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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作者:墨艾艾艾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里,西切尔始终没能说出自己的请求,每当他整理好措辞,想要说出口时,总是有事情打断,所以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一天清晨,在餐桌上,西切尔再次下定了决心。


    他们还是在窗边的小圆桌上吃饭,但两个沙发已经摆到了一起,不再是之前面对面坐着,而是像一对感情好的情侣那样,几乎紧贴在一起。


    西切尔一手拿着餐叉,有些食不知味,旁边的菲诺茨在说着之后的安排。


    “……蜜月还没结束,还有时间,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库尼尔星怎么样?那边的文化气氛很好,风景也不错,或许我们可以去那里看看……对了,今天去把你军部宿舍的东西都拿回来吧,之前一直没空……”


    西切尔听到前面,嗯了一声回应,听到后面,就变得有些沉默。


    菲诺茨像是没注意到,依然用商量的语气说着,见他没动作,相当自然地将一块肉叉到他的盘子里。


    “……”西切尔看着这块肉,顿了顿,慢慢将其吃掉,随后放下餐叉。


    “陛下……”


    “叫我的名字。”雄虫瞥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埋怨,“要提醒你多少遍?”


    西切尔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凝滞,他看着雄虫仿佛心情很好的神色,心口却有些发沉。


    他知道自己的话一旦说出来,必然会惹怒雄虫,打破这些天来的亲密气氛,但他必须得说。


    不能再拖下去了。


    心中下定了决心,他看向雄虫:“菲诺茨,我想……”


    “陛下。”话语再次被打断,门口的侍从通报道,“格拉夫侍卫长求见。”


    菲诺茨抬头看了看,这个时候找他……是卡洛斯那边的事?


    他想了想,道:“让他去书房等着,我稍后就过去。”


    侍从离开,菲诺茨放下手里的餐具,正要起身,手臂却忽然被拉住,他一回头,就见西切尔认真地望着他。


    “我想向您请求一件事。”


    菲诺茨看了看他抓着自己的手,这还是这些天西切尔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直白地对他提出请求,心情忽然变好了不少。


    他重新坐了回去,勾起一丝嘴角,兴致盎然道:“你要说什么?”


    他饶有兴趣地猜测着西切尔要说的话,西切尔看出来了,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心里更加发沉,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我想回军部。”


    “……”


    气氛仿佛一瞬间冻结。


    菲诺茨脸上的些微笑意一点点褪了下去,变得面无表情。


    “……你想回军部?”他慢慢道。


    “是。”尽管在这之前踌躇了很久,但真的到说出口时,西切尔也没有再迟疑犹豫,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军部有些事情,需要由我处理,请您让我回去。”


    菲诺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逡巡在西切尔脸上,掠过那些坚定与恳求。


    这只雌虫是认真的。


    “不可能。”他断然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西切尔已经想好了说辞:“陛下,军部的一应事务虽然交给了奥古斯塔上将,但还有一些只有我最清楚,那些布置一旦发生变化,会引起一些动荡,对您和帝国都不利……”


    他没有提奥古斯塔可能叛变的事,一是没有确定,另一个则是因为他说出来菲诺茨也未必信。


    一方是背叛构陷过自己的报复对象,一方是始终站在身后忠心追随的下属,想也知道对方会更相信哪个。


    又说了几个理由,都是充分且必要的,对菲诺茨只有好处,但雄虫的脸色却更加冰冷。


    不久前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菲诺茨语气冷冽:“我说了,不可能。现在收回你的话,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切尔的心一时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无论他说什么,菲诺茨都不同意。


    但他一定要回去,军部里那么大个定时炸弹,倘若放着不管,一旦对方真的要反叛,必然会让菲诺茨伤筋动骨,说不定还会危及生命。


    这恰恰是西切尔最不可触碰的雷点。


    “陛下,我……”


    他还想继续,菲诺茨却直接站了起来,眉眼冷沉道:“如果你想说的只有这些,那就不用再说了。”


    见他要走,西切尔急忙拉住他,咬了咬牙:“陛下,如果您是不放心我,那您可以只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只要三个月,我一定将所有事情都办完,到时候您想怎么样都可以。”


    他急切地恳求:“求您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并没有想要争夺权力的想法,只是真的有事需要我去处理。三个月之后,不管您是要我辞去元帅一职,还是从此不再离开圣蒂兰,我都会做到,只要您说让我回到这里,我就一定会回来。”


    【为了你,我一定会回来。】


    相似的话语在耳边重合,菲诺茨的手慢慢握紧成拳。


    骗子。


    大脑里传来隐隐的刺痛,那些已经快要融合的记忆碎片又隐隐震荡起来,仿佛要挣脱束缚,再次将四周的空间割裂。


    “你在骗我。”他缓缓道。


    西切尔一滞:“……”


    他张了张嘴:“陛下……”


    声音被骤然传来的疼痛打断。


    菲诺茨掐住他的下巴,微微弯腰,面容被挡在阴影里,唯有一双蓝眸泛着森沉的冷芒。


    “你已经骗过我太多次了。”


    他慢慢加重指尖的力道,一字一顿:“我不敢再相信你了。”


    西切尔脸色刷地一白,嘴巴张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菲诺茨冷冷甩开他,携着满身的沉怒,大步离去。


    厚重的殿门轰地一声关上,震得虫心里都仿佛颤了几下。


    西切尔望着紧闭的大门,抬起的手一点点放了下去。


    他……无法反驳。


    他的确是在骗菲诺茨,不管是奥古斯塔的立场,还是后面的承诺。


    他是不在乎元帅的身份和地位,但更不能容忍任何会危及到菲诺茨的事。


    扪心自问,假如未来有一天,又有事情会对菲诺茨产生威胁,而他又必须回到那个位子上才能解决,他会选择不去吗?


    不可能。


    西切尔心里十分明晰,他最开始爬上这个位子,就是为了让手中握住权力,保护好菲诺茨。


    他不可能真的放弃。


    望着雄虫离开的方向,西切尔抿了抿唇,目光慢慢变得坚定。


    ……他不会放弃。


    ……


    宫殿外,菲诺茨已经来到了阳光下。


    他大步向前走去,庭院里的风呼呼吹来,却吹不熄心头的火焰。


    那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愤怒、不安、恼恨、凶戾、胆怯……各种各样的情绪通通化作燃料,将怒焰焚烧地愈发剧烈。


    他抗拒去想西切尔会再次离开的可能,甚至因此萌生了一股恨意。


    为什么又要离开他?为什么?!


    心里沸腾的情绪迫切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大脑却还在控制不住地飞快转动,乱七八糟地思考原因。


    是因为那次宴会上威科姆对西切尔说了什么?还是伊凡亲王?还是他前两天到地牢时被西切尔发现了?西切尔看了他光脑里的视频?他身上有血被西切尔察觉到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卡洛斯还活着?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限制他了,又想回到卡洛斯身边?他是不是又想要抛弃他?


    ……


    如果是平时冷静状态下的菲诺茨,一定不会想到这些,因为知道这不可能。


    卡洛斯等级没他高,根本覆盖不了他的标记,西切尔就算再想争权夺利,也不可能找死。


    但他现在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精神域震荡不休,上辈子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现,那些黯淡的红色、冰冷的温度、漫长的黑夜……一切的一切都成了熊熊燃烧的佐料,让胸口发紧,惶恐不安,焦躁难言。


    他几乎无法理智地思考任何事,大脑里乱糟糟的念头不断盘桓,最终指向了一个地方。


    西切尔是因为卡洛斯才想离开他的,当初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都是卡洛斯,他早就该杀了他!……不,他现在就去杀了他!


    只要卡洛斯死了,西切尔就再也没有能够选择的虫。


    他只能待在自己身边!只许选择自己!


    汹涌的怒火蓬勃出旺盛的杀意,菲诺茨脚下一转,脸色无比阴沉地朝地牢大步走去。


    周围的草木庭院都在这一刻缩短,他快速穿过花园、廊桥、宫殿,来到地牢外。


    由高高砖石堆砌的高塔耸立在面前,菲诺茨伸出手,要去推开门,但在就要推开前,一阵爆炸声忽然响起!


    巨大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通过地牢里的通道,传到上方,猛烈的气浪将塔门咣地一声撞了回去,细小的石块碎砾咚咚当当飞溅在门后,将门板撞得几乎变形,尖端深深扎进门板,整座黑塔都被冲击波震得微微摇晃起来,扑簌簌落下灰尘。


    就站在塔前的菲诺茨身形也跟着晃了晃,抬手挡在面前,遮住那些落下来的灰。


    精神力在最开始出现异动时就已经铺开,在身周凝聚出坚实的护盾,又飞快深入地下。


    菲诺茨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向下看去,仿佛要穿透重重阻碍,直直望到最下方的地牢。


    精神力中传来侍卫们的大吼声:“快去呼叫增援!”


    “——有虫劫狱!!”


    第52章


    高塔外,轰鸣声不断从地下传出,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塔门逼近。


    终于,在一声巨大的动静里,塔门被轰然撞开,一大群蜂式机械虫从中喷涌而出,黑压压地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却在快要散开时,撞在了一面无形的屏障上,全部被挡了回去,聚在一起。


    菲诺茨冰冷地望着被精神力屏障拦住的蜂式机械虫群,还有紧随其后冲出高塔的两道身影。


    两道身影其中一个是一只高大的金发雌虫,右臂处空空荡荡,已经缺失,左臂则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雄虫,正是卡洛斯。


    看到菲诺茨,金发雌虫有些惊诧,随后露出一丝苦笑:“居然是您。”


    加奈德心头沉重,这些天他一直躲躲藏藏,寻找能够救援卡洛斯殿下的办法,凭着过去的经验潜入军方武器库,付出了一条手臂的代价,盗出了一整个机械星兽模组。


    机械星兽只是训练用途,实战用处不大,但恰好加奈德擅长改装,他在黑市混迹,从垃圾场翻出废弃的零件,配合机械星兽的动力源,最终改造出这一整个虫群。


    这些蜂式机械虫兼顾了战斗和干扰能力,就算遇到再精英的部队,也能拖延一段时间,给他制造逃离的机会。


    但谁能想到,就这么巧,他一出门就撞见了虫皇,对精神力强悍的雄虫,机械虫根本近不了身,更别说阻挡了。


    加奈德心中苦笑不已。


    被他抱在怀里的卡洛斯察觉到他停下,艰难抬头:“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菲诺茨?!”


    看到不远处的菲诺茨,卡洛斯眼睛顿时红了,脸上满是怨毒,叫嚣道:“杀了他!加奈德!给我杀了他!”


    加奈德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道:“是,谨遵您的意志。”


    还好,他也不是没有准备。


    他抬起头,望向菲诺茨,明明是无路可走的境地,脸上却露出了微笑:“抱歉了,陛下。”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冲击波蓦然以他为中心,向外骤散!


    仿佛一记重锤敲进了脑海里,菲诺茨瞳孔一缩,猛地一个踉跄,捂住了脑袋,精神域里仿佛传来咔咔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痕密密麻麻爬遍空间,还在不断向更多的地方延伸,本就摇摇摆摆的记忆碎片也彻底挣脱束缚,在精神域里刮起利刃风暴。


    冷汗涔涔而下,菲诺茨的脸一瞬间惨白下去,紧咬住的嘴唇渗出丝缕血色。


    被加奈德搂在臂弯里的卡洛斯也感觉脑子里有点难受,但和菲诺茨比起来好得多,只是有点头晕目眩,他恼怒道:“你在……做什么?!”


    加奈德没有看他,口中歉意道:“是精神力冲击波,很抱歉影响到了您,殿下。”


    他直直望着菲诺茨,语气平静,并不带有炫耀或是威胁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菲诺茨殿下,或许您不记得我,但当年在监狱里,您的所有精神域冲击都是由我实施的,我很清楚什么频段对您影响最大。您脆弱的精神域经不起这种冲击,最好还是让开,收回精神力,以免受到更大的损伤。”


    在他的声音里,半空中的精神力屏障愈发摇摇欲坠,被机械虫的冲撞得时隐时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但却一直存在。


    “好吧。”加奈德叹道。


    话音落下,发射器的功率猛然增大,菲诺茨闷哼一声,捂着头死死咬住牙,身形晃了晃,半跪在地。


    卡洛斯两眼发亮,亢奋地叫嚣道:“对!就是这样!杀了他!杀了他!”


    尖利的嘶喊声里,加奈德看了一眼菲诺茨。


    冲击波发射器只能维持半分钟,如果不解决虫皇,那么他和卡洛斯殿下都走不了。


    底下的侍卫已经被他解决了,但这里的动静必然会引来其他巡逻的卫兵,原本他是想用这些机械虫对付卫兵的,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毕竟除了虫皇,还有西切尔在。


    在冲击波下,半跪在地的白发青年像是终于坚持不下去,插入发丝中的五指死死攥着头发,半空中的屏障一瞬间砰然碎裂!


    挣脱禁锢的机械虫黑压压一片,猛地向他飞去,底端的炮口闪烁着猩红的热光,几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淹没!


    加奈德最后看了一眼虫皇,远处已经传来了雌虫翅膀撕裂空气的声音,那是一只在以极快速度接近的虫,加奈德知道那是谁,所以他更不能继续停留。


    虫翼在身后唰拉展开,加奈德就要带着卡洛斯振翅飞去,却冷不丁撞入一双蓝眸中,心头骤然一紧。


    那双蓝眸里此时因精神域动荡一片混乱,却染着更多残暴的疯狂。


    “去、死!”


    他一字一顿,一手伸出,在空中蓦然一抓!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抓住每一只蜂式机械虫,用力挤压,一阵令虫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后,是一连串响彻四周的爆炸声。


    半空中炸开无数朵火光,轰隆隆的爆炸声中,机械虫们纷纷落地,在地上砸成一片,冒着黑烟。


    刚刚起飞的加奈德也身躯猛地一震,跌落在地,脸色煞白地吐出一口血。


    卡洛斯更是惨叫一声,他是菲诺茨的重点攻击对象,此时精神域不稳,疼得差点晕厥过去。


    他的等级原本就不如菲诺茨,菲诺茨继位虫皇后,身为晋位失败的王虫,精神域也在不断消散,这一下忽然遭到攻击,要不是身体实在虚弱,早就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了。


    翅膀撕裂气流的破空声越来越近,更远处还有卫兵向这里集结的声音,加奈德咬牙抬头看了看菲诺茨,将卡洛斯放下。


    只能拼一把了!


