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纪府却不同寻常地灯火通明。
家里的女老爷从宫里回来了，却一身伤，血淋淋的甚是吓人。
剑洲知晓御医在宫外的住址，直接派人去请，只是他却劝不住鼻青脸肿的沈鄢。他回殴了沈明朗一顿，依旧不解气，满面涨红地回了书房奋笔疾书。
“那个死老头子——”沈鄢猛地抬头，鹰一样的眼睛怒视剑洲。
“啊？”
沈鄢瞪着痴呆样的剑洲，再次愤怒自己如今身边全是这种傻货，没一个像安麓那么机灵的！他强忍着怒意，极其勉强地释出了两句解言：“我说的是沈明朗他爹！我听说，以前，有人弹劾过他是吗？告的什么？”
剑洲好不容易跟上他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他趁着陛下昏迷时调兵，和神机营勾结……”
等他说完了才觉得不对。
这好像是国家大事，能给纪小姐说吗？
剑洲本不至于如此管不住嘴，毕竟，口风严是影卫的基础要求。问题是他单独跟着沈鄢混，早就脱离大部队，身边没有其他同仁相互警醒，也就忘记了影卫里头的某些规矩。再加上他连续两次保护不力，一直很担心从这个岗位上被人炒掉，遂下意识便有问必答。
沈鄢才不管他这么多的少男心事，听完剑洲的禀报就立即奋笔疾书。
一封简单的密旨活生生给他写出一封檄文的效果。
“这封密信，拿去办理。”沈鄢将信纸对折，冷觑他一眼，“不要偷看，明白吗？”
“是是是。”
剑洲唯唯诺诺地收下，揣着信溜走。
“朕闻皇叔行事乖张，京中人皆有怨，御史宿日弹劾道神机营只知宁王，竟不知有国！昔日太宗圣诲，兵者乃社稷之器非私室可狎！朕谨记心中，望皇叔研学。众人皆云宁王行悖逆之举乃心怀不轨，朕非信之，但皇叔胡乱妄为乃真，若不行处罚则声名受累。唯有以罚公示，众人才知尔乃公平公正之人。念皇叔年事已高，仅罚五年俸禄与一百杖，特恩典此刑可以子女代罚。尔当亲自观刑，思尔之过，勿有再犯！”
……
“荒谬！”宁王把黄绢往地上一扔，“假的！”
“殿下，不可呀！”来传旨的太监叫米良，见宁王发了疯似的拿圣旨出气，慌忙捡起来，拍拍灰又塞回宁王手里，“这是圣旨！您心里再不舒服，也不能扔啊！还好这回来的是奴婢，可门外还有许多外人，万一给他们瞧见，又到皇上那儿巧言令色一番，岂不是要让你们之间的关系又更疏远了吗？”
“这怎么会是圣旨呢？”宁王气愤地压低声音说道，“他从来都没这样跟我说话！”
上次进宫的时候，小皇帝确实有点阴阳怪气……可阴阳怪气和指着鼻子骂人的差别就大了，他怎么都不相信把自己视为亚父的小皇帝居然会用这种语气下圣旨。
米良也压低声音：“皇上心情不好。”
宁王抬头：“怎么说？”
“听闻……”米良往鹿五巷的方向指了指，“住那儿的那位，被人打了。”
宁王一怔，随即有点心虚。
他女儿昨晚哭哭啼啼回来，浑身都是伤，没走两步路就倒下了，是被仆役抬回去的。他当即就说要去找出这个胆大妄为的狂徒，扒了他的皮给女儿出气，谁知沈明朗竟然极力阻止，不肯让他往下查，他见她浑浑噩噩似乎别有隐情，便也不催促她，只等大夫为她疗愈好了再来问询。
经米良这么一说，他就不用问了，一拼就知道肯定是女儿先动手打人，谁知对面会还手。
“她叫人打了，我女儿不也受伤了？明朗是金枝玉叶！难道还不如一个罪人的女儿珍贵？”宁王满面怒容，但谁都看得出他色厉内荏。
米良叹了口气：“殿下，奴婢是个公公都懂，您难道还想不通吗？皇上做了这么多年的和尚，好不容易喜欢一个女人，谁知郡主殿下却总要和她过不去，昨晚甚至派人将纪姑娘打伤。皇上很不高兴，写了这封圣旨让奴婢送来，就是为了打人出气的。但他绝不是心里不尊重您，您看，圣旨上写得明白，其实惩罚您是要您观刑，主要治的是‘不教’之过，真要挨打的是世子殿下和郡主殿下。”
“让外头那些人动手打我女儿？”宁王愤怒极了。
米良道：“您放心，别看他们长得粗，其实不是宫里的禁军，也跟奴婢一样是个太监，您就不要把他们当男人看。”
“那也不成。我女儿从小娇贵着长大，怎么能让他们打板子呢？况且，她还受伤了。”宁王说。
“哦？玉真郡主受伤了？”米良点点头，“那确实不能再挨打，要不伤上加伤就更危险。”
宁王也点头道：“不错，我女儿绝不能打。米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很少求人，这次也不为难你，就演个戏，假装你打过她们，回去报讯的时候就说她们伤了在家养病，怎么样？如果宫里派了太医来，我也有办法遮掩。”
