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相交的一刹，两人均是一愣。舒渐随即移开目光，黄少天好像倒是想过来说点什么，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被闻讯赶来的造型师焦急地抓走。会展中心周边的路况实在太糟糕，此时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已经很紧张。
舒渐暗自庆幸，她真的对黄少天敬而远之。
外界脑补的微草蓝雨腥风血雨、庙人药人的世纪大戏当然都是假的，她逃避黄少天的理由与战队恩仇无关，纯粹是个人原因。
第六赛季常规赛上半，微草客场对蓝雨。
蓝雨主场作战，黄金一代的剑与诅咒配合越发默契如鱼得水，第六赛季加入的新秀于锋补全了正面战场进攻薄弱的短板。微草团队赛惜败，这也是舒渐出道以来第一次尝到败绩。
此情此景，与总决赛的败局又何其相像。
不过当下，这只是赛季上半的一场常规赛，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就好。微草的支持者们大都是这样想的，毕竟微草本赛季延续了冠军队的风采，势如破竹，上上轮还大比分客场击败了霸图。
第一次来蓝雨场馆的舒渐，从洗手间出来后，望着七拐八拐的走廊，沉默。
下场后不可避免地陷入思绪之中，刚才只是顺着墙上贴的洗手间标识找了过来。可现在，墙上并未贴出客场队伍休息室的方位。
顺着廊道随意拐了几个弯，这下彻底迷失了。舒渐只得掏出手机召唤亲爱的副队。
正在编辑信息时，斜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她站在昏暗的走廊里默不作声，只有手机屏幕浮着的淡淡的光照亮她的脸。
“哇！”不出所料，那人被她吓得一蹦三尺高。
“什么啊，是你啊！我还以为蓝雨场馆闹鬼了呢！要是闹鬼的话蓝雨真该去请高人、不、该请王杰希来看看风水了！”一张口就是满嘴跑火车，虽然幽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脸，但来者果然是大名鼎鼎的蓝雨剑圣。
比起请高人，在她看来蓝雨更应该请电工师傅换个亮一点的灯，不然她也不至于在这鬼打墙。
“你怎么在这里？难道是因为刚才没能赢过本剑圣所以自闭了吗？我告诉你完全没有必要妄自菲薄！其实你打得挺好的啦，想赢本剑圣哪有那么容易！”
舒渐被这一长串噼里啪啦的话砸得晕头转向，方觉联盟比赛中不开语音是多么英明的决策。
“你怎么不说话？我说真的，不是在安慰你啊，刚才那一拨突进直接突到我们守护天使脸上真的很漂亮诶，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大有可为后生可畏啊！不过我们的新人也不差，话说你们既然是同期平时有没有切磋啊？”
自来熟吗？蓝雨剑圣是这种人设？到现在她甚至都还没找到机会说出一句话。
“黄副队，过奖了。于锋......我们私下有过交流。”舒渐原本靠在墙上，闻言收起手机站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黄......黄副队？”黄少天看来真的很不习惯这个称呼，脸上掠过了一瞬间的茫然。“这称呼也太陌生了！我周围没一个这么叫的。打都打过了，没必要叫这么生分吧！”
“黄少，谢谢夸奖。”舒渐点点头，“我只是从洗手间出来迷路了而已，通道里有点黑。”
“迷路了？哦哦，蓝雨场馆第一次来是容易绕，我送你回去吧。”黄少天把松松垮垮搭在肩上的队服外套扯下来穿上，走出两步，突然猛回头。
“不对，你不会是想把我骗到你们休息室，然后线下真人快打吧。”
舒渐心里闪过很多念头又放弃，最后决定顺着黄少天的话，脸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我开玩笑的啦！走吧走吧。”黄少天没被她吓退，可能因为她不是韩文清。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黄少天普普通通地送她回休息室，就算他路上不停地插科打诨，舒渐也不会将他列入危险人物名单。
“王杰希怎么光让你策应？我可不信他长那么大的眼睛是摆设。”就快走到休息室的时候，黄少天突然用不同于常的平静语气，平静地抛下了一颗炸弹。
“......”拿不准黄少天的意图，舒渐抿紧嘴唇。这种话，本不应说给作为对手的她，不合时宜，也不合黄少天的风格。
仿佛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凝滞，黄少天一步抢到她身前，干脆倒退着走路。像黑曜石一样在暗处也亮得惊人的瞳仁将她牢牢锁定。社交距离倒是把握得刚好，没逼得她直接停步。
“实话讲，能从我和于锋的手下抢出来那么一个时机，你明明和我一样，天生就是当机会主义者的料啊！就是队友没跟上，那一拨没打出效果来，可惜了！”黄少天大声叹气，仿佛真心实意地为微草惋惜。
要是换两个人在这，这句话近乎就是挑衅了。可惜在这的是舒渐和黄少天。
“没什么可惜的，每个人都是为了团队而已。”舒渐垂眼，盯着两人你退我进的步伐，面不改色。然而，赛季初训练室里的对话，却不由分说地挤进了此刻纷乱的脑海。
那是她第一次在团队赛中登场，和微草一起拿下了一场漂亮的胜利。
晚训结束后，队员们都已各自回宿舍，她发现账号卡落在训练室，于是折返回去。训练室的大门是半透明的，里面隐隐透着灯光。
“舒渐那么适合打攻坚，你凭什么不让她打呢？”夜晚的走廊落针可闻，方士谦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她不自觉顿了一下。就这一下，便错过了推门而入的最佳时机。王杰希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她的才能有目共睹。但她才出道，现在最重要的是适应比赛节奏，盲目加压不利于成长。”
“有压力才有动力啊，你想想你当年，不也一出道就又接王不留行又接队长位置的，你都行，她可不比你差！”
“那是特殊情况。如果情况允许，我当时本来也不想的，你不是知道吗？培养选手得循序渐进，尤其是这样的好苗子，更不能拔苗助长。”
“你你你......你这根本是过度保护吧？”
“......”