    他瞬间闪身向菲诺茨冲去,不是想杀菲诺茨,西切尔马上就要到了,在这种情况下,菲诺茨死了只会让他和卡洛斯的处境更不利,他只是想让菲诺茨重伤,牵制西切尔和卫兵们的注意力,又或者能劫持菲诺茨,那就更好。


    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一瞬间,菲诺茨的精神力就开始预警,他苍白的脸上漫上一片诡异的潮红,却做不到防御。


    刚刚那一击已经让精神域内的建筑垮塌了一部分,砂砾般的碎片漂浮在虚空中,大脑皮层一阵阵撕裂的剧痛,他闭了闭眼,忍着痛意,再度强行发动精神力。


    就要冲到他面前的加奈德猛地一滞,又吐了口血,体内血管沸腾着爆开,内脏也被损伤,却只是滞了一瞬,就再次袭来!


    半虫化的尖利虫爪迅速逼近菲诺茨的心口,就在他抓到的前一秒——


    “菲诺茨!”


    一道惊怒的吼声伴随着凌厉的风声疾冲过来,下一瞬,红色身影像是炮弹一样,狠狠将加奈德撞开!


    加奈德以比冲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重重砸进高塔的墙壁里,撞塌了一片碎石,又摔落在地上,捂着断裂的肋骨,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菲诺茨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就被两只手臂猛地箍住,死死抱进了怀里。


    蓝眸中凶戾的风暴蓦然停住,他抬起头,看着满身惊慌后怕抱着自己的雌虫,有些发怔。


    “西切尔……?”


    “没事了,没事了……”西切尔紧紧拥着他,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口中不断安慰,也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菲诺茨没有吭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着他因自己紧张害怕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精神域竟然慢慢稳定了下来,大脑中撕裂的痛意也缓和许多。


    另一边,加奈德咳出两口内脏碎末,从地上爬起,蹒跚着走到卡洛斯旁边,将他扶了起来,苦笑道:“殿下,我们这次好像真的走不了了。”


    卡洛斯慌了,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行!加奈德!你要带我出去!我命令你!带我出去!”


    加奈德摇摇头:“看看周围吧,殿下。”


    卡洛斯愣愣转头,看向四周,只是刚刚这么一会儿,集结的卫兵就已经包围了过来,拿着武器,严阵以待地对准他们。


    逃不掉了……?


    逃不掉了。


    他出不去了。


    这个认知闯入脑海的一瞬间,卡洛斯陡然暴怒:“废物!你这个废物!我那么相信你!你就这么对我!没用的废物!!”


    他气血上涌,一时间竟然有了几分力气,对着加奈德拳打脚踢,怒骂咆哮。


    加奈德却置若罔闻,一动不动,只是看着西切尔。


    那边的动静也让西切尔缓了过来,他松开手,将菲诺茨挡在身后,满眼冷厉地望了过去,语气森冷,杀意几乎不加掩饰:“你居然还没死。”


    加奈德笑了笑:“我还没有赢过你,怎么能死?”


    他感知到西切尔那锋利的杀意:“你很想杀我?也是,毕竟我曾经那么对待过你的菲诺茨殿下,你早就想杀我了。那你告诉他了吗?你曾经被迫构陷他的真相?”


    他像是好奇般问道。


    菲诺茨神色一动。


    被迫构陷?


    “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他从忽然僵住的西切尔身后转了出去,直直望向加奈德。


    “您还不知道?”加奈德有些诧异,继而感叹,“您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了接受他,难怪西切尔会那么爱您……看来我不光实力比不上西切尔,挑选雄主的眼光也比不上。”


    西切尔很爱他?菲诺茨心头忽然缩了一下,有些不妙的预感,曾经那些隐隐约约的猜测再度浮现出来,让他不自觉掐紧手心,紧紧盯着加奈德。


    “说清楚。”


    “就是……”加奈德刚刚张口,就被西切尔制止。


    “没有什么真相!”西切尔伸手拦住菲诺茨,语气里却仿佛强行按捺着什么,急切道,“他在骗您!陛下,您不要相信他,我当初不是被迫……”


    “闭嘴!”


    菲诺茨打断他,紧紧看着加奈德:“说清楚!”


    加奈德看了看他们,笑了笑:“算了,还是让您的雌君亲口告诉您吧。”


    菲诺茨盯着他,沉声道:“只要你说,我可以放你走。”


    加奈德摇摇头:“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已经猜到了?菲诺茨瞳孔微微放大。


    西切尔在他精神域损毁后还会陪在他身边,被他标记了也独自默默承受,被惩罚训诫也从不反抗,但那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让他必须忍受。


    西切尔有事瞒着他,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贪恋权势,当初指控他也有苦衷,但在菲诺茨的猜测里,那可能是卡洛斯抓住了西切尔的什么把柄,用他重视的东西威胁他。


    无论当初西切尔因为什么,做出了这些事,菲诺茨都不会在意了,西切尔还在乎他,他也只要西切尔的在乎。


    但如果,西切尔不止是在乎他呢?


    如果西切尔是爱他呢?


    如果西切尔……一直都爱他呢?


    菲诺茨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一步,神情近乎悚然。


    那西切尔当初的被迫,是为了谁?


    那他曾经,对西切尔……


    “菲诺茨!”西切尔猛地抓住他,眼中止不住地担忧焦急,“别想了,不要再想了!他在骗你!他只是想拖延时间!”


    菲诺茨闭了闭眼,反手把他抓紧,嗓音沙哑:“是你在骗我。”


    西切尔一滞:“……”


    “但是,你说得没错。”菲诺茨睁开眼,抬手一挥,“抓住他们!”


    当务之急是先把卡洛斯和这只雌虫抓住,之后想怎么样都可以。


    卫兵们纷纷上前,原本还在怒骂的卡洛斯一瞬间慌乱起来:“我不要被抓!我不要被抓!加奈德!加奈德你快带我出去!我命令你带我出去!”


    “殿下,我做不到。”加奈德摇头,“但您或许可以。”


    卡洛斯愣住:“什么……意思?”


    “您忘了吗?您可是王虫啊。”金发雌虫忽然笑了,低头望向卡洛斯,眼底泛着让卡洛斯不安的亮光,“您的精神域,就是最好的武器。”


    “可、可我没有菲诺茨等级高,我的精神域也已经……”卡洛斯结结巴巴道,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惊惧。


    “不,您不必妄自菲薄,其实您的力量,比您自己想象得还要大。”加奈德轻声道,忽然将冲击波发射器扣在了卡洛斯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暴躁的能量汹涌而出,直接冲进了卡洛斯的精神域!


    卡洛斯抱着脑袋惨叫一声,不敢置信地看着加奈德:“你想、你想引爆我的精神域?!你这个疯子!放开我!放开我!!”


    他拼命想把脖子上的发射器扯下来,用力到面目狰狞,但却始终无法撼动。毛细血管和小动脉在混乱暴躁的能量中不断爆破,卡洛斯眼底一片血红,感觉自己的精神域一阵阵剧痛,仿佛马上就要炸开!


    加奈德轻声道:“一只B级王虫的精神域自爆,就足以毁灭整颗星球,您可是A级,只会比那更强。”


    “我不想自爆!我要活着!你这个疯子!贱虫!快放开我!!”


    “那可不行,还记得您答应过我的吗?”加奈德慢慢扫视了一眼周围,“您说过,只要我追随您,您就会帮我战胜西切尔。”


    在混乱的能量干扰下,失控的精神力已经开始往外扩散,让在场所有虫的危机感都疯狂叫嚣起来,卫兵们大喊道:


    “撤退!!快撤退!!”


    “打开能量罩!!”


    “保护陛下!!”


    西切尔也瞳孔骤缩,猛地抱起菲诺茨:“快走!”


    来不及了。


    在身体被摧毁的痛感中,金发军雌眼底亮起明亮的光芒,脸上露出一抹狂热的笑容:“现在,是您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不!我不要死!我要活着!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


    “轰——!!!”


    一声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巨响轰然炸开,失控的精神力汹涌而出,宛如一颗核弹直接砸下,巨大的冲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彻底粉碎,树木崩裂,土地剥离,仿佛空间都在磅礴的能量中撕裂。


    最中央的卡洛斯和金发雌虫的身影直接湮灭成灰,剩下的冲击波却犹如开闸的洪水,涛涛浪潮狂奔咆哮,震耳欲聋,狂暴无匹地朝四面八方横移推进!


    在所有虫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冲击就已经来到了面前,满心惊骇,却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做不出反应!


    西切尔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点,本能地反身一把将菲诺茨护在胸前,虫翼展开团团围住,想以后背和翅膀来迎接冲击波。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挡住,但依然想用自己的血肉,来为菲诺茨争取一点生机。


    而在高塔外,王宫外,王城外,有更多更多的虫蓦然抬起了头,骇然地望着那贯穿云层的能量波,因为本能中的恐惧僵在原地。


    “那是……什么?”有虫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惊悚出声,却没有虫能回答他。


    逃!


    要逃!


    所有虫的危机感都在疯狂报警,可身体却僵硬到一动都不能动,只能待在原地等死。


    就在所有虫满心绝望,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莹蓝的光芒忽然闪入眼中。


    所有虫怔怔抬头,却看到一个透明的蓝色罩子,从天空覆盖而下,倒扣在大地上,将所有暴烈的能量全部封锁在了里面!


    屏障边缘,西切尔怔忡地望着菲诺茨,在冲击波到来的最后一秒前,雄虫从他怀中挣脱出去,站在了他和所有虫身前。


    白发青年双手抬起,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精神力,那张精致的脸庞在莹蓝的光辉中,神色严肃,冷静到近乎冷酷。


    海量的精神力输出显然让他负担很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也冒出了冷汗,但他的双手却始终稳定,没有一丝动摇。


    天空上还挂着太阳,耀眼璀璨,毫不吝啬地向万物抛洒生存所需的一切热量和光芒。


    可西切尔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轮太阳。


    蓝色的,帝国的太阳。


    第53章


    自爆的冲击波来袭时,菲诺茨第一时间展开了精神力屏障,将所有冲击拦了下来。


    如果他只是一只普通雄虫,那他不会这么做,他只需要在意自己和西切尔,即便现在精神域不稳定,也依然能完全护住他们两个。


    但他不是。


    他是虫皇,是帝国的君主,所以他要承担的,是整颗星球上所有子民的性命。


    这对他的精神域是一个极大的考验,本就是黏合拼接起来的建筑,因为不久前加奈德打开的发射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现在这么大量输出,让那些裂痕更加扩大,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喀啦、喀啦……


    像是雪原上冰架崩裂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那是精神域的表面终于撑不住,开始皲裂,建筑从中间倾斜,摇摇欲坠,地表裂开深深的沟壑,花草颓败,泉水干涸。


    冷汗已经彻底打湿了额发,顺着下巴滴滴落下,菲诺茨紧紧盯着屏障中狂暴飞舞的冲击波,脑海中痛意越来越深,蓝眸却越来越亮。


    亮光从眸底发出,点亮了一双眼睛,那是大量调动精神力时的表现。


    他缓缓转动双手,向内合拢,随着动作,大地上倒扣的蓝色光罩也逐渐缩小,慢慢将汹涌的能量波挤压收缩。


    猛烈的冲击波仿佛不甘心被压下去似的,四处冲撞,碎石砂砾被卷成风暴,不断甩向光罩,却始终不能突围。


    慢慢的,光罩越缩越小,冲击波也被越压越低,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声响后,消弭殆尽。


    啪。


    地上的烟尘落下,菲诺茨的双手合到一起,光罩消失,一切归于平静。


    他心神陡然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直往后倒去。


    失重感还没传来,他就已经落入一个宽大坚实的怀抱。


    “菲诺茨,”西切尔小心地抱着他,眼神关切中夹杂着担忧,“还好吗?”


    菲诺茨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缓慢眨了下眼。


    “我知道了。”西切尔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你好好休息,我会处理好。”


    温热干燥的手指覆压在眼皮上,熟悉的气息围绕在周身,菲诺茨最后一丝提着的心也彻底放松下去,意识迅速滑入黑暗,陷入沉沉的睡眠。


    西切尔将他打横抱起,往四周一望,目之所及,凡是看到的面孔上,无不透着动容。


    雄虫多半骄纵任性,只顾自己,哪怕是虫皇,也不能多指望,但菲诺茨陛下却没有抛弃他们,宁可透支自己,也要保住他们的性命。


    一时间,在场所有虫看向菲诺茨的眼中,都不再只有对虫皇本能的臣服,还多了一抹对一位真正领袖的崇敬与忠诚。


    西切尔对此毫不意外,他看向小跑到身边的卫兵队长,沉声道:“搜索幸存者,统计伤亡名单,让王室媒体部那边做好公关,安抚民众,别让这件事传开,以免引起纷乱……”


    他快速把事情吩咐下去,最后道:“等格拉夫来了,让他去见我,我带陛下回去治疗,有事及时汇报。”


    “是!”卫兵队长肃然应声。


    西切尔展开虫翼,抱着菲诺茨快速回到寝宫。


    医疗官检查后,说菲诺茨是消耗太大,所以陷入昏睡。他的精神域受损严重,放在其他王虫身上,可能就要残废,但因为他本身拥有自愈能力,所以机体在沉睡中会自我修复。


    能够愈合,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多久不能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只要等他恢复,他自动就会醒。


    这种事急不得,也没法急,所有虫只能慢慢等待。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西切尔处理好卡洛斯自爆的事,又主持了一次朝会,因为菲诺茨之前的表现,没有虫反对。


    会议结束后,他就回到了军部,菲诺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但奥古斯塔的嫌疑还没有排除,他需要去确认一下对方的立场,如果醒来之后恼怒要惩罚他,他会任由他出气的。


    不过还好,事情没有往坏的方向发展,他一回到军部,奥古斯塔就立即将手里的权限转回给了他,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


    再继续追查下去,又发现当初在黑市散布消息的虫正是圣蒂兰宫侍卫长格拉夫,在与格拉夫密谈了一个下午后,西切尔排除了奥古斯塔的嫌疑,也知道了当初菲诺茨的谋划。


    菲诺茨想要彻底剥夺他的权力,只是因为一些意外,没能做到。


    西切尔对此早就清楚,听到之后,也没有感到意外,他每天按部就班到军部上班,晚上下班后,就回到圣蒂兰,坐在治疗舱旁边,沉默地望着里面沉睡的菲诺茨,静静度过一夜。


    他还是没有从军部离职,回到圣蒂兰,因为奥古斯塔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边境却又不稳定起来。


