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十一月份一起到来的，除了B市的秋天，还有舒渐的生日。
秋天是一个很好的季节。有银杏，有甜蜜的烤红薯，有扬起发尾的风。
和改变了她人生的荣耀。
她还记得高一的那个秋夜，路过商业街的那一晚，如彗星一般划过夜空的魔道学者。或许，不止改变了她一人的人生。
她的命运轨迹，从此与许多人相连。
微草俱乐部旁边的街上种了银杏，推开窗便撞见一片金黄。舒渐对季节的感知不算分明，总是在某天突然看到满地斑斓的落叶时，才恍然意识到时节的变换。队服的款式从短袖换成长袖，口袋里开始随时揣着一小瓶护手霜，不穿鞋踩在宿舍地板上时能感受到地暖均匀漫上的暖意。后知后觉，又是一年。
目光划过房间里的照片墙。自从选择成为职业选手、在微草出道以来，她已经在这里留下了太多印痕。墙上有她出道之前在俱乐部门口拍的照片，有她去年十八岁生日时的照片，有她第一次上全明星赛场的照片。
有许多许多的合照，和队友，和对手。
还有很多方士谦给她拍的照片。在俱乐部，在其他地方；在B市，在别的城市。他的镜头好像总是不经意地追随着她，替她保存下一个又一个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
因为破了训练软件的记录而小小得意的她，在休息室里做手操的她，蹲在俱乐部门口喂猫的她。
方士谦似乎很喜欢拍照。他总是在休赛期到处旅游，于是他们的聊天框内装满了世界各地的风景。据他说因为从第二赛季就开始全国各地打比赛，国内该去的地方基本上早就去了个遍，所以现在他开始开辟新地图。
上一次还是在撒哈拉沙漠。当然非要严谨点说的话，应该是摩洛哥。钴蓝色天空下的金色沙丘，倾落于荒芜大地之上的瑰丽银河。人类总是爱用热烈形容一无所有的荒原，好像到了这里，灵魂就能获得无边的自由。
不过方士谦没有和她探讨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反倒是开玩笑似的抱怨他以后再也不想骑骆驼了，太颠簸，纯属没苦硬吃。
他们的聊天总是没头没尾，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太电波，包括一段时间后的他们自己。所以舒渐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如何回复的了。
收回目光，换下睡衣，换上队服。虽然今天是她的生日，但这是个周四，是要按时进行常规训练的。尽管舒渐总觉得从早上开始，她的队友们就神神秘秘的，尤其是七期那两个，一和她对上视线就眼神乱飞。
电竞选手不存在忘记自己的生日这回事，就算他们本人不在意，经理和粉丝也会替他们在意。早上舒渐就发了营业微博，中午还开了个直播感谢粉丝。
微草最近的战绩一路高歌猛进，粉丝也跟着意气风发。生日倒是给了他们大显身手的机会，生日企划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剪视频的、填词翻唱的、画手书的，各显神通。中午的直播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这个，舒渐直播看了好几个二创作品。
创作的魅力就在于，创作者倾注于其中的心意，会化作作品的形神骨血，观者清晰可辨。
有这样一句话，镜头是有温度的。作品大概也是一样吧。
晚训结束之后，队友们互换了几道眼神，突然不约而同地飞快收拾东西，鱼贯而出离开了训练室。舒渐装聋作哑权当没注意，也开始收拾。但刘小别拦住了她。
“前辈，刚刚的录像复盘我还是有几处地方没搞懂，你能再帮我看一下吗？”
从少年绷紧的面色上，可以看出他内心大概非常紧张。
舒渐心里好笑，但还是配合地没有拆穿他的借口，而是走到了他的机位旁边，俯身看过去。
强装镇定地问了几个问题之后，刘小别显然有些坐立难安。毕竟这局的录像在晚训之前已经从头盘过，现在再从中挑出问题来，仿佛是在质疑王杰希的专业水准。
电脑右下角的消息提示闪了闪，刘小别悄悄松了口气。他谢过舒渐之后，如释重负地关上了电脑，几乎呈现一种护送的架势和她一起向外走去。
经过会议室时，门忽然从里面推开，彩带亮片纷纷扬扬落下，舒渐向门内看去，正对上一面拉起的横幅。
舒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虽然很令人感动，但是总感觉有点羞耻啊！
但队友们的一片好意当然不能辜负，所以在短暂犹豫了半秒钟之后，她还是踏进了这间会议室。墙上贴了很多气球彩花之类的装饰品，倒也难为大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好这一切了。
桌子上摆着蛋糕，柳非和周烨柏两人收起礼花筒，示意她看大屏幕。
邓复升操作着会议室的破烂电脑一通捣鼓，突然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然后平时用来播放比赛录像的大屏开始播放她在赛场上的精彩操作集锦。
救命！这真的不是什么整蛊挑战吗？她甚至看见王杰希的表情也变得很精彩啊！等等，王杰希为什么转头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方士谦？不会吧副队，难道这主意是你出的……？从刻板印象出发的话，她以为这应该是刘小别和袁柏清才能整出来的活。对不起刘小别，对不起袁柏清。副队，难道我看错你了？