只是，一想到外人还是会以为他女儿被人打了，宁王总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难受。
米良却没有答应。
“这……”
宁王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还会怠慢你吗？前日有人敬献我一尊金蟠桃，我要来没用，就送你了。”
金，蟠桃。
米良的眼睛里闪烁起璀璨的光，但他依旧不松口：“殿下，奴婢给您办事不需要什么金的蟠桃，可这事奴婢实在是办不到。外头那些人，都是安公公选的，对他言听计从，如果打都没打就走，他们一定不会替奴婢遮掩，如果让皇上知道了，这可是欺君大罪！奴婢的脑袋就保不住了。”
他软言软语地求他，但话里不容更改的意思也很明确。
今天他来，就是要打人的，宁王妃和其他侧室不算，今天这一家三口必须有人要挨板子。
见宁王神色松动，米良继续问道：“那您说是打您还是……世子……既然郡主受了伤，不如就让世子全扛了吧，怎么也不能打您啊。”
“对，对，打了本王，外人还以为两个孩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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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呢，整个宁王府上下脸都丢尽了。”宁王不断点头。
“那就……”
“不行。”没等米良说完，宁王便抬手打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能打世子，他，我留着有用。”
他抬着右手，食指在空中晃荡了一阵，忽然道：“那金蟠桃我依旧给你，再拿些金子，你替我分给外面那些人。动手当然还是可以动手，但打轻点总可以吧？这不算欺君，这件事也不要告诉皇上和安麓公公，不算为难你们吧？”
米良听懂了。
意思是，一百大板，都打玉真郡主。
“好咧，您拿金子来，奴婢现在就拿出去分，一定一点儿不留。”
待宁王派人拿了金子到手，米良接过，当即出去发派，没一会儿就回转过来，通知宁王一切搞掂。只要派人把玉真郡主抬出来，他们轻手轻脚走个过场就行。
于是倒霉的沈明朗就这样刚被抬进去，又被抬出来。抬进去是治疗，抬出来是挨打，大家都怕她听了不高兴随手虐打周围的下人，所有人都自动把嘴巴管住，等沈明朗见了亲爹才知道自己要挨打。
“我不要！”沈明朗尖叫，“父王，我会被打死的！”
米良也吓了一跳。
他真不知道沈明朗受伤严不严重，还以为是挨了几下乱叫疼，哪知她浑身上下青红交加，有些地方血还没凝结，有些地方则肿了起来，真怕几板子给人打死。
“殿下，要不还是换——”
“不要紧。”宁王冷静地说，“本王府中的大夫是从太医院里退下来的，医术高超，他已经给明朗检查过，虽然这些伤势看着恐怖，但其实并不曾伤筋动骨，疼归疼，不会死，你们小心一点，要是真的怕，等下就不要用力了。”
再不用力扛过来的也是刑具，自带配重，落下去能有多轻？
可是人家亲爹都这样说了，米良当然只能听他的，因为宁王很明显不想挨打，也不想让世子挨打，那就只好苦了这位金枝玉叶。
“您忍一忍，放心，我给他们都交代过了，不会太用力。”米良附耳安慰，挨了痛哭的沈明朗一记耳光。
“你个狗奴才有什么资格做保证？挨打的又不是你！”
沈明朗哭着问宁王：“能不能推掉？不，能不能推几天？我去找皇帝哥哥求情，求他放过我，我给那个死纪文晏道歉就是了！”
宁王叹息道：“你现在道歉还有用吗？人家不会相信你了。我先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好不容易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对升平公主和姓纪的都没有恶意，结果你晚上又出去打人，皇上生气也是正常的，你挨打是因为你活该，事情是你惹出来的，还想让兄长替你受过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父王面前，你就不要像对别人一样敷衍我，若真心认错，就老老实实挨打。”宁王道，“我已经给他们钱了，他们不会用力，有家里的大夫，难不成你真以为你会死？今日你若是被打死了，本王就上表伸冤，哪个对你动手的都逃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