    A级王虫自爆的动静到底包不住,还是被其他国家的大使馆察觉,传回本国,现在几个国家联合起来,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名义,要求他们让出几个扇区的资源星。


    帝国虽然以强硬的态度驳斥了回去,也拒绝了他们面见虫皇的要求,但对方明显不死心。


    拖得时间久了,更多的国家见状也加入进来,明显是想要趁帝国不稳定的时候撕下一块肉来,其中就有一个帝国的老对头,卡瓦国。


    卡瓦国和帝国向来不对付,两国接壤,资源争夺激烈,国民也同样好战,边境区域时不时就要发生一些摩擦。


    当初奠定西切尔元帅职位的那一战,也是和他们打的,那一次西切尔虽然是险胜,但也让对方损失惨重,最高指挥官被削了一批,直接让军事力量倒退数年,元气大伤。


    这几年卡瓦国一直都老老实实不敢惹事,但自从前年换了新国主后,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这是一群鬣狗,一旦显露出颓势,就会立即冲上来撕咬分食。


    打疼了也没用,只有彻底打伤了,让对方爬不起来,才能安分下去。


    西切尔不准备给对方多加试探的机会,菲诺茨精神域还没完全恢复,需要好好休息,不能让这些事一直拖下去,等他醒来再打扰他。


    军队已经在集结,帝国也需要一次大胜,来震慑宵小。


    为此,他将亲自出征。


    或许是昏睡中感知到了什么,这天傍晚,西切尔刚刚从军部回来,就听侍从汇报,说菲诺茨醒了。


    他神色一惊,迅速赶了过去。


    到了一看,治疗舱里,雄虫果然睁开了双眼,只是还很疲累似的,半阖着眼,听到他快速靠近的脚步声,才慢慢抬起。


    落在他身上后,就定定望着他的衣服,不再移动。


    西切尔脚步一滞,这才想起自己刚从军部回来,军服还没换。


    心里忽然多了几分忐忑,他脚步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半跪在治疗舱边,平视着菲诺茨的双眼。


    “陛下。”


    菲诺茨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你回军部了?”


    “是。”西切尔低下头。


    “为什么不叫我菲诺茨?”


    西切尔一怔,抬起头,才发现雄虫平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和恼火。


    他一时愣在原地,就见菲诺茨又闭上了眼睛,淡淡道:“我阻止不了你。”


    对其他虫来说是过了半个多月,但对菲诺茨来说,卡洛斯自爆的事就像是在昨天刚发生的,因此那只金发雌虫的话也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他说,西切尔一直爱他,他说,西切尔是被迫构陷。


    菲诺茨有心想要探寻过去的一切,可他现在没有力气。


    精神域的裂痕还在修补,忍受大脑里的撕裂感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精力,只是强撑着意识看了西切尔一眼,说了这两句话,他就无比疲惫,感觉要再度沉睡过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阻止西切尔吗?


    就这样吧,西切尔想回军部也没关系,如果这是西切尔想要的,那他可以同意。只要西切尔还活着,还好好的,不管什么事,他都可以同意。


    菲诺茨将底线一退再退,意识就要再度沉入黑暗,然而雌虫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思维陡然凝滞。


    在菲诺茨说完那一句后,西切尔的心就沉了下去。


    他知道菲诺茨一直都不想看到他回军部,现在趁着对方昏睡回去,菲诺茨醒来生气也是应该的。


    他已经做好准备承受雄虫的怒火,可当雄虫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句冷淡的话后,西切尔还是慌了。


    他可以忍受责打、刑罚,再痛苦再难熬都没关系,可他无法承受菲诺茨对他失望。


    可是边境还有战事需要他去指挥,他不能、不能让菲诺茨面临危险。


    保护的念头占了第一位,西切尔在身后攥紧拳,压下心头的惶恐,低声道:“您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这次出征回来,我就辞去元帅一职,回到您身边。”


    可当他用诚恳的语气说完之后,却见雄虫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盯着他:“你要出征?”


    “我不允许!”菲诺茨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不许出征!不许去!听到没有!”


    躺着的身体也挣扎着想要起来,治疗液激荡着涌出,水花四溅。


    西切尔忙按住他,焦急地安抚道:“等等,菲诺茨,你身体还很虚弱,还不能出来……”


    雄虫却一把抓住他,双眼里染上红血丝,死死瞪着他:“我不许你去,不许你去!”


    明明那么虚弱的身体,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像是铁箍一样,死死箍在西切尔的手腕上,几乎要勒进血肉里,颤抖着,好像应激一般,透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西切尔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然他怎么会在菲诺茨的眼神里看见……恐惧?


    他愣了一瞬,就见菲诺茨紧紧抓着他,喘着气,咬牙道:“西切尔,这是命令,我命令你,不准去。”


    西切尔慢慢沉默下去,片刻后,他道:“我不能答应您。”


    他将边境的局势讲了一遍,抿抿唇道:“我要守护帝国,保护您的安全,我必须去。”


    然而菲诺茨已经听不进去了,上辈子的事情不断闪现,那些血色沁红了双眼,他被西切尔会死这个可能刺激到,满心惶恐不安,想要死死抓住眼前的雌虫,不让他离开,情绪激动地怒声道:


    “谁给你的资格保护我?!我不用你保护!你早在十几年前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西切尔脸色唰地惨白,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半晌,他哑声道:“我知道……我没资格,只是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再相信他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双红眸中的神色几近哀求,火光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可菲诺茨看不见。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虚弱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的清醒,已经到达极限,抓着西切尔的手也颤抖起来,一个字一个字费力吐出:“我说了,你……不准去……”


    声音越来越弱,直到说完最后一个字,抓着西切尔的手无力落下,身体也倒了下去。


    红眸中黯淡的光亮彻底熄灭,西切尔接住他,慢慢将他放回。


    他沉默地单膝跪立在治疗舱旁,无声注视着里面雄虫的容颜,直到许久之后,才闭上眼睛,站起身来。


    一个烙印过千百次的信念再次铭刻在心间。


    “我会保护您,请您相信我。”他低低道。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我已经……可以保护你了。


    ……


    出征的那天,菲诺茨仍未醒来。


    军队在停机坪上集结,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厚得仿佛要压到地面,空气里布满水汽,让虫心头窒闷,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西切尔站在登机梯前,静静望着圣蒂兰宫的方向,直到副官利维尔提醒:“元帅,时间到了。”


    “……”西切尔收回视线。


    旁边传来脚步声,是奥古斯塔上将,西切尔看了他一眼:“陛下和军部就交给你了。”


    “是!”奥古斯塔上将行了个军礼,面容肃然,“祝您一切顺利,我将在主星恭候您凯旋。”


    西切尔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圣蒂兰宫的方向,随后转身。


    黑金色披风划过凌厉的弧度,猎猎作响。


    “出发!”


    ……


    菲诺茨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黑暗无边无际,他坐在那里,出神仰望天上闪烁的红星。


    红星忽地坠落,消失不见。


    他惶然起身,跌跌撞撞寻找,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他再也看不到它。


    第54章


    战事绵延了两个多月。


    大军来到边境时,敌军也反应迅速,正式出击,十几个国家联合起来,一同对战,给帝国军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但因为西切尔每次指挥都能切中要害,局势还是一点点倒向了帝国一方。


    这也让对面陷入急迫的状态,或许是想要拼死一搏,联军忽然一改之前的作战风格,变得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将同盟作为诱饵,深入诱敌,堪称疯狂的行动一时间竟真的成功突进,将西切尔所在的舰队核心都拉入了战局。


    但这种作战方案伤敌八百,自损一万,损失也相当惨重,必不可能长久维持,只要拖过这一阵,很快就能胜利。


    西切尔冷静地指挥防御反击,不过对方行动太过反常,他也没有掉以轻心,一面亲自带队在前线鏖战,一面让信息部队全力破译对方通信频道,尽可能获取情报,查探对方反常的原因。


    然而计划不及变化,在某次救援中,他深陷包围圈,敌军最精锐的部队全部露面,将他团团围困在了一处小行星附近。


    这种处境在西切尔的军旅生涯中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沉稳熟练地躲避敌方的炮火,寻找机会反击,在一番交锋中,凭着敏锐的战斗意识和丰富的作战经验,成功撕开一道豁口。


    通讯频道就在这一时刻接通,里面传来利维尔急切的声音:“元帅!快离开那里!他们想要引爆行星地核!他们不是为……夺资源星……卡瓦国……标是……”


    “——”


    声音变得断续,紧接着又被强干扰的噪音取代,与此同时,西切尔瞳孔骤缩,危机感在脑中疯狂拉响尖锐警报。


    他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静静漂浮的小行星表面忽然变得扭曲,恐怖的能量在仪表盘上不断攀升,在一阵死寂般的压抑之后,蓦然呈辐射状向四周动荡爆开!


    视野中一点炽白飞速扩大,转瞬间占据全部视野,雪亮的白光照亮脸庞。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西切尔狠狠砸上驾驶台的一个键位,下一瞬——


    轰——!!!


    飞舰被爆炸吞没。


    ……


    菲诺茨蓦然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喘气。


    守在一旁的侍从官米迦听到动静,惊喜道:“陛下,您醒了!”


    菲诺茨捂着额头,闭了闭眼,梦里的内容已经变得模糊,但股惶恐和惊悸还残留在胸口。


    他缓了缓,慢慢睁开眼,哑声开口:“我睡了多久?”


    米迦回答:“距离您上次醒来,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三个月?!


    菲诺茨霍然抬头:“西切尔呢?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大军集结不可能花费三个月,西切尔难道已经出征了?!


    米迦愣了愣,不知为何有些犹豫:“元帅阁下他……他……”


    一股莫名的不详感突然降临,菲诺茨紧紧盯着他:“他怎么了?”


    “元帅他……”米迦像是不敢开口,吞吞吐吐。


    “快说!”


    米迦咽咽口水,看了看他的脸色,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小心翼翼道:


    “他……阵亡了。”


    “……”


    仿佛一记重锤敲在了头顶,菲诺茨脑中一嗡,一阵头晕目眩感传来,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瞬间冷透了全身。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米迦,过了许久,才僵硬地、迟缓地,像一台老旧的机器,慢慢运转起来,喑哑干涩:“你说……什么?”


    米迦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咬了咬嘴唇:“西切尔元帅,阵亡了。”


    “是一周前前线传来的死讯。元帅被敌军包围,快要脱离时,敌军引爆了行星地核,西切尔元帅他……没能逃脱。”


    米迦低声解释着,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放得很轻。


    但那每一个字还是弹跳着,像一把把冰冷坚硬的冰刃,扎进菲诺茨耳中。


    他茫然地听着,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听不懂了。


    什么死讯?


    谁没逃脱?


    谁阵亡了?


    谁阵亡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慢慢捂住了头。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菲诺茨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虚弱的身体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站稳,向外大步跑去。


    西切尔怎么可能会死?!


    他怎么可能会死!!


    他答应过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假的!都是假的!他不信!!他要去找西切尔,他要去找西切尔……


    “陛下?!您要去哪里?您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米迦慌忙追赶出来,门口守候的侍从们也涌了过来,想要把他拦住。


    菲诺茨暴怒地甩开他们:“滚开!!”


    他跌跌撞撞跑出寝宫,庭院里晦暗一片,明明是正午,却不见日光,厚重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狂风裹挟着砂砾,呜呜呼啸,树木剧烈摇摆,哗哗乱响,暴雨将至。


    晦暗的天光让菲诺茨眼前一片灰蒙,他站在门口,茫茫然地望着四周,哪里都那么陌生,哪里都空旷得可怕。


    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西切尔在哪里?他要去哪里找他?


    侍从们追了上来,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陛下!陛下您冷静一点,您身体还没恢复……”


    菲诺茨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只是左右环顾,神情惶然,仿佛一个迷了路,找不到方向的孩童,迷茫无助。


    他该去哪里找西切尔?


    西切尔呢?西切尔为什么不见了?


    战场……对!战场!西切尔出征了,他一定在战场!


    他一转头,看见收到消息迅速赶来的格拉夫,眼睛顿时一亮,紧紧抓住了他,力道大得格拉夫的手腕都泛起了白:“格拉夫,西切尔出征的地点是哪里?他在那一片战场?”


    格拉夫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犹豫道:“陛下,元帅他已经……不在了。”


    “不可能!”菲诺茨陡然暴怒,狠狠甩开他的手,精致的面容甚至显得有些狰狞,怒吼道,


    “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西切尔怎么可能会死?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他不可能死!”


    刚刚修复的精神域开始震荡,暴动的精神力以他为中心,猛地向外扩散!仿佛一阵无形的气浪冲出,周围所有侍从都被撞开,树木崩裂,格拉夫也砰地一声跪了下去,被暴走的威势压得直不起腰。


    “陛下,请您冷静一些……”格拉夫艰难抬头,“如果元帅能知道,他一定不会想看到您这样……”


    “住口!”菲诺茨厉喝道,死死盯着他,“你凭什么说西切尔死了?!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他怎么可能会死?!既然你不告诉我,那我自己去找!”


    他踉跄着就要往门外走去,狂风卷来碎石,他赤裸的双脚踩在尖锐的石头上,洇出了血,也像是半点没有察觉,麻木地往前走着。


    “您要去哪里?”格拉夫有些着急,菲诺茨前两天才从治疗舱转移出来,精神域还没彻底恢复,现在又受到打击,这么失魂落魄走出去,难保会遇到什么。


    但精神力场还压着,他根本动不了……


    格拉夫一咬牙,费力抬起光脑,点开前线发来的战报,喊道:“陛下!这是西切尔元帅的飞船在爆炸前的记录!”


