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盛棠是被一阵急促的窸窸窣窣声惊醒的。
是阿团在拼命刨门。
他撑起身,看见云鼹鼠正用两只前爪疯狂抓挠着云砖门框,一身雪白的毛全都炸了起来,黑豆眼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反应太反常了。
“怎么了?”盛棠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
阿团不回答,只是扭过头,冲着云海的方向发出一连串尖锐又急促的“啾啾”声。另外几只云鼹鼠也从窝里挤了出来,缩在墙角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盛棠心里一紧,顺着阿团示意的方向望去。晨光初露,云海泛着鱼肚白,能见度还算可以。
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直到一抹极不协调的颜色撞进视野。
灰白相间的云毯上,有一个正在移动的小点。
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阿团和它的族人已经恐惧到了极点,它们不再刨门,而是挤到盛棠脚边,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盛棠的心沉了下去。他迅速套好衣服,把云铲和那截备用云绳系在腰间。
那抹白色越来越近。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个人?
盛棠愣住了。那确实是一个人的轮廓,穿着类似旧式长袍的衣物,身形修长、瘦削,正在云面上不紧不慢地行走。
只是,那衣袍是白的,露出的手和隐约可见的侧脸也是白的,一头长发更是如雪瀑般披散在身后。
整个人,像用一整块羊脂玉雕出来的,没有一丝杂色。
一个白化病人?在这云海之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白化病人的皮肤和毛发是缺乏色素的苍白,但总归能看出肌理和些许血色。
可远处那个身影,白得纯粹、均匀,就像他脚下那些最单调的云絮。甚至……在初升的阳光下,那白色似乎在微微反着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阿团它们的反应。如果来的是个迷路的同类,云兽不该怕成这样。这种恐惧,更像是……遇见了天敌。
可是,鼹鼠的天敌,怎么会是人形的呢?
那人影走到大约三十米开外,停住了。
盛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样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细微脉络。眉毛、睫毛都是霜雪一样的白。一双眼睛是浅灰色的,像蒙了层雾的玻璃珠子,正平静地看向盛棠,以及他身后的小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雪白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像一匹流淌的银缎,披散在肩背上。
阿团发出一声短促到几乎噎住的哀鸣,把脑袋死死埋进盛棠的裤脚里。
那白色的人形似乎注意到了云兽的反应,浅灰色的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阿团它们。
仅仅是被瞥了一眼,盛棠就感到脚边的颤抖陡然加剧,几乎要抽搐起来。
他安抚地摸了摸阿团冰凉发抖的背,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
“你是谁?”他抬高声音问。
苍白的人影静默了几秒,轻轻开口,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云朝暮。”
名字倒是像人的。盛棠继续问:“从哪里来?有什么事?”
他一边问着,一边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云铲柄,握紧了。
云朝暮的目光从小屋、云田、挤成一团的云鼹鼠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回盛棠脸上。
“我的云,”他抬起一只同样苍白得刺眼的手,指了一个方向,大约是西北边,“要散了。看到光,过来。”
他的用词极其简略,语调平直,很像上机器,缺乏正常人说话应有的韵律和顿挫感。
散了的云?这里的云……居然会自己消散?
盛棠惊讶了一秒,随即也就释然了。
云嘛,说到底不过是水汽凝结的暂时产物,跟坚实的大地终究没法比。就算他一直照着系统提示,不断地加固脚下的云岛,恐怕也难逃最终消散的风险。
这个问题,其实他刚被丢上云的时候就想过了,只是后来疲于奔命,暂时把它抛在了脑后。现在被眼前这人一提,心里虽说慌了一下,倒也不觉得太意外。
至于对方说的“看到光”……
盛棠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后那几株已经成熟的日光草和成片的夜光藓。是它们发出来的光吗?可这两种光都不算强,离远了根本看不清。这人得有多好的眼力,才能在茫茫云海上注意到这点微光?
盛棠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自称“云朝暮”的男人。长相是挺俊朗,但气质有种说不出的……“钝”感,看着不像是个会说谎的。
可如果他没说谎,那自己岛上这些云鼹鼠,为什么怕他怕成这副见了鬼的样子?
“就你一个人?”盛棠追问。
云朝暮点了点头,雪白的长发随之流淌。“一个人。”
“你的云……散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需要……地方。”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词句,“可以交换。”
“用什么交换?”