这账号卡不拿也罢！舒渐没有再听，无声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喂喂喂我说的话很无聊吗怎么还能走神啊！算了算了不爱听就算了总之回头加下我好友啊。下次见！”黄少天停下脚步，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径自扬长而去。
抬头一看，前面关着门，从门缝里透出光来的，就是微草的休息室了。
舒渐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黄少天从她身边经过时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耳语，就这样被场馆嗡嗡作响的空调机运转的声音裹着飘过来。
“场上那么疯，场下的性子居然这么收，太有意思了。”
疯？恐怕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做出这种评价。他们会说她稳得不像个新人，冷静判断局势，工于心计，说她是新生代中最会玩战术的。
但舒渐知道黄少天是对的。看似是权衡过后的最佳选项，她决策，她执行，她做到。
实际上呢？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那恐怕根本构不成一个选项。
真可怕啊，被看穿的感觉。舒渐几不可察地摇摇头，向休息室走去。
回酒店的大巴上，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刚加上好友的剑圣的消息。
“小舒妹子，回头竞技场pk啊！”好像他什么可怕的话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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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方才那些被看穿的刺痛感都毫无来由似的。
舒渐按熄手机，五味杂陈地问坐在旁边的方士谦：
“你有没有觉得黄少天挺可怕的？”
“他？可怕？有没有搞错啊！”
好吧，真是问错人了。方士谦一瞪眼，开始罗列黄少天的十大罪状。末了，还补了一句：
“这剑圣的位子，早晚是你的！黄少天？不足为惧！”
柳非住她隔壁。回房间的路上，她又问柳非：
“你有没有觉得黄少天有时候说话挺吓人的？”
“吓人？”柳非诧异，“什么吓人，垃圾话吗？比起吓人是不是应该说烦人啊？”
算了。舒渐在心里叹气，虽然不觉得是自己多想，但还是算了。
黄少天不愧机会主义之名，场上抓住猎物死咬不放，场下察觉到她身上那点微妙的错位感，便穷追不舍。
对于他这样的机会主义者而言，抓破绽是天性。这样细微的错位与违和，很难不在意。
早在和微草的常规赛交手之前，黄少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新剑客人非草木。
他的注意，并非来源于网络上大肆讨论的声浪，而是那样倒行逆施、见血封喉的战斗风格，太对他的胃口了。
“队长队长队长！你看这个。”他把微草对霸图那一场的录像暂停到剑客人非草木、守护天使防风、骑士独活把石不转包起来的那一幕。
“很精彩的配合，切断了牧师与其他队友之间的空隙，不过这种战术大概只能出其不意吧，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好用了。”喻文州看向举到自己面前的屏幕，“这场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吧，少天，有什么问题吗？”
“看剑客啊！这里本来石不转和零下九度根本就没有脱节，但是这边人非草木是直接卡巴.雷.特狙击的后摇硬撬出来的空位，这才让王不留行有机会用暗影斗篷抓石不转的。虽然这招原理没什么复杂的但是霸图剑客就离着三个身位呢能抢出来这个操作也是胆子太大了吧！”
“是这样呢。不过少天，这样的程度你应该也能做到？”喻文州没有再看这场已经了然于心的比赛，兴致盎然地打量着突然激动的黄少天。
“能是能但是一般来说我不会选一个这么险的时机，就说这个场面，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会从牧师这边下手，不过这么一看从神枪这边突进确实也可以嘛！正好卡住了他的视野给魔道学者也创造机会了。”黄少天说着说着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下场对微草是什么时候？下周？太好了我真想赶紧和这个人非草木打一场，英雄所见略同啊我有预感这人一定跟我合得来！不对不对等什么下周啊我现在就群里圈一下让她竞技场见吧！”
没有人会在比赛的前一周和对手相约竞技场吧？喻文州无奈地阻止了试图赛前通敌的黄少天。
不会错的。那样伺机而动的、虎视眈眈的。赛场上短兵相接的一瞬，黄少天感受到了被冰冷审视的彻骨寒意，如此熟悉，与他每次在场上盯住猎物的目光如出一辙。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虎牙磕碰舌尖，泛起血腥味，他在压制自己的兴奋，让自己冷静。
早有防备的前提下，本场微草没能顺利实现战术意图。赛后在选手通道里遇见舒渐的时候，黄少天心里是有点惊喜的。他想真切地表达一下自己对她的认同，并顺理成章地加上好友。但出乎意料地，舒渐没露出任何能称之为情绪的反应。平静，礼貌，无可挑剔。
可他发誓，就在刚才赛后台上握手时，他明明看见她眼里飞快地掠过了一簇火光。锐利，不甘，转瞬即逝。
人在场上和场下真的可以反差这么大吗？他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