    菲诺茨脚步一顿,在门口停下,慢慢转过头来。


    格拉夫将视频投影出来,只见一群各种各样舰艇的包围圈中,一架暗红色的飞船灵活迅猛地游走其中,不断躲避敌方的火力攻击,在虚空中划出道道残影,每一次行动,都会让敌军中炸开一朵明亮的火光。


    画面左下角,是显示飞船内部的小窗,那道菲诺茨无比熟悉的身影坐在驾驶位上,面容沉稳冷峻,红眸中倒映着战场中纷飞袭来的炮火,冷静镇定地闪躲反击,他接通通讯,听着里面的汇报,忽然猛地抬头,望向远方——


    下一秒,小行星爆炸的巨大能量波冲进画面,小窗被电磁波干扰变成雪花点,画面中央的飞船也被炽白的光芒彻底吞没。


    一片占满视野的白芒过后,是死寂的黑暗。


    菲诺茨愣愣看着那黑下去的视频,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


    格拉夫道:“陛下,元帅他……真的不在了。”


    “真的……不在了?”菲诺茨呆呆重复。


    格拉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最终还是闭了闭眼:“真的不在了。”


    菲诺茨忽然一颤,像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猛地后退两步,悚然地靠在墙上。


    他看着半空中的投影,蓝眸中的迷茫慢慢褪去,狂风裹着湿寒的水汽呼啸着冲了进来,猛然吹起他的头发。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暴走的精神力慢慢平息,狂暴的威压也悄然散去。


    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点点沉寂,变得好像死去一样,平静无波。


    ……


    西切尔和伊凡亲王制定了计划,以恨意为基石,重建菲诺茨的精神域。


    但他们并不知道,支撑着菲诺茨的,从来都不是对西切尔的恨。


    当他听着西切尔,看着西切尔,从蒙昧混沌中清醒过来。


    在浩渺的坍塌碎尘中一粒粒清扫黏合,忍受着碎片被翻搅、大脑被撕裂的痛苦,重建精神域。


    一次次在康复训练中满头大汗撑着双腿,离开轮椅,跌倒,爬起,跌倒,爬起……


    那些咬碎牙坚持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说,我恨你。


    可当他在意识不清的精神力暴动中,死死抱着怀里的雌虫,闭上干涩的双眼时。


    在最深沉的黑暗中,内心深处回荡的,不是我要报复你,毁了你。


    而是——


    我想……再见你一面。


    曾经的菲诺茨不明白自己的心,直到西切尔死后,他在漫长的冰冷孤寂中无数次反刍,终于品味出心底的那一丝真意。


    可当他承认自己爱西切尔的那一刻,他也终于承认,自己永远失去了他。


    而现在,他再一次失去他了。


    ……


    乌云沉甸甸地压着,轰隆一声雷鸣,酝酿多日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


    菲诺茨靠着冰冷的墙,怔怔望向外面哗啦啦的雨水,彻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慢慢爬上身体。


    又下雨了。


    好冷。


    第55章


    战争结束了。


    卡瓦国挑动联合其他国家,一同对帝国发动战事,目标并不是抢夺资源星。


    他们的真正目的,是西切尔,这只曾在一场战争中葬送了他们数百位精英指挥官的彪悍雌虫。


    有他存在,威胁太大,所以这次的埋伏,既是报复,也是去除威胁。


    但在算计成功的同时,联军本身也没落着好,西切尔在被爆炸吞没前,死死拖住了他们的最高战力,那些数十年培养出来的精英指挥官们,也一同覆灭在了那一场行星爆炸中。


    双方都损失惨重,以至于尽管达成了目的,联军也不得不退兵。


    帝国因失去了一位最高将领而哀悼,连往常最热闹的星网上也沉寂下去,到处都弥漫着阴沉低落的氛围。


    圣蒂兰宫中,也是同样愁云惨淡。


    “陛下还是不愿意出来吗?”寝宫外,格拉夫低声询问道。


    米迦掩上身后的殿门,手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是已经冷掉的分毫未动的膳食。


    他摇摇头:“还是老样子,不出门,不说话,也不想吃东西。”


    侍从官回头看了一眼,仿佛想要透过厚重的殿门,望见里面那只坐在窗边、怔怔出神的雄虫,他叹了口气,脸上难掩担忧:“照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自从四天前知道西切尔元帅去世后,陛下就一直待在寝宫里,不吃不喝,连觉也不睡,每天就坐在那里发呆,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没过两天就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哪怕有营养液撑着,也还是迅速变得消瘦,看得他们这些侍从心惊胆战,生怕他一闭眼栽下去,虫就没了。


    格拉夫脸色也凝重起来,但他也没什么好办法,陛下明显是接受不了西切尔元帅去世才这样的,但他总不能变个西切尔元帅出来给陛下吧?


    两虫对着沉重了会儿,米迦问道:“西切尔元帅有遗留什么物品吗?”


    “有,怎么了?”格拉夫抬眼。


    “您把它们送到宫里来吧,元帅宫殿里还有一些,我想把它们一起拿给陛下。”


    “给陛下?”格拉夫诧异,“不会让陛下更受刺激吗?”


    米迦叹了口气:“被刺激也比现在不吃不喝强。”


    哪怕是被刺激到大哭一场,或者把宫殿砸了呢,总归是发泄出来了,情绪一直憋在心里,闷久了真要出事的。


    格拉夫闻言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下取来给你,还有一些关于元帅的视频,你一起拿给陛下吧。”


    是之前陛下让他降噪破解的视频,很早之前后勤部门就已经处理好了,另外他还从大皇子私宅的地下室找到了另一个视频,本来想一起给陛下看的,但那时陛下一直在昏迷,没有机会给出去,后来醒了又……


    总之,希望真像米迦说的,陛下看了之后,情况能好一点吧。


    格拉夫很快将东西取来,是副官在收拾西切尔的军部宿舍时,整理出来的遗物,放在一个小箱子里。


    米迦拿到后,又去了西切尔的宫殿,这间宫殿从布置好就从未被使用过,至今里面也只有西切尔放进去的一个金属箱,也是一个箱子。


    他将两个箱子全部捧在手里,送到菲诺茨面前,摆在那张干净空荡的圆桌上。


    “陛下,这些是西切尔的元帅的遗物。”


    “遗物”两个字刺激到菲诺茨麻木的意识,他慢慢转过眼,望着桌上的两个箱子。


    这是,西切尔的……


    是了,这辈子……他还没有把它们毁掉。


    放下箱子,米迦又将视频芯片放到他面前:“这是侍卫长让我交给您的,您之前让他处理的视频。”


    说完,他看了菲诺茨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菲诺茨自己。


    视频?


    菲诺茨怔怔看着那个芯片,半晌,他伸出手,将它拿了过来。


    熟悉的画面再次播放,那道浴血蹒跚的身影再次映入他的眼帘,摇摇晃晃,步伐迟缓,唯有一双眼睛,从沾满血污的发丝下露出,好像黑夜里的两点微弱烛光,随时被哪阵微风一吹,就会彻底消散。


    他慢慢开口,这一次,菲诺茨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那嘶哑的声音干涩至极,如同老旧的破风箱,仿佛费尽了力气,才缓缓扯出两个字:


    “他呢?”


    谁?他下意识想。


    另一道声音很快回答了他,鼓了鼓掌,惊讶又满怀恶意地说:“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会死在那呢,明明才刚把我那好弟弟从岩浆星球救出来,翅膀都断了,居然还能活下来。哈哈,行吧,既然你已经完成任务了,那我也会遵守我的承诺,菲诺茨已经在治疗舱了,你想见他就去吧。”


    短短几句对话,却让听清楚的菲诺茨如遭雷击,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视频里的画面。


    什么……意思?


    是西切尔把他从岩浆星球救出来的……?


    他窒息昏迷的时候,半梦半醒间看到的那些,不是幻觉?


    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西切尔背着他,带着他走出来的?


    他去出任务也是为了他……


    为了他……被囚禁,被折磨,受了那么重的伤,差点死在那里……


    菲诺茨瞳孔震动,霍然起身,死死盯着画面里的那道身影。


    那满身的血污,遍体的伤痕,都像刀子一样,深深刻进了他的眼中。


    不……不……


    他缓缓摇头,向后退了一步,忽然猛地转头跑了出去,撞开大门,冲出宫殿。


    在一片惊呼中,他穿过庭院、廊桥,最终呼吸急促地在卡洛斯炸死的地方停下。


    精神力丝轰然而出,密密麻麻地布满空间,蛮横无匹地穿破虚空,搜索、捕捉那些王虫自爆后残留的碎片,强制捏合。


    一团虚无的身影很快成型,巴掌大小,像被打碎又硬生生糅杂挤压在一起的瓷器,扭曲怪异。


    那身影睁开支离破碎的独眼,面目狰狞,没有意识,只是靠着生前的执念尖啸出声:“菲诺茨!啊啊啊!菲诺茨!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大皇兄。”菲诺茨攥紧双拳,蓝眸泛着异常的光亮,“你知道的吧?关于西切尔的一切。”


    他双手覆上残魂身体,精神力丝也一根一根,狠狠贯入,“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残魂虚幻的身形更加扭曲,狰狞的面容上也多了几分惊骇和恐惧:“你……疯了!吸收……我,你也……会死!我不要……消失……我不要……不要——”


    “那就死吧。我想知道,我只想知道。”


    菲诺茨眼底越发瘆亮,精神力丝无孔不入地钻入,掠夺记忆。


    缭绕着黑气的碎片被拖进精神域,融入捏合,空灵白净的地面像白颜料里滴进肮脏的污渍,晕开一团团难看的颜色。


    他闭上双眼,缭绕的黑雾弥漫开来,传出卡洛斯的尖利嗓音。


    “别再管菲诺茨了,跟着我,我会给你想要的……”


    “不知好歹!竟敢拒绝我!抓住他!”


    ……


    “我的好弟弟可以关心你得狠呢……怎么样,还不答应吗?”


    “好好看着吧……是你亲手杀了他。”


    ……


    “既然你已经按照要求出庭作证了,那我当然也会遵守我的承诺。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


    “把他带走,让他看看我那个好弟弟现在的样子!”


    “竟敢伤我?!给我打断他的骨头!关回地牢!我要杀了他!”


    ……


    “那种地方都能被你们逃出来,真是命大……”


    “你想救他是吗?那就去杀了这只虫,等你什么时候完成任务回来,我就什么时候给菲诺茨治疗……”


    ……


    “这都能活着回来……呵,也别休息了,这是你这次的任务名单。杀了他们,我就让菲诺茨在荒星过得舒服些,不然……”


    ……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


    破碎的画面伴随着声音掠过眼前,菲诺茨双手微颤,被污染的地方传来硫酸溶蚀般的痛苦,然而这一切,却不及他所看到的。


    大厅里,因他的声音,被诱骗着击落的西切尔。


    地牢里,因他的性命,被威胁着答应的西切尔。


    法庭外,因他的安全,被逼迫着隐忍的西切尔。


    监狱中,因他的受伤,红着眼,拼了命,不顾一切也要疯狂冲向卡洛斯的西切尔……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西切尔从眼前闪过。


    看着他隐忍蛰伏逃出囚牢,看着他翅断血融背着自己逃出地心,看着他带着满身的血去出任务,一次次离开,一次次回来……


    ……


    残魂渐渐散去,菲诺茨怔怔睁开眼。


    为什么指控?为什么背叛?为什么离开?


    ——是为了他。


    都是……为了他。


    他慢慢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低笑,仿若寒夜里的孤枭,鸣声凄绝惨淡。


    都是为了他啊……


    在追来的侍从们担忧的目光中,菲诺茨缓缓放下手。


    “陛下?”米迦唤了他一声,目光忧虑。


    菲诺茨恍若未觉,像个行尸走肉一般,转过身,一步步向前。


    他回到空荡的寝宫,将侍从们关在了门外,目光落到桌面上的箱子。


    两个箱子,一个是熟悉的,他上辈子就见过的遗物盒子。


    另一个……菲诺茨想起来了,是西切尔之前收起来,不想给他看的那个。


    菲诺茨走过去,打开了那个金属箱。


    一入眼,是一对熟悉的蝴蝶夹子,在灯光下,精巧的纹路反射着银白的光,闪亮耀眼。


    他怔怔地看着这对蝴蝶夹子,恍惚中想起上次见到它们的时候,那时西切尔在他手下发烫,涨红着脸,努力挺起胸膛,笨拙地想要哄他开心。


    他却以为对方是想要谄媚,是不知廉耻地想用从其他雄虫那里学来的手段讨好他,于是一把扯下扔掉。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


    【你配吗?】


    【记住你的身份,不该你奢望的,不要去奢望!】


    阴沉冷漠的声音穿过时空,再次回荡在耳边,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明。


    菲诺茨无比清晰地想起那时红发雌虫惨白下去的脸色,想起那温热的身躯一点点变冷,变得沉默死寂,慢慢爬起来,低着头,跪下去。


    像曾经的无数次无数次一样,跪着,垂着头,承受他对他所作出的一切。


    一声不吭,直到死去。


    直到死去。


    “砰!”


    金属箱被猛地挥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菲诺茨紧紧抓住头发,可脑海中尖锐的刺痛却压不过心头噬骨的疼,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翻江倒海的酸苦压榨着他的心,让他几乎忍不下去,想要剖开血肉,把心挖出来,嘶喊出声,摧毁什么,发泄什么。


    回忆纷至沓来,自虐般冲进脑海,一幕幕闪现。


    曾经那些刻薄仇恨的话,都在这一刻变成无数把刀子,每一句都往他胸腔里插,扎得鲜血四溅。


    曾经那些落在西切尔身上的刑罚和伤痛,也在此时此刻,全部落在了他身上,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西切尔是为了他。


    是为了他。


    他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尽折磨。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他。


    为了他,能活得健康开心。


    可是他又做了什么?


    他都做了什么?