云朝暮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宽大的白色袖口滑落,露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腕。他掌心向上,缓缓摊开。
里面躺着一颗结晶,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流转着朦胧而深邃的紫黑色光晕,内部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
“这个。”云朝暮说,声音依旧平淡。
虽然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某种本能告诉盛棠,那绝非凡品。仅仅是看着,都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不寻常力量。
诱惑是巨大的。但脚边云鼹鼠们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剧烈颤抖,同样鲜明。
阿团甚至开始用牙齿轻轻撕扯他的裤脚,拼命想把他往后拽。
盛棠陷入了短暂的挣扎。收留一个来历不明、让本地生物恐惧到如此地步的“人”?风险难以预料。
可如果拒绝他,任由他离开?这个人明显已经看到了自己小屋和云田的特殊之处,谁知道他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或者引来别的麻烦?
“呜……”阿团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瑟瑟发抖地用它的小脑袋,用力撞了一下盛棠的小腿骨。
“嘶——”盛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向阿团,“怎么了?”
阿团疯狂地摇着头,小脸上竟然露出了近乎人类般的恳求表情:“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其他几只小云鼹鼠也在不停地作揖,大颗大颗的泪珠直接从它们眼眶里滚出来,砸在云面上。
一时间,“啾啾”的哽咽声响成一片。
盛棠:“……?”
这个人……有这么可怕吗?
他再次审视着眼前的男人。从自己的角度来看,他确实能感觉到这个人有问题。起码,不怎么像“正常人”。但他并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直接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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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实际的风险角度看,盛棠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这男人留下。至少,得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对现在的他来说,本身就意味着潜在的麻烦。与其让他消失在云海里不知去向,还不如放在跟前看着,好歹能有个防备。
但……他没法不考虑云鼹鼠们的感受。
阿团它们不仅仅是邻居,更是实实在在帮过他不少忙的伙伴。如果他完全不顾它们的恐惧,硬把这种让它们怕到发抖的存在留下来,那他还算什么好邻居?
这可不是该有的处事方式。
为今之计,也只有和阿团他们谈谈了!
盛棠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平视着阿团的黑豆眼,尽量放柔了声音:“阿团,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觉得他很……不一样。”
阿团急促地“啾”了一声,小爪子紧紧扒着他的裤脚。
“但是!”盛棠指了指云朝暮手中那枚流转着紫黑色光晕的结晶,“他拿出了交换的东西,而且……他说他的云散了。”
“如果就这么让他走,我们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会不会带来别的,我们更无法预料的麻烦。”
他轻轻摸了摸阿团炸毛的后背:“把他留在我们能看见的地方,盯着他,或许比让他消失在云海里更安全。我答应你们,会一直注意他,一旦发现任何不对劲……”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我们就一起想办法,让他离开。可以吗?”
阿团仰着小脑袋,黑豆眼里水光潋滟,盛满了挣扎和信任。它回头看了看自己同样瑟瑟发抖的族人,又看了看盛棠认真的脸,最后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它松开盛棠的裤脚,往前挪了一小步,仰头冲着云朝暮的方向,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尖锐的“啾啾”声,同时抬起一只小爪子,用力比划来两下。
“啾啾!啾啾啾!”
盛棠大概明白了阿团的意思,大概就是“让他来可以,但不能靠近我们,得听话”之类的。
这下盛棠可犯难了。对面那家伙,起码算是生物谱系里的“动物”一类吧?
动物有自己的想法,有腿,会动,他也不是那种能强行命令别人的强势性子,怎么好硬性约束呢?
可再看看阿团和其他云鼹鼠那明显焦躁不安、眼泪汪汪的样子,盛棠心里一软,叹了口气。
“算了!”他心想,“就当是学习怎么当个‘好房东’了!总不能让我这些帮了大忙的好邻居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受委屈、担惊受怕啊。”
“我地方不大。”盛棠站起身来,看着云朝暮的眼睛慢吞吞的道,“不能让你住进来。但那边——”
他指了指云桥对面的云团,“可以搭个临时遮棚。你可以暂时待在那里,直到……你找到新的去处,或者你的云恢复。”
“作为报酬,我需要知道你那颗结晶是什么。”
云朝暮浅灰色的眼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依然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好。”
他抬起脚,踏上了这片小小的云岛。雪白的袍角拂过云面,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身边的阿团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然后彻底瘫软在盛棠脚边,晕了过去。
云朝暮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对那些云兽们的害怕毫不在意。他径直走到盛棠面前,将手里的结晶递了过去。
“给你,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