还没等她内心的吐槽刷屏完，屏幕上画面一转。出道前、第一次登上赛场、第一次赛后采访、第一次擂台一挑三……过去一年职业生涯的点滴片段接连涌现，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她自己都没见过的日常抓拍。
内心的刷屏总算被打断。这确实是方士谦的手笔，舒渐想。每张图片中的少女仿佛都被镜头渡上了一层柔光，替她细数着来不及仔细回望的日子。
好吧，这样想，前面的赛事操作剪辑倒也没那么突兀了，只不过在一直并肩作战的队友面前欣赏自己的精彩操作这种事情实在有些难以适应罢了。
屏幕上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全明星赛后独自坐在舞台边缘，披着微草的绿色队服外套，明媚微笑的身影之上。
散场后的舞台灯光寥落，观众席沉入黑暗。队员们回休息室去取东西，她没什么东西要拿，又懒得动，便随意坐在了舞台角落。她的眼神放空在场中逡巡，直到那位顶着即使在昏暗中也十分醒目的白毛的人出现在台下，朝她挥手。
职业选手的视力让她轻易认出了方士谦。当时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在拍照吗？舒渐没注意到这些，她只记得自己放松地笑着，也朝他招了招手。
原来那个时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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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镜头里又或是在他眼中，她是这样的吗？舞台上仅剩的几束追光，像垂下的丝绒一样堆叠在她身周。
“明年。”方士谦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他起身点亮蛋糕上的蜡烛，推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又笃定：“把这张换成你夺冠领奖的照片吧。”
明年吗？舒渐一怔，望向方士谦，他还是那样坦荡灿烂毫无阴霾地笑着，紫色的眼瞳像水晶一样。不合时宜的念头跑了进来，其实她一直觉得如果王杰希是奶牛猫塑的话，方士谦就会是狮子猫来着。
“舒渐前辈，许愿吧！”袁柏清“啪”地一声把灯关上了，于是屋里只剩下烛光充盈，玻璃窗上也跳动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闭上眼。视觉被剥夺之后，感官被甜腻的奶油味覆盖，还有队友们压低的笑语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她其实不知道应该许什么愿望。或许作为职业选手来说，冠军？但那是她要自己去实现的。最后，她只是朴素地想，希望大家都能获得幸福。
吹熄蜡烛，灯光重新亮起。一起热热闹闹地分完蛋糕之后，舒渐把队友们送的礼物放回宿舍，又跑了一趟快递站，把外队朋友们的礼物取回来。轮回的礼物是一起寄过来的，装了一个很大的箱子。等电梯的时候，王杰希看她一个人拿着费劲，于是搭了把手帮她一路搬回了宿舍门口。
好几个快递箱堆在门边，舒渐一趟一趟往里拿。王杰希背靠着门旁的墙壁，这个角度看不见房间内部，只能看见屋内灯光流淌，在走廊地面上拓出一片光晕。
“给你寄东西的人不少。”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
“基本上都是六期的朋友，江波涛、许斌、于锋他们那些，队长你都认识的。”舒渐终于搬完了箱子，半掩上门，站到王杰希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谢谢队长你，也谢谢大家，谦哥也是费心了……回头我请大家吃饭。”
道谢似乎已经完成，可王杰希依然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一样。舒渐想了想，虽然说队长刚帮完忙好像不应该立刻赶他走，但是好像确实也没必要再继续站在这里了吧！
“嗯，没什么的。”王杰希好像思考了一下才回应道。然后他忽然往这边走近了一步。
手腕上传来一触即分的触碰感。很轻很轻的，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放开的。舒渐回过神，低头看去，发现腕间多了一条手链。由数颗大小不一的镂空星星串联而成，边缘泛着轻盈摇曳的银白色光泽，有点像灭绝星尘挥舞时洒下的魔法星屑。
“诶，队长不是已经送过礼物了吗？”舒渐有些错愕。刚才在会议室里和队友们一起的时候，王杰希分明已经送了她一件质感很好的大衣。
“这个也是，收着吧。”王杰希摇了摇头，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他转身，看起来是准备告辞了，却又忽地停下脚步，侧过头。
“对了，再说一遍吧，生日快乐。”这次没等她回复，王杰希就已迈着惯常平稳而快速的步伐消失了。
舒渐站在走廊里，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微凉的星星。
哦，她想起来了，这一幕不是有点像四个月之前王杰希生日的那个晚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