    两辈子了,他都没有好好对待过西切尔。


    没有好好对待过他……哪怕一天。


    在天旋地转中,菲诺茨死死盯着地上的蝴蝶夹子,那闪烁的银光将他的双眼沁得血红,他攥着头发,终是慢慢跪坐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泣血般的哽咽。


    比愧疚,比后悔更可怕的是,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他彻底失去了西切尔。


    胸口疼到仿佛快要裂开,头也疼得快要撕裂,精神域里掀起风暴,那些浸着黑气的地方弥漫开来,无数碎片化作刀刃,割开每一寸空间,雄伟的建筑上绽开裂痕,一寸寸坍塌成沙,不断滑落。


    失控的精神力从他身上弥漫出去,在周围肆虐,沙发、桌椅、墙砖、地毯,通通被摧毁撕碎,连他自己也被包围其中,皮肤上现出一道道血痕,唯有那两个箱子被避开。


    侍从们惊慌失措地涌了进来,又被暴走的精神力逼退出去,米迦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但菲诺茨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精神域一点一点崩溃,就在意识快要完全崩塌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忽然从他手上滑落,摔到地上,咕噜噜滚到他面前。


    反光闪进他的眼中,菲诺茨慢慢转动眼神,恍惚地落在上面,忽然,他视线的焦点慢慢凝聚,愣愣地看着那个东西,一点点睁大了眼。


    那是一个半圆形的银环,一半已经被精神力削断,完好的顶端则镶嵌着一颗黑色的六面体晶石。


    是分别佩戴在他和西切尔手上的,属于他的那一枚……


    戒指。


    第56章


    涅克丝星特产的晶丝矿,特点是一半碎裂,另一半也会同时碎裂。


    菲诺茨几乎是抢夺般将戒指从地上抓了回来,细细观察。


    没碎。


    虽然多了几道裂痕,但是……没碎!


    混乱的精神力平息下去,菲诺茨的眼中慢慢多出一点光亮,他猛地抬头:“叫格拉夫过来!”


    格拉夫很快赶来,那段战报视频也被再次投放。


    这一次,菲诺茨紧紧盯着里面的西切尔,在某一刻,他喝道:“停!”


    视频停住,倒回,画面里显示出搭在驾驶台上的双手。


    虽然因快速的操作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尾指上套着的戒指。


    戴着!


    晶丝矿有一定硬度,可以在炮弹击打下保持原样不变,但绝不可能扛住行星爆炸的威力。


    现在戒指上镶嵌的晶石没有粉碎,只能说明,它的另一方,没有在爆炸里!


    西切尔很可能、很可能还活着!


    菲诺茨眼中遽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他立即问道:“边境目前留守的部队有哪些!”


    格拉夫愣了愣,回答了几个常驻部队:“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利维尔上校带领的第三军团第七支队,仍在战场区域搜寻。”


    战争结束后,利维尔本可以和大部队一同回程,但他不愿意,申请留在那里,带着部队继续搜寻。


    谁都知道,在那种爆炸下,任何东西都会直接汽化,不可能留存下来,但他不死心,固执地寻找着,想要找到他们元帅遗留下的东西,哪怕一点也好。


    菲诺茨:“扩大搜索范围!命令边防部队,用尽一切搜救手段,在战场和周边星域寻找,任何一丝迹象都不许放过!不,不,这样还不够……”


    他焦躁地在宫殿里走了几圈,西切尔还活着,他很可能是在爆炸的前一秒进行了紧急跃迁,或是采用了什么别的保命手段。


    但无论如何,想从那种程度的爆炸中活下来,都不可能完好无损。这么久都没有联系,很可能是他已经重伤到没办法联系,又或者是周围的环境让他没有条件联系。


    不管是哪种,他都要尽快找到西切尔。


    在战场附近的搜寻是必要的,但如果是跃迁,茫茫宇宙,落点在哪里都有可能,那么大的范围,只靠帝国军队根本不可能搜得完。


    除非……


    菲诺茨猛地回身:“在圣·柏奥尼卡广场搭建祭台,布置精神力增幅器,按照神圣祭礼的标准来!务必尽快!”


    格拉夫有些犹豫:“您要增幅精神力吗?可是您的精神域……”


    “西切尔还活着!”菲诺茨打断道,透蓝的双眸泛着亮,仿佛像透支生命那样,燃烧着强烈的火光,“我要找到他。”


    格拉夫惊愕:“元帅还活着?!”


    他看向菲诺茨手里抓着的戒指,刚刚视频暂停,他也在旁边,自然看见西切尔元帅手上也戴着一个。格拉夫并不知道这两枚戒指的来历,虽然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这么肯定元帅还活着,但看了看菲诺茨的眼神……


    他没有再废话,肃然应声:“是!”


    命令一个个传达下去,所有虫都开始忙碌起来,整个帝国犹如一架冰冷庞大的机器,开始高强度运转。


    而在这架机器的中央,菲诺茨遣退侍从,独自留在了寝宫。


    面前摆放西切尔“遗物”的箱子已经打开了,一条银色项链静静躺在其中,底下悬挂的小球融化了一半,边缘扭曲熏黑,但又明显被反复擦拭过,很光滑。


    菲诺茨拿起这条项链,小球垂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这里面,原本放着他的精神力,但现在已经没了。


    在岩浆星球上,他半梦半醒、以为是幻觉的那些不甚明晰的画面中,他的精神力逸散出来,融入了西切尔的身体。


    它们已经和西切尔融为了一体,除非西切尔死去,否则不会消失。宇宙很大,但只要他能够沟通到它们,就可以知道西切尔的位置。


    只要,他够强大……


    银球项链被慢慢扣住,紧紧握在手心,菲诺茨闭上眼。


    精神域内,已是一片废墟。大片大片的建筑倾倒断裂,土地开裂,花草支离破碎,黑紫色的污浊比比皆是,斑驳晕染。


    如果要找到西切尔,就必须将精神域恢复完全,唯有完整的、属于十八岁的菲诺茨的精神域,才能在增幅器的帮助下,将精神力覆盖的范围无限制地扩散出去。


    心神沉入,一点点拾起那些砖瓦,将它们搭回原来的地方,剜除、驱散那些斑驳的脏污,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让脑海深处一阵剧痛。


    将粉碎的精神图景重新捏合,不亚于将断裂的肢体强行拼接,在血肉模糊的肌理间缝合。


    曾经,菲诺茨花了十年,才完成这些,而现在,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额头冒出冷汗,牙根在紧咬中泛起血腥味,哪怕身体都在疼痛下痉挛颤抖,庞大的建筑群也只是修复了一点点,和原本的残破相比,犹如一滴水落入大海,分毫不起眼。


    太难了。


    两度崩塌,那些裂痕已经布满了所有空间,能保持原样就已经很难。


    可难道就要这么放弃?


    不!不可能!


    他绝不会放弃!


    他不要再看着西切尔留在遥远的星海,不要再独自度过死寂又漫长的黑夜。


    他不要……再待在没有西切尔的世界里。


    如果找不到西切尔,如果西切尔已经不在了,那他就一起死!


    他绝不能,再失去西切尔一次!


    在这偏执到近乎疯魔的意念下,越来越多的精神力涌向崩毁的地方,漂浮在空间中的记忆碎片隐隐震动起来,渐渐变得越来越剧烈,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驱动,蓦地向四面八方射去!


    嗡!嗡!嗡!


    仿佛铆钉钉入的声音响起,菲诺茨与生俱来的自愈天赋忽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


    在极端的情绪支配下,狂烈的风暴再一次刮了起来!但这一次,庞大的秩序和力量操控着它,让它不再是肆意破坏,而是将所有途径上的碎石砂砾鲸吞吸裹,逐步席卷整个精神域!


    黑紫色的污浊一点点剥离、剔除,倒塌的建筑向上升起,断裂的花茎重新黏合……


    在这猛烈而强大的风暴之中,一切都以迅疾的速度修复还原!


    无数片段从菲诺茨眼前闪过,那些擦去了尘埃,恢复了清晰的画面闯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初次见面阳光下英俊温和的西切尔,他看到陪着他玩闹欢笑目光温柔的西切尔,他看到答应他求婚动容期待的西切尔,看到僵硬着身体不去看他说完指控的西切尔,背着他一步步淌过岩浆、穿过隧道的西切尔,推着轮椅给他擦汗的西切尔,单膝跪在他面前宣誓效忠的西切尔,沉默忍受他的折磨、却总是在他移开目光时、一直注视他的西切尔……


    无数个西切尔从他眼前掠过,无数个西切尔构成了他。


    在精神图景的逐步重建中,菲诺茨握紧手心的项链,仿佛要将它融入骨血。


    西切尔,我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会!


    ……


    两天之后,圣·柏奥尼卡广场的祭台搭建完毕,周边被清空,军队戒严,自动驾驶飞行器在头顶列阵巡逻。


    菲诺茨一步步走上祭台,扫了一眼,面前按照他的吩咐,放置了最大功率的精神力增幅器。


    圣·柏奥尼卡广场有历代王虫神圣祭礼时遗留的精神力馈赠,配合增幅器,能最大程度的加强他的力量。


    他从没有尝试过自己的力量极限,不确定到底能覆盖多远,不过,如果是精神域已经完全恢复的他……


    菲诺茨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将手放到增幅器的输入平台。


    祭台下方,格拉夫有些担心地看着上面静静阖目的白发君王。


    这两天,陛下的状态一直很不对,虽然饮食都恢复了正常,也睡了一会儿,但却一直处于一种异样的亢奋状态。


    眼神很亮,比起恢复精神,却更像是不断地在透支着自己燃烧,看得格拉夫心惊肉跳。


    他总觉得眼前的雄虫就像是一个内里已经被蛀空的躯壳,全靠外面的一口气撑着,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死死不肯放松。


    如果幸运能够得救,那血肉还有机会一点点再长回来,可如果发现这根稻草只是虚幻的倒影,希望落空,那就会彻底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望着上方沉静闭目的虫皇陛下,格拉夫心中复杂,叹息一声。


    只希望真的能找到元帅吧,不然陛下……


    ……


    高台上,随着输入的精神力逐渐增多,增幅器嗡鸣一声,达到阈值,开始启动。


    无形的精神力如浪潮一般,开始向外奔涌,毫秒之间,穿过广场,穿过山河,穿过大气层,向更远的地方扩散、扩散……


    不到几个呼吸,菲诺茨的精神力就已经覆盖了帝国数千个星系,还在往更远、更广阔的地方蔓延。


    与此同时,宇宙中所有对精神力有感知的种族都躁动不安起来,纷纷抬起头,望向某一个方向,或是震惊骇然,或是警惕忌惮,或是不安退缩……


    这一切都被菲诺茨的精神域捕捉,紧接着又被毫不犹豫丢弃无视,他掠过那一个个要么龇牙示威,要么仓皇逃窜的小光点,往更远的方向延伸过去。


    银质项链被握在掌中,硌得手心发疼,菲诺茨“睁开”浩渺的双眸,望着那些星尘般浩瀚的光点,耐心地一个个寻找,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


    没有,没有,没有。


    他将目光投向更远的远方,向更远处,更远处,……


    忽然,一个熟悉的光点闯了进来,在感知中微弱闪烁。


    向外蔓延的精神力猛地一滞!


    菲诺茨霍然睁眼——


    找到了!


    第57章


    爆炸,火光、高温……


    炽热的光芒将他吞没,火焰灼烧着他的身体,尖锐的疼痛从每一处地方传来……


    黑暗无边无际,扭曲,撞击,寒冷……一切的一切,都在吞噬着他,仿佛无数只手,要将他拉下无底的深渊。


    床上睡着的雌虫额头满是冷汗,神色不安。


    不……他不能死……


    他要活下去……


    菲诺茨还在等他……


    他要回去……他要回去……


    ……


    啪嗒。


    一滴水砸在脸上。


    西切尔蓦然睁开眼,望着上方破洞的房顶,瞳孔颤动,急促地喘着气。


    半晌,他从梦里回过神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抬手盖住。


    手掌是凹凸不平的触感,手掌下也是。


    外面传来一点叮叮咣咣的动静,随即是一道嘶哑粗粝的嗓音:“你也是命大,伤成那样还能活下来。行了,既然醒了就别在那躺着,快点出来干活!我救你回来可不是为了让你一直睡的!”


    西切尔平复了一下呼吸,放下手掌,从床上起身,破旧的木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等走了两步,那双红眸中的锋锐就已经全部褪去,变得麻木,高大的身形也佝偻起来。


    掀开一道满是油灰的帘子,西切尔来到前面,一个身穿破旧夹克衫的老头坐在一堆损坏的飞行器零件里,嘴里叼着根烟,见到他就毫不客气地指使起来:“去,把那堆废材给我搬到那边去。”


    西切尔没有吭声,低着头,沉默地慢慢走向那高高一堆的废材前,开始搬动。


    夹克老头望了望他佝偻的脊背,又望望那遍布疤痕狰狞的侧脸,浑浊麻木的眼睛,还有那头乱糟糟的暗红头发,又收回了目光,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西切尔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神情木讷,等那打量的目光收回,才微微垂下眼,搬起最上面的废品塑料,一瘸一拐地挪到指定的地方去。


    简陋的篷子外,天空呈现被污染后的铅灰色,破旧的钢铁建筑和混乱的电线,一同构成凌乱拥挤的街道,远处漂浮着几辆飞艇,正在往下方巨大的坑洞里倾倒废品。


    这里是靠近卡瓦国,但远离帝国边境的一片偏远星系,著名的三不管地带,大多由战争中因资源耗竭的废弃星球组成。


    因为没有可获取的资源,周边国家往往不怎么在意,时间长了,就成了宇宙中各种逃犯、星盗、军火商等等躲藏来往的场所,众多势力鱼龙混杂,什么都有,十分混乱。


    西切尔已经醒来一周了。


    当初在那颗小行星被引爆后,他在最后关头全身半虫化,拍下了跃迁按钮,在被爆炸吞没前及时逃了出去。


    只是行星爆炸的威力太强,虽然他只是被余波扫到,却还是受到了难以估量的损伤。


    跃迁通道也因为过强的能量干扰被影响,变得极不稳定,原本的落点是在帝国中部的一片星域,但因为被波及,飞舰在里面翻滚旋转许久,最终被随机甩了出去,歪歪斜斜地冲进了这颗废弃星的大气层,撞在山体上爆炸。


    他撑着意识,挣扎着从燃烧的驾驶舱里爬了出来,随后就因伤势太重,昏迷了过去。


    等他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这里。


    带他回来的是这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附近的居民都叫他烟枪汉莱。


    救他也不是因为什么善心发作,而是发现他是雌虫,还没死透,所以拖回来看看能不能活。


    雌虫命硬能打是宇宙皆知的,要是能活,就留下来当打手苦力,不能活就趁着尸体还热乎,把内脏挖出来卖一笔。


    这种事在废弃星上并不罕见,能生活在这里的居民本就是一群法外狂徒,没有种族国家之分,也最不讲究法律和道德,走私、军火、器官贩卖……只要能赚钱,什么都干。


    醒来之后,西切尔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势。全身大面积烧伤,虫甲皲裂坏死,内脏不同程度受损,腹部被刺穿,肋骨骨折,左小腿胫骨骨裂,脸颊上也多了几道狰狞的深深伤口。


    因为伤势过重且得不到能量补充,导致他的自愈能力受限,愈合变得极其缓慢,一周过去了,也只是将将能够行走,做一点轻度的体力活动,离恢复还远得很。


    因此,尽管心中急迫,西切尔也只能按捺下来,耐心养伤。


    他的所有通信设备都已经在行星爆炸和跃迁中毁掉,暂时联系不到外界,好在废品收购站里材料充足,这几天干活的间隙,他利用那些废弃的电子器件,一点点组装出了一个简易通讯器。


    只是这颗废弃星球的外围都被混乱的磁场覆盖,电磁信号发不出去,想要联系上帝国,他必须先想办法离开这颗星球。


    不过在那些之前……


    感受到身后自以为隐晦的打量目光,西切尔收敛心神,垂下目光,继续伪装成一个沉默又木讷的雌虫,低头干活。


    一天的时光很快在忙碌中度过,天色黑下来时,烟枪汉莱扔给他一支廉价营养液,骂骂咧咧了几句,“就干那么点活,还天天要吃,病死鬼!”


