上岸了,手里还拿着把刀。”


    “猪看见屠夫,哪有不哆嗦的?”


    叶凡翻了个身。


    “习惯就好。”


    “等这天下都习惯了你手里的刀,他们就不抖了,只会跪着。”


    叶长安嚼花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父亲。


    心里那点因为孤立而生出的矫情,散了个干净。


    “还得练啊。”


    少年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又倒了一杯酒。


    “爹,宫里来人了,让咱们爷俩现在过去。”


    “这么晚?”


    叶凡叹了口气,掀开毯子坐起来。


    “你那个外祖父,这是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地龙烧得有些过热,让人燥得慌。


    李世民没穿龙袍,只披了件明黄色的常服,盘腿坐在御榻上。


    长孙无忌、李承乾、李泰、李恪都已经到了。


    几个人分坐在下首,面前都摆着茶盏,但没人动。


    气氛有点怪。


    既有一种大胜之后的亢奋,又藏着一股子即将触碰禁忌的紧张。


    叶凡领着叶长安走进来。


    也没行大礼,随意拱了拱手,就找了个空位坐下。


    “来了?”


    李世民把手里的折子往御案上一扔。


    “看看吧。”


    “这是刚才国子监送来的。”


    王德迈着碎步把折子递给叶凡。


    叶凡没接。


    “念。”


    王德愣了一下,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点了点头。


    王德清了清嗓子,展开折子。


    “国子监祭酒王通泣血上奏:孔颖达虽有罪,然孔家乃圣人苗裔,文脉之宗。”


    “今孔颖达下狱,天下士子惶恐,皆言朝廷要断绝斯文,焚书坑儒之祸就在眼前。”


    “恳请陛下开恩,只诛首恶,不动孔家根基,以安天下读书人之心。”


    念完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


    “陛下,这折子还是递上来了。”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孔颖达好杀,但这‘圣人’二字,不好动。”


    “动了,就是跟天下读书人为敌。”


    “长安这孩子,这次冲得太猛。”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坐在末尾的叶长安,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担忧。


    “过刚易折啊。”


    “那些读书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刀子还毒。”


    李世民没说话。


    他看向叶凡。


    “守拙,你怎么看?”


    叶凡打了个哈欠。


    “舅舅刚才说,过刚易折?”


    叶凡指了指叶长安。


    “他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折的也是天,不是他。”


    “有我在,他折不了。”


    这话说得霸道。


    没半点道理可讲。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叶凡站起身。


    走到大殿中央。


    他拿过王德手里那本折子。


    刺啦。


    撕了。


    声音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泰和李恪对视一眼,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陛下。”


    叶凡把碎纸片往地上一撒。


    “孔家是圣人苗裔?”


    “那我就奇怪了。”


    叶凡双手撑在御案上,盯着李世民的眼睛。


    “这孔夫子当年周游列国,累得像条丧家犬,也没见他收过谁的一分钱过路费。”


    “怎么到了这帮徒子徒孙手里。”


    “这‘圣人’二字,就变成了敛财的聚宝盆?”


    “变成了藏污纳垢的挡箭牌?”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牌坊立得太久了,上面长了虫。”


    叶凡直起身子。


    “既然孔颖达抓了,弘文馆抄了。”


    “那这事儿就不能停。”


    “要干,就干到底。”


    叶凡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东方。


    “曲阜。”


    “那里还有个衍圣公。”


    “那里还供着孔家的祖庙。”


    李承乾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猛地站起来。


    “姐夫!这……这使不得!”


    李承乾急得脸都白了。


    “孔颖达只是旁支,杀了也就杀了。”


    “曲阜那是孔家的主脉,是天下文教的根!”


    “要是动了那里,全天下的书院都得炸锅!”


    “根?”


    叶长安突然开口了。


    少年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茶杯。


    “太子殿下。”


    “您觉得,大唐的根,是在那几本发霉的书里,还是在咱们建立的学堂里?”


    李承乾愣住了。


    叶长安站起身。


    走到叶凡身边。


    父子俩并肩站着。


    “孔家垄断了解释权。”


    叶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他们说什么是仁,什么就是仁。”


    “他们说什么是义,什么就是义。”


    “现在咱们要搞新学,要教算术,教格物,教怎么造炮,怎么种地。”


    “他们说这是奇技淫巧,是乱了礼法。”


    叶长安抬起头,看着李世民。


    “外祖父。”


    “只要那个‘衍圣公’还坐在曲阜发号施令。”


    “只要那帮读书人还把孔家的话当圣旨。”


    “咱们的新学,就永远是旁门左道。”


    “这大唐的文脉,就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李世民的手指在桌案上敲击着。


    一下。


    两下。


    咚。


    停了。


    “那依你们父子的意思?”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


    叶凡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


    “那咱们就帮他们体面。”


    叶凡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脸色各异的皇子。


    “陛下。”


    “臣请旨。”


    “让太子、魏王、蜀王,带着长安。”


    “去一趟曲阜。”


    “去干什么?”长孙无忌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叶凡从怀里掏出那本从孔颖达家里抄出来的地契名册。


    往桌上一拍。


    “去给圣人搬搬家。”


    “顺便问问那位衍圣公。”


    “这山东道一半的良田,怎么都姓了孔?”


    “问问他,这孔夫子的棺材板,是不是金子打的。”


    李世民看着那本厚厚的名册。


    笑了。


    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笑。


    “好。”


    李世民站起身。


    “搬。”


    “把神武军带上。”


    “若是有人敢拦。”


    李世民眼神如刀。


    “那就送他去地下,亲自问问孔夫子。”


    “这书,到底该怎么读。”


    叶长安拱手。


    “遵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净的手。


    这手套。


    看来是摘不下来了。


    还要戴着它。


    去修一座坟。


    修一座压在华夏读书人头上一千年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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