    西切尔一如既往沉默,抓起营养液喝掉,在烟枪汉莱若有若无的扫视中,当着对方的面喝掉,然后把空塑料管放下,一瘸一拐回到自己的棚屋。


    他的棚屋是几块随意拼成的木板,所谓的“床”也是一张丢在地上的门板,加一件破衣服当被子。


    西切尔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廉价营养液所含的能量很少,根本不够他一天干活的消耗,只能说聊胜于无,他更多还是靠睡眠来恢复伤势。


    夜深了。


    寂静的棚屋中,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胶皮鞋踩在地面上,咯吱咯吱响,床上的雌虫却没有半点动静,像是睡死过去了一样。


    这是当然的,毕竟他在营养液里加了一整瓶安眠药,不睡死才怪。烟枪汉莱吸了口烟,走到床边,将烟头夹在指尖,从兜里掏吧掏吧,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悬赏令。


    上面是一只雌虫的侧身照,明亮的红发,凌厉的眼神,军装笔挺,威势非凡。


    看了看床上的虫族,再看看悬赏令,烟枪汉莱叼着烟,摸了摸下巴。


    废弃星球虽然偏僻,但消息并不封闭,烟枪汉莱在这里待了很久,每个上门的人都会和他聊两句,所以他知道两周前的那场交战和交战的结果。


    谁胜谁败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他本来只是当个乐子听,可最近几天,星球上忽然来了很多神色警惕的人,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烟枪汉莱一看就知道那是军部的狗腿子们,看那疯狗一样的眼神,大概率是卡瓦国的。


    卡瓦族和虫族一样,是出了名的凶狠好斗,还喜欢抢劫,碰到就没有好事,烟枪汉莱本来最近都不打算出门,可碰巧他昨天从别的家伙那里得到了一张悬赏令。


    一看到这张悬赏令,烟枪汉莱立即就想到自己捡到的这只虫族。


    可随即,他又十分犹豫。


    红发虫族不多见,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悬赏令上面的那位伽法斯帝国的元帅,但也并不少。


    况且他捡到这只虫族时,对方伤得太重,根本没个虫形,脸也被伤口毁得看不清,被他用水枪冲醒之后,就一直佝偻着背,像是以前被欺压惯了,平时也任打任骂,沉默木讷,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身居高位、惯于发号施令的首领。


    但重伤对得上,发色也对得上……


    烟枪汉莱纠结了许久,最终看着悬赏令上的金额,还是决定干了!


    错了,他无非就是少个白捡来的苦力,但要是蒙对了……


    想到悬赏令上那一连串的数字,烟枪汉莱眼里闪过一抹贪婪,他从腰后抽出枪,对准床上熟睡雌虫的心脏,正要扣动扳机——


    一只手蓦然抬了起来,闪电般扣住他持枪的手腕,向内一折!


    一阵钻心的剧痛骤然传来,烟枪汉莱发出一声惨叫,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捂了回去,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在他惊恐瞪大眼想要挣扎时,猛地一掰!


    咔吧。


    一声颈骨断裂的脆响过后,烟枪汉莱瞪着眼睛,软软倒了下去。


    沉重的肉.体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灰尘,西切尔捂着嘴咳了咳,吐出一口血,腹部的伤口被刚刚的动作牵扯崩裂,又开始往外流血。


    他向后慢慢坐回床上,神色疲惫。


    之前那支营养液一入口他就察觉到不对,没有咽下去,而是全部吐在了袖子上。


    这两天在附近出没的卡瓦族,西切尔自然不会没注意到,所以他尽可能地减少在外面的时间,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废品收购站内部。


    从其他人和烟枪汉莱的交谈中,西切尔得知前线交战已经结束,帝国也已经公布了自己的死讯,他不知道这群卡瓦族在找什么,但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暴露在对方视野中。


    以他现在的伤势,如果被围攻,很难逃得出去。


    原本想着再在这里养一段时间的伤,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烟枪汉莱会因为一张过时的悬赏令,想要对他动手。


    抓起悬赏令看了会儿,西切尔将其扔开,按着腹部的伤口爬起来,走进废品站内,找到烟枪汉莱放置营养液的地方,拿出几支,掰开,全部倒进嘴里。


    喝完营养液,他扶着墙慢慢坐下,将头枕在身后的金属器件上,闭上双眼,静静等待体力恢复。


    这里不能再待了。


    烟枪汉莱能在这种地方安稳经营一个废品收购站,本身就是个被更高的势力庇护着的小头目,平均每隔四天就会有人过来接收能用的零件器材。


    距离上次来人已经过了两天,最迟明天傍晚,对方就会再来,到时候发现烟枪汉莱死了,必定要闹出一番动静,哪怕只是一点,都可能引来卡瓦国人的目光。


    这恰恰是西切尔现在最想避免的。


    必须尽快找到飞行器,离开这里……


    西切尔静静靠在机械堆中,惨淡的月光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棚屋的缝隙,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他慢慢张开双眼,望着那缝隙里月光,仿佛要穿过遥远漫长的空间,落到另一抹柔软的洁白上。


    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回到帝国。


    他答应过菲诺茨,要回到他身边。


    他一定会回去。


    第58章


    三天后。


    废弃星地下酒吧。


    门板吱呀一声响,几个卡瓦国士兵满脸郁闷地推开门进来。


    “真是倒霉,这群混账,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要现在打!这让我们怎么找?”


    一群人在一个空桌旁坐下,点了几杯酒和一些食物后,旁边一个跟着抱怨道:“就是,一群没脑子的莽夫,说火并就火并,莫名其妙。”


    另一个端着送上来的酒水猛灌一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火并就火并,本来就没指望能找到。那可是行星爆炸,怎么可能活得下来?要我说,上头估计也是这个想法,所以才只派了咱们几个小队下来。也别太在意,就当是公费出游了。”


    他们是卡瓦国的边防部队,被派到这里,搜寻伽法斯帝国那个很可能死在爆炸里的雌虫元帅。


    之所以会有这种命令,主要还是因为对面伽法斯帝国的态度。原本卡瓦国很确信那个雌虫元帅死在了埋伏里,但对面帝国明明已经公布了死讯,却还一直不懈寻找,甚至还动作越来越大,搜寻遇难者的大型设备都上了,让他们也跟着有点狐疑起来,怀疑对方是不是没死透。


    再加上这颗废弃行星附近的守军前几天刚好截留一批从这里发出去的走私货物,在里面发现了几个损毁的、伽法斯帝国军用战舰上独有的零件,所以就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派了几支作战小队过来。


    能找到弄死对方最好,找不到也什么没损失。


    话虽如此,但被外界影响强制打断任务进程还是让人很不高兴,几个卡瓦国士兵一边喝着酒,一边骂骂咧咧。


    在离他们不远处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宽大旧外套、头戴帽子的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坐在那里。


    他一手端着啤酒杯,送到嘴边喝了口,又放回桌上,面容上有着几条长长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十分狰狞可怖。


    那有些暗红的眼眸往后瞥了一眼,又十分平静地收了回来。


    正是西切尔。


    三天前,他在废品收购站休息了一夜,趁着天还没亮,离开了那里。


    临走前,他将烟枪汉莱的尸体挪到废品站内,伪造出一番打斗后的痕迹,又将营养液、枪械、钱财等搜刮走大半,只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来一点,做出一种刻意营造的入室抢劫的场景,随后粗暴拆解了烟枪汉莱收起来准备上交的中子炮,主体部分带走,外面的几个小零件则扔到了废品站附近一个巷子的角落里。


    那是另一个势力的领地范围,和烟枪汉莱所属的势力经常有摩擦,也是平时烟枪汉莱和其他人聊天中骂得最多的。


    等到第二天,交接的人上门,对方在废品站里待了一会儿后,又神色阴沉地匆匆离开。


    粗制滥造的抢劫场景没被相信,反而被当做想要掩盖线索的举动,加上在角落里找到的中子炮零件,没多久,一帮匪徒就持着武器,冲进了隔壁领地内。


    两伙势力开始交锋,西切尔旁观了一阵,从双方的对骂里得到更多信息,侦查之后,找到了附近其他几方势力,如法炮制。


    两天一过,整个废弃星就都陷入了冲突之中,叫骂声、枪战你来我往,火并不断。


    既然一个地方混乱会引起卡瓦国部队注意,那就干脆让所有地方都混乱起来,越乱,对面发现他的可能就越低。


    现在,他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飞行器,只需要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就可以离开这颗星球。没想到却在最后关头,撞上了这群士兵。


    西切尔看了眼墙上挂钟上的时间,差不多了。


    他仰头将杯子里的酒喝掉,他的伤势还没好,酒精可以麻痹疼痛,如果接下来有战斗,会方便很多。


    喝完酒,他放下啤酒杯,起身压了压帽檐,正要往外走,前面却晃荡过来一个醉汉,到了他跟前,脚下一绊,朝他倒了过来。


    西切尔微微皱眉,侧身避开,醉汉一下摔在地上,哎呦一声,被酒气熏红的脸抬了起来,怒骂道:“你没长……长……”


    才刚骂出几个字,醉汉就猛地一个激灵,头皮炸起强烈的危机感,酒一下醒了过来。


    他看着面前的身影,对方不知道是什么种族,一双眼睛像血一样红,从上而下不带感情地望着他,冰冷寒凉,就像望着一个死物。


    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僵坐在原地,等面前高大的身影收回目光离开时,才后怕地抹了把汗。


    不远处,虽然动静不大,但几个卡瓦国士兵还是被吸引了目光。


    “刚刚那家伙,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


    几个士兵对视了一眼,果断站了起来。


    酒吧外,西切尔一出门就加快了步伐。


    他知道刚刚那番动静不可能不被注意到,无论卡瓦国的那几个士兵有没有发现他,都要尽快离开。


    没走多久,身后就传来了几道快速的脚步声,显然对方还是追了上来。


    西切尔心中一沉,往后看了一眼,眼神微凝,忽然脚下一转,进了旁边的小巷。


    ……


    与此同时,废弃星大气层外。


    一片庞大的舰群不知何时从远处飞来,巨大的引擎冒着幽蓝的火光,逐渐向废弃星逼近,将整颗星球包围起来。


    被护卫在最中央的主舰内,菲诺茨站在舰桥的舷窗边,目光紧紧锁着外面灰扑扑的星球。


    精神力不断向外扩散,感应着那粒微弱跃动的光点。


    西切尔就在这里。


    “还有多久能登陆?”他按捺着内心的急迫,冷静发问。


    旁边的格拉夫恭敬道:“舰船已经开始下潜,预计还有半小时就能着陆。”


    半小时……


    菲诺茨慢慢握紧了拳。


    西切尔,等我,我马上就能找到你。


    ……


    地下街巷。


    几声枪响之后,是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快!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几道身影从铁窗外奔跑过去,逐渐远离,西切尔捂着手臂靠在墙上,等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低低咳了几声,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


    刚刚那场短暂的交锋,他趁其不备,枪杀了对面两个士兵,自己也被激光弹击中右臂,还牵动了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势。


    还是太勉强了。


    废品站搜刮来的营养液已经被他喝完了,这次伤得太重,虽然得到了能量补充,但还是没能恢复多少。


    腹部的伤口再次开裂,腿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疼痛,西切尔喘了口气,撕下衣摆,在手臂和又开始渗血的腹部绷带外面紧紧扎了一道,腿上也缠了一圈。


    这是军雌战场上常用的方法,过紧的束缚会压迫血液循环,可以止血,同时也会掩盖疼痛,让受伤之后也能继续作战。


    刚刚的酒应该再喝一杯的,西切尔心想。


    他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站直身体向外走去。


    刚刚那几个卡瓦国士兵已经发现了他,估计很快就会和其他同伴汇合,一起找他,到时候人多势众,万一遇上,他很难脱身,必须现在就离开。


    他的飞行器在地上,从另一个方向可以过去,只要离开废弃星,脱离了这里的磁场,就可以发出信号了。


    可惜幸运似乎都在今天之前用完了,就在他快要赶到飞行器所在的地方时,迎面正好撞见了两队卡瓦国士兵,满编满配,火力充足,一见面就毫不犹豫地将激光弹向他倾泻过来。


    西切尔虽然险险避开,但身上还是多了数道焦黑的烧灼痕迹,脸上也多了一道新鲜血口。


    他靠在掩体后方,用手背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冷静地听着耳边传来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声音。


    左边三个,右边五个,斜上方天台两个……


    刚刚一扫而过的地形浮现在脑中,构成一副立体三维地图,西切尔微微阖眸,心中快速模拟分析着路线。


    脚步声越来越逼近,就在快要靠近掩体时,西切尔睁开眼,迅速往旁边一跃,撞开玻璃,滚入旁边的居民房中。


    咻咻咻——


    下一秒,一连串弹孔追着他落在了地面上,射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小孔。


    西切尔脸色不变,一落地就立即起身,抬手便射!


    子弹穿透空间,啪地一声,精准命中天台上卡瓦国士兵的额头。


    那士兵吭都没吭一声就栽了下去,另一个士兵脸色一惊,立即往旁边翻滚,下一瞬,一个弹孔赫然落在了他原来所在的位置上。


    士兵惊得一身冷汗,迅速换了位置,刚架好枪露出头,正要再次瞄准,脑门就一阵剧痛,彻底失去了意识。


    接连干掉两个卡瓦国士兵,解决了最大的制高点威胁,西切尔再次闪避,躲开了又一阵火力倾泻,从居民房的另一面破出,绕到剩下几个士兵后方,闪进另一个掩体。


    卡瓦国士兵迅速反应过来,调转方向,边射击边朝这一边包抄过来。


    西切尔飞快脱掉外套,向外一扔,立即有大量火力倾泻过去,他趁此空隙迅速半跪起身,点射掉又一个卡瓦国士兵,紧接着撤身躲入下一个掩体。


    就这么边躲边打,没过多久,西切尔就一点点靠近了停在那里的飞行器。


    对面的卡瓦国士兵还剩下六个,西切尔身上也在转移中多了不少新伤,酒精的效果已经过去了,身体各处都传来剧痛,呼吸间也尽是血腥气。


    西切尔头脑一阵阵发晕,眼前也有点发黑,他看了一眼离自己只剩不到十米远的飞行器,咬了咬牙,强行开启半虫化。


    赤红的虫纹大片大片开始燃烧,从后颈蔓延到腰际,繁复妖异,如同燃烧着生命的绯花。


    皲裂的虫甲紧随其后浮现出来,原本鲜红的表面如今却一片焦黑,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看起来仿佛一碰就会碎。


    雌虫的虫甲是最好的武器,半虫化的状态也会大幅提高战斗力,如果失去,战力就会大大降低。可以再生,但需要大量信息素。


    他这次违背了菲诺茨的命令出征,菲诺茨应该会很生气吧……


    意识控制不住有些发散,西切尔甩了甩头,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


    以对方的火力,他的虫甲只能撑十秒,十秒内,他必须进入飞行器。


    虫纹增幅开到最大,感官敏锐度提到最高。


    西切尔全身肌肉蓄力紧绷,正要突进,身形却忽然一滞,错愕地望向上方。


    巨大的气浪犹如排山倒海,汹涌袭来,地面上的一切都被强风吹动,东倒西歪。


    云层中,一艘艘巨大的舰艇逐渐显露身形,密密麻麻,黑压压的覆盖全境。


    庞大的黑影压在头顶,所有能够活动的生命体都抬起了头,惊骇地望着那密密麻麻的舰群。


    “哪来的舰队?!”


    “该死的!怎么会来这里!”


    一句句惊怒夹杂着恐惧的呼声从远处飘来,西切尔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舰群离得还远,看不清舰身上的标志,但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帝国的。


    有这些舰队飘在上方,封锁领空,他就算进了飞行器,也还是离不开这颗星球。


    身后传来更多跑动的脚步声,是其他卡瓦国士兵也赶了过来,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将他包围,虎视眈眈。


    他逃不掉了。


    心缓缓沉到谷底,西切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望向身后的卡瓦国士兵,血红的双眸中多了一抹凶性。


    既然无法乘坐飞行器离开,那就只能尝试杀了他们。


    如果能拼死一搏将这些卡瓦国士兵杀光,那他就还可以慢慢养伤,然后再回到帝国。


    菲诺茨……


    他一定要回到菲诺茨身边!


    死死咬住牙,西切尔瞬间冲了出去!


    虫纹增幅被强行提到最高,他整个身形都变成了一道残影,卡瓦国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接连死了三个。


    血腥味被狂风卷动,剩下的士兵急忙背对背靠在一起,激光弹犹如一片光幕,疯狂地朝他射了过去!


    咻咻咻!


    一个个浅坑出现在虫甲上,裂痕更加密集。


    八秒。


    激光枪被击飞,背靠着的阵型被撕碎,又几个卡瓦国士兵倒了下去。


    六秒。


    砰砰砰!大规模杀伤力手雷轰然炸响,西切尔脚步一滞,内脏再次被震伤,咳出一口鲜血。


    五秒。


    更强力的武器被使用了出来,震爆弹冲击耳膜,火力汹涌而出,铺天盖地。


    四秒。


    炮弹砸到身上,西切尔哇地一声吐出口血,捂着胸口,半跪在地上,一阵阵耳鸣。


    他不能死……他要回去……


    菲诺茨还在等他……


    他要回去……


    三秒。


    咔嚓。虫甲脱落。


    西切尔砰地一声,双膝砸落在地上,他抬起头,眼前的一切仿佛变成了慢镜头,他看见那些燃烧着的尾焰,无数弹药飞向了他,即将抹消他的意识,吞噬他的生命。


    他要回去……菲诺茨……


    菲诺茨……


    或许是执念太强,恍惚中,西切尔竟然仿佛真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向他奔来。


    熟悉的白发,熟悉的蓝眸,他用尽一生去爱的雄虫,他的雄主,在不顾一切奔向他。


    “西切尔!”


    呼唤声闯入耳中,犹如阳光刺破黑夜,带来黎明。


    西切尔蓦然瞪大眼。


    一道莹蓝的光幕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所有弹药,将所有的危险,所有逼近的死亡,都与他隔绝。


    他神色怔怔,望着那个抬起双手,剧烈喘气的白发青年。


    “菲……诺茨……”


    低低沙哑的嗓音落入菲诺茨耳中,雌虫那浑身的血迹和狰狞的伤痕也一同刺进他的眼里。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西切尔对面的卡瓦国士兵。


    透亮的蓝眸一瞬间,变得血红!


    第59章


    很难说当找到时,亲眼看到那些子弹射向遍体鳞伤的西切尔时,菲诺茨心里有多恐慌。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西切尔在他面前重合,躺在水晶棺里的西切尔和眼前满身是血的西切尔重叠在一起,让他的胸口一瞬间被狂怒和惊惧填满。


    极致的惊怒中,铺天盖地的精神力如同排山倒海的怒潮,轰然而出,裹挟着那些凝固在空中的子弹,朝西切尔的对面冲去!


    卡瓦国士兵连惊呼都没发出来,就被子弹射穿,紧接着淹没在狂潮中,被暴怒的精神力撕得粉碎!


    刺目的鲜血砰然飞溅,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精神力碾压中炸成齑粉。


    直到目之所及再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生物,菲诺茨才从怒火中清醒过来一点。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哼,菲诺茨一惊,立即放下手,跑到西切尔身边半跪下来,看着他伤奄奄一息的模样,胸口紧缩,又是慌乱又是紧张,心痛到无以复加,却无从下手,连想要搀扶他都不知道该碰那里。


    伤口太多了,根本找不到一片完好的地方。


    “你怎么样?”嗓音都在发抖。


    西切尔低低喘了口气:“我……没事……”


    “什么没事?!”菲诺茨打断他,目光落到他身上焦黑碎裂的虫甲,还有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眼圈更红,“怎么会没事,都伤成这样了……”


    他声音里控制不住地带出一丝哽咽,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泪水倏然滚落下来。


    明明临死之前脸色都没有一丝变化的雌虫,看到他的眼泪后,却一下慌了神。


    “怎么了?是不是刚刚……受伤了……”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手,却被菲诺茨按住:“别动!”


    语气有些凶狠地训了一句,菲诺茨按着他的力道却极其轻柔,像是生怕力气大了,会按疼了他:“别说话了,我先带你回去治疗。”


    他用力一抹脸上的泪水,望向身后,厉喝道:“医疗队!”


    紧跟在后方的军雌们立即上前,他们早就已经到了,只是刚刚菲诺茨的精神力太过狂暴,他们无法靠近。


    西切尔被以最快的速度带回了军舰,送进治疗舱中。


    持续了数日的虚弱在治疗液中得到缓解,伤口也在缓慢愈合,西切尔一眨不眨地看着守在治疗舱边上的菲诺茨,有许多疑问想要问出来。


    为什么来找他,怎么找到他的,刚刚有没有受伤……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菲诺茨道:“我没事,你先好好治疗,有什么事都之后再说。”


    他将手放入治疗液中,遮住西切尔的眼睛:“睡吧,我会陪着你。”


    雄虫的手透过清凉水波,拢在他的眼上,西切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低唤的嗓音中不自觉放松,疲惫如潮水般用来,眼皮一点点落下,他终于撑不住意识,慢慢昏睡了过去。


    ……


    等再次醒来,西切尔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圣蒂兰的寝宫。


    眼前是熟悉的天鹅绒床幔,身下是柔软舒适的被褥,熟悉的气息在周身环绕,带来安宁与放松。


    低低的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


    “他怎么样了?”


    “元帅这次伤得很重,虽然内外伤都已经在治疗舱中痊愈,但碎裂的虫甲还需要时间重新生长出来,还有虫纹也有过度透支的迹象。您这段时间最好多给元帅补充一些信息素,帮助他恢复……”


    西切尔转动目光,望向一旁,白发雄虫正站在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和医疗官说着话。


    他表情十分专注,哪怕面对医疗官有些繁琐的交代,也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神色认真。


    菲诺茨……


    西切尔怔忡地望着对方。


    他还没忘记昏迷前的事,是菲诺茨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也记得那时候雄虫紧张慌乱的表情,那是他从未想过会在对方脸上见到的。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菲诺茨仿佛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和他对上目光,口中的话也倏然停住。


    医疗官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发现西切尔醒了过来,不由停下话头。


    “你先下去吧。”菲诺茨挥挥手。


    “是。”医疗官退下。


    殿门关闭,菲诺茨走到床边,西切尔慢慢从床上坐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要跪下:“请您……”


    但还没等他跪好,菲诺茨就忽然倾身过来,一把抱住他,紧紧的,仿佛要将他勒入自己的血肉,脸也埋在他的肩窝,一声不吭,唯有快速跳动的心脏和有些发抖的手臂,在述说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准备说出的话消失在喉咙里,西切尔错愕地望着紧抱着自己的雄虫。


    在他的预想中,菲诺茨应该会因为他违背命令而恼怒,为他的擅作主张狠狠惩罚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犹豫了片刻,西切尔终究还是慢慢抬起手,搂住雄虫的后背,轻轻安抚。


    过了一会儿,像是缓过来了,菲诺茨慢慢放开手,直起身,面上冷静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西切尔维持着单膝落地的姿势,闻言愣了愣,把另一条腿也落了下去,挺身跪好,低下头:“……请您责罚。”


    “责罚?”菲诺茨脸上看不出表情,“为什么要罚你?”


    “我自作主张,没有听从您的命令,擅自出征。”


    菲诺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道:“我的确应该罚你。”


    西切尔没有吭声,只是微微抿了下唇,无论是什么,他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但不是因为这个。”


    菲诺茨把剩下的话说了出来,他抬起西切尔的脸,看着雌虫微愕的表情,一句句道:


    “我要罚你,是因为你不顾及自己,不在乎自己的安全,也不在乎自己的命,因为你根本不考虑假如你受伤,我会不会心疼,会不会害怕。”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


    看着西切尔怔愣的神色,菲诺茨缓慢道:“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西切尔微微睁大眼,心头一慌,下意识张开嘴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停住。


    不是的。他心里道,不是的,他不是不在乎菲诺茨。


    可他无法解释。


    他只能死死握住拳,逼自己移开目光,僵硬道:“请您责……唔!”


    声音被堵了回去,菲诺茨掐住他的下巴,粗暴地吻了上去,舌尖挑开牙齿,闯入口腔,将那些请罪的话全部搅碎,吞没在唇齿间。


    灼热的呼吸互相交缠,丝丝酥麻的电流顺着口腔每一寸被触及的皮肤流淌,窜入脊背,引起一阵阵战栗。


    菲诺茨用力吻着,一手揽住雌虫的后背,在饱满的肌肉上来回抚摸揉捏,感受着手掌下的身体从僵硬一点点变软变热。


    像一块冷硬的顽石,在他的唇舌和手掌下慢慢融化,泛起动情的热度。


    粗糙的舌面舔过敏感的上颚,又伸入喉咙,细致探索,逼出更多细碎的低哼。


    西切尔急促地吞咽着,许久没被标记过的身体在久违的触碰里变得燥热,细细发着抖,几乎要在雄虫的深吻下软成一滩烂泥。


    他眼里蒙上一层水雾,不自觉张开嘴迎合,却被狂风暴雨般的吻亲得无力招架,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凌乱。


    来不及咽下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将下巴打湿,染成亮晶晶的一片,又滑过不住滚动的喉结,没入领口,消失在更鼓涨的地方。


    一吻结束,两只虫都气喘吁吁。


    看着眼神迷离的雌虫,菲诺茨眸色加深,嗓音微哑道:“我已经知道当年的事了。”


    恍如一道惊雷落下,西切尔瞳孔蓦然紧缩,瞬间从迷蒙中清醒过来。


    他立即去看菲诺茨的表情,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您知道了……什么?”


    “所有。”菲诺茨静静看着他的反应,“当年我被指控,是因为卡洛斯用我的命威胁你,我掉进岩浆星球,是你救我出来,这么多年你被卡洛斯威胁着出任务,也是因为我,还有你和伊凡亲王让我重建精神域的谋划……全部的全部,我都已经知道了。”


    “……”西切尔大脑一片空白。


    真相被发掘,西切尔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惧。


    菲诺茨的精神域是以对他的恨意重建的,现在他知道了过去的一切,那他的精神域岂不是又要崩塌?!


    可正当他惶恐不已时,他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废弃星上菲诺茨使用精神力是他亲眼看见的,而雄虫现在的样子,也和精神域崩塌扯不上一点关系。


    那为什么……难道菲诺茨还是恨他?可恨他不是应该像刚结婚的时候那样,狠狠惩罚他吗?为什么反而对他这么亲密……


    西切尔一时间呆呆地看着菲诺茨,脑中乱成一团,cpu都快烧了。


    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菲诺茨开口:“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恨你?”


    “……”西切尔无言片刻,低低嗯了一声,尾音却突然变了调,蓦然弓起腰。


    菲诺茨在他胸前咬了一下,像是报复似的,用上了些力气。


    些许的疼痛混合着更多的酥麻,刺激得西切尔一下绷紧了腰身,低喘一声,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挺起胸膛,让雄虫能够更好地品尝。


    泄愤般咬了几下,菲诺茨吐出嘴里的东西。


    红发雌虫半边胸口已经濡湿了一片,紧紧贴在健壮宽厚的胸肌上,突显出一点肿胀的轮廓。


    菲诺茨的目光经过那不自觉扬起的脖颈,仿佛流连,又抬起目光,落在雌虫低低喘着气的脸上。


    他慢慢道:“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从来都没有。”


    “在荒星,我的意识之所以恢复,只是因为听到了你的声音,精神域重建,也只是因为,我想见你,想要挽回你。”


    “你说你想爬到高处,不想再只当一个平民,所以我才想要恢复,才想要和卡洛斯争这个位子。”


    菲诺茨缓缓剖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也第一次,将这些说给西切尔听。


    红发雌虫像是呆住了,怔愣地望着他,讷讷发不出声。


    “支撑我的,从来都不是我对你的恨。”菲诺茨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定定望着他。


    西切尔张了张嘴:“我……”


    “可是你,却不在乎我。”菲诺茨打断道。


    如果在乎,又怎么会那么不顾惜自己的生命?


    菲诺茨已经知道了,西切尔在废弃星时,一心想着离开,但其实他可以再待一段时间养伤,以他的能力,想要找一个地方躲藏起来,不被卡瓦国士兵发现,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太固执了,固执地想要离开那里,以至于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和上辈子一样。


    西切尔心头一慌,急切地想要解释:“不是的,我在乎,我只是……只是以为……您恨我。”


    以为他恨他,以为他不相信他,所以急着想要回到他身边,急着证明自己,以至于失去了分寸。


    但这是西切尔的错吗?


    不,这是他的错。菲诺茨心想。


    是他说恨他的,是他说不相信他,也是他说,不需要他。


    他太愚蠢,当初轻易放弃了自己的力量,也太软弱,没能保护好自己,以至于让西切尔独自承担这一切。


    “是我错了。”


    菲诺茨低低道。


    大量的信息素被释放出来,霸道填满整个房间,涌入西切尔的身体。


    “哈……”西切尔急喘一声,浓郁的薄雾气味涌进鼻腔,几乎一瞬间就将干涸的身体点燃,他猛地攥紧床单,四肢发软,几乎跪不住。


    “菲诺茨……唔!”


    菲诺茨拉下他的脖颈,再次吻了上去,将他压倒在床上。


    他扣着雌虫的手腕,细致又缠绵地吻着。


    红发雌虫身体细细颤抖,大量的水分被分泌出来,濡湿了身下的床单。


    菲诺茨手掌下滑,扯开雌虫整齐的衣襟。


    扣子崩落一地,结实宽厚的胸肌顿时暴露在空气中,蜜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亲吻,抚摸。密切的纠缠宛如火焰,将两具身体一同点燃。


    菲诺茨在喘息中抬起头,看着身下的雌虫脸上爬满潮红,目光迷离的情动模样,低低道: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永远都不会。”


    第60章


    这一次的标记出乎意料的漫长。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入,都要满涨,让西切尔一度以为自己会被撑坏。


    他被长久地亲吻着,喘息和呜咽都被吞没,丢脸的求饶也发不出来,一次次被逼到极限。


    哪怕是崩溃地抱紧雄虫,叫着对方的名字,发出低泣,嗓子都哑了,也依然没有被放开。


    最终还是被灌得乱七八糟,失神混乱,黑暗中连脚趾都紧绷起来,溃不成军。


    直到他终于撑不住,眼皮沉的像是灌了铅,一点点掉下去,头一歪,跌进雄虫的怀抱,额头抵着对方的肩膀,沉沉睡去。


    ……


    菲诺茨停下动作,看了看怀里的红发雌虫。


    雌虫双眼闭合,呼吸深沉,汗湿的脸颊枕在他的肩上,红发散落,脸上虽然带着疲惫,神色却满是安宁与信赖,显然睡得很熟。


    他释放出更多信息素,包围在两虫周边,淡淡的气息萦绕在周围,西切尔神色变得更加放松,呼吸也更加深沉平缓。


    一滴汗水从雌虫颊边滑落,沿着蜜色的肌肤流到下巴,在月光下微微闪着亮。


    菲诺茨低下头,迷恋般将它吻掉,他顺着汗水滑落的湿痕,细细啄吻那已经红肿的唇瓣。


    沉睡中的雌虫微微蹙紧了眉,迷迷糊糊张开嘴,下意识地想要迎合。


    晦暗的蓝眸中翻涌着波涛,菲诺茨闭上眼,感受怀抱被填满的感觉,深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气息。


    “还好你没事……”他喃喃道。


    他曾经以为西切尔总是想要离开他,但其实不是。


    这只雌虫一直都在努力地,拼命想要回到他身边,无数次倒下,无数次爬起来,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


    他从来……都不知道。


    上辈子的西切尔,在死去之前,又是怎样挣扎的呢?


    菲诺茨静静睁开眼,望着清冷洒落室内的月光,慢慢收紧手臂。


    他将脸和雌虫贴在一起,吻在颈间微突的血管上,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还有强劲有力的脉搏。


    温暖的,鲜活的。


    他失而复得的西切尔,他的雌君,他的星星。


    他找回他了。


    他们不会再分开。


    ……


    沉沉睡了一觉,等西切尔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眨了眨眼。


    ……天还没亮?


    好像不是。


    周围的家具气味并不熟悉,不像是在寝殿里,但空气里的信息素却很浓郁,显然是刚刚释放出来不久,专门给他留下的。


    西切尔有些微愣,身体虽然有些酸痛,但更多的是彻底得到满足后的餍足和懒散,思维也像是在温水里泡着,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他有些迟缓地转动脑袋,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量周围。


    这个房间似乎没有虫皇的寝殿宽敞,但也不算小,配置很齐全,身下的床褥也很柔软舒适,房间里没有多余的声音,门外也基本听不到,像是彻底和外界隔绝开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西切尔想要坐起身,刚刚一动,就牵扯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链声。


    他愣了愣,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腕都扣着坚实的锁链,往下一看,脚腕上也有。拉过来估量一下距离,不长,正正好只够他在床上活动。


    他被锁在床上了?


    脑中冒出一点疑问,西切尔又感觉脖颈上也有点异样,很熟悉的触感。他伸手摸了摸,项圈状的。


    果然是抑制环。


    “……”西切尔有些迟疑,慢慢放下手。


    难道……菲诺茨还是想惩罚他?


    可是……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皮肤下坚实的筋骨,还有那充沛的力量。


    又试着掰了掰锁链——


    砰。


    一道破裂声响起,足有手腕粗细的铁索上顿时断开了一条明显的豁口。


    红发军雌身形一僵,仿佛有些心虚般地把豁口捏了捏,挤成一条不起眼的裂痕,然后轻轻把锁链放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粉饰太平。


    西切尔不敢再有大动作,继续戴着那个好像开了又好像没开的抑制环,还有那些锁住他手脚的铁链,看了看四周,没找到衣服,但在床头发现了一个光脑。


    他拿起来看了看,全新的,连着网,能正常使用,也能和外界通讯。


    试着登录了一下自己的军部账号,页面成功跳转,一大堆消息随即叮叮咚咚弹了出来。


    西切尔正要细看,门忽然被推开。


    他抬起头一看,是菲诺茨走了进来。


    菲诺茨打开房间里的开关,灯光由暗到亮,以一种柔和不会刺激到眼睛的速度,慢慢亮起。


    他看了一眼怔愣望着自己的雌虫:“醒了?”


    西切尔拿着光脑,身形有些僵硬,之前菲诺茨想要把他关在圣蒂兰,并不喜欢他和外界有多少联系,光脑也基本是收走的。


    虽然现在给了他光脑,但西切尔不确定这是不是代表着允许,毕竟雄虫给他戴了抑制环,还用锁链把他禁锢起来,也没有再给他穿衣服。


    比起之前不知道的时候,现在反倒更像是要把他关起来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西切尔还是把光脑放下了。


    他不想惹菲诺茨生气,在不确定对方的意思前,顺从总是更安全的选择。


    菲诺茨脸色不变,像是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一般,走到床边,身后举着托盘的机械虫一起跟了过来。


    “吃点东西吧。”他道。


    西切尔依言而行。


    一顿饭用完,机械虫将空盘收走,菲诺茨脱掉鞋子,钻进被窝,在西切尔身边躺下。


    他摸了摸雌虫仍然微鼓的小腹,有些泛着凉意的手指触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细细一层战栗。


    “给我看看你的虫甲。”菲诺茨道。


    西切尔闻言一愣,犹豫了下,还是放了出来。


    他的虫甲大半都已经脱落,新生的还没有完全长好,只是一层薄薄的骨状物质,覆盖着皮肤,没有瑰丽的绯红外壳,看起来就显得十分苍白。


    菲诺茨捏了捏他的手,硬硬的,像是在摸石头,但是又有温度。


    他抬起眼,西切尔正望着他,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西切尔微微抿唇:“……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在那么偏远的废弃星,又没有通讯设备联系,菲诺茨是怎么精准找到他的?


    “精神力。”菲诺茨垂下眼,捏了捏他的手,像是把玩着一个骨雕,指腹摸索着每一寸细节。


    “……精神力?”西切尔有些不解。


    菲诺茨平静解释:“在岩浆星球的时候,我的精神力已经和你融合,它们一直在你的身体里,只是很微弱。以前我的精神域损伤,感知不到那些细微的能量,现在我的精神域恢复了,放出精神力就可以感知到。”


    西切尔却只注意到他其中的某句话:“您的精神域恢复了?”


    他睁大眼,眼中爆发出惊喜,却又有些忐忑,像是为了某件事努力了太久,坚持了太久,等到它真的实现,却又不敢相信,生怕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影。


    “真的?您的精神域真的恢复了?”


    他有些手足无措,坐起身,空闲的手抬了抬,像是想要察看菲诺茨,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只能按捺着激动和急切,张了张嘴:“您是……怎么恢复的?”


    “为了找你。”


    西切尔一怔。


    “还记得涅克丝星的集市上,你用掉的那张信息素卡纸吗?”菲诺茨问道。


    西切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但还是道:“记得。”


    菲诺茨张开五指,一根根卡进他的指缝,将那只覆盖着苍白骨甲的手握入自己的掌心,慢慢扣紧。


    他道:“当初我被你从岩浆星球带出来的时候,其实断断续续有醒过来一阵,只不过不是很清醒。我看见你融入了我的精神力,但我以为,那都是我的幻觉。”


    “后来,我们被卡洛斯拦住,你为了救我,去帮卡洛斯杀那个军火商,在你回来前,我中途醒了一次。因为那些记忆,我很想见你,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所以求了卡洛斯。卡洛斯的确带我去了,但见到的不是你,而是另一只雌虫。”


    “或许是卡洛斯的天赋能力,总之那只雌虫在我眼里,就是你的样子。我被关在另一个隔间里,看着他主动求卡洛斯标记,把他当成了你。”


    “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早就已经被卡洛斯永久标记过了。直到看到那张卡纸,我才发现,原来标记过你的,只有我。”


    西切尔愣愣地听着。


    怪不得菲诺茨之前怀疑他被其他雄虫标记过,原来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菲诺茨知道永久标记的事,因为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但他以为菲诺茨是恨他,不肯原谅他,只想着借此对他折磨,发泄怨恨,所以并没有对此产生过疑问。


    菲诺茨继续道:“也正是因为那时候那只雌虫和卡洛斯的标记,让我一直坚信,我在岩浆星球看到的都是幻觉,救我的不是你。直到看到那张卡纸后,我才开始怀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但我也知道你瞒了这么久,肯定不会说,所以就想着自己查,只是……没来得及。”


    他看着那只和自己十指相扣的手,语气平淡道:


    “半个多月前我醒过来,听到汇报说你死在行星爆炸里,我以为你真的死了。后来你的遗物被送来,我让格拉夫查的一些事也有了眉目,再加上其他的一些,零零总总加在一起,我就知道了当年所有的事情经过。”


    “至于为什么找你,是因为这个。”


    菲诺茨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戴入西切尔的尾指。


    他举起相扣的两只手,对着灯光,看着上面一模一样的两枚戒指,神色颇为满意地欣赏了下:“别再弄丢了。”


    西切尔怔怔地看着那颗晶丝矿戒指,他在废弃星醒来后就没有看见它,还以为是毁在爆炸的余波里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菲诺茨道:“这是捡你回去的那个废品站老板拿走的,我让虫找回来了。”


    “同生共死,永不负心。”


    白发雄虫弯了弯嘴角,“还好你当初把它们赢回来了。”


    “……”西切尔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雄虫弯唇浅笑的模样,只觉得喉咙一片涩然。


    虽然菲诺茨说得平淡,可其中过程有多凶险,西切尔又怎么会想不到?


    如果菲诺茨不是因为恨他才重建的精神域,如果菲诺茨是因为想见他,是因为……爱他,那当听到他的死讯后,他的精神域会变成什么样?


    差一点。


    他差一点,就再次毁了菲诺茨……


    胸口泛起一阵闷痛,西切尔喉头滚了滚:“您……”


    他正要说什么,菲诺茨却打断他,看了眼时间:“我知道你还有很多想问的,不过明天再说吧,到时间了。”


    西切尔情绪一断,有些发愣:“什么……时间?”


    菲诺茨看了看他,捏了捏他的手,不答反问:“你的虫甲,还有多久能长好?”


    西切尔下意识道:“一个月左右。”


    菲诺茨点点头:“我知道了。”


    西切尔:“……?”


    知道什么?


    还没等他想明白,面前就投下一片阴影,随即炽热的亲吻就落了下来。


    红发雌虫倏然睁大眼。


    “……唔??……菲诺茨……”


    “张嘴。”菲诺茨命令道,蓝眸深沉,燃烧着无声的暗火。


    西切尔脊背窜起一阵电流,下意识张开嘴,下一秒,温热湿滑的舌头就闯入口腔,勾缠着他的舌尖,舔吻吮吸,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刺激。


    “唔……唔……”


    断断续续的呜咽都被吞没在唇齿间,西切尔被按在床上,柔软温凉的嘴唇亲吻着他,抚摸小腹的手掌也滑到了其他地方。


    身体几乎已经形成习惯,在熟悉的爱抚中迅速热了起来,他再也无法思考。


    大量信息素源源不断地释放,溢满口鼻,随着呼吸点燃每一寸皮肤。


    愉悦和颤抖在血肉里流窜,四处蔓延,直至传遍全身。


    在意识彻底沦陷在狂乱情潮中的前一秒,西切尔神智不清地想,


    菲诺茨刚刚那个问题,该不会是想要一直标记他,直到他虫甲恢复吧……【..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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