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口铄金，包抄围剿之时，她说，“世道艰辛，坤泽本就不易，求生实乃无奈之举。”
倘我自视犹使厌，非君谁复肯相怜。
她不问那女修为何卷入风尘。亦不问，她为何光是站着便滑了胎，只默默用外袍裹了她身后。说世道艰难，说怀璧其罪。说是否愿意修炼或是找个旁的活路。
只痛惜而已。
从袖中掏出个小物件儿，递到徐怀瑾手上，“物择明主。”
那是一瓶还带着孟瑜身上橘子香的药膏，平生也熟悉青玉做的，在白皙指尖约莫三寸大，不算精致，却也玲珑漂亮。
徐怀瑾双手接过，还未细瞧是什么，先露出个欢天喜地的笑。掀开盖子，瞧见木棒挑过的痕迹，才微微怔忪一霎。“给我这个做什么？”
“我又算得上什么明主？”
孟瑜笑了笑，将那开了盖的药膏接过去，用指尖划开，一点点按在她不知何时又掐破的掌心。垂着脑袋，却偏偏抬眼看人时秋水蒙眼，“你很讨厌你自己？”
这话来得突兀，徐怀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见上好的药膏糊在掌心凉丝丝的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略微有些发痒，正想往手后搓。粗略猜到些什么，却还是大致装作不懂，“这是何意？”
见她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孟瑜强行拽出来，又塞了一瓶在掌心。
蓝衣出尘。孟瑜涂过药干脆利落坐在地上，又拍了拍旁侧的土地，食指毫不在意的沾上灰尘，自然而然的被拍落下来。“不讨厌就收着。”
“难不成还想一直痛下去不可。”
徐怀瑾愣了半晌。瞧见那双明亮的眼，手中瓷瓶，叫人握的温热，低头喃喃，才好不容易说出那句“讨厌。”
瞥见徐怀瑾眼中怔愣之色尽显，孟瑜当即施了个除尘诀，才回过头笑道。“我却喜欢。”
她凑近了，那双眸子水盈盈的，带着笑，轻轻捏起来，又在靠近的一刹那睁大，“连带着这点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强硬最喜欢。”
鼻梁被人很轻很轻的刮了一下，微风拂过，满园春暖花开之时，她在花丛中灿然笑起，眼眸微眯。
徐怀瑾被这愣愣一眼。莫名想的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悄然绽开笑意。
“谢谢你。”她说的认真诚挚，甚至伸出手抚了抚她微凉的侧脸，用手背贴上去。难掩亲近。
这会儿反倒轮到孟瑜红了耳廓。“什么？”
徐怀瑾却认真极了，把两只手放在身前，正经跪坐着，眼睛亮晶晶的。“多谢，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梦了。”
“只此一句，此生不枉。”
只一句喜欢，她却说此生不枉。
七尺高的人跪坐下来就一下子矮上许多，背却撑的笔直，像一杆竹。瞧这高，却又用那一般狗儿似的目光仰视着，满眼倾慕眷恋。“孟瑜。”
“我的名字是因你而生的。”徐怀瑾的目光温柔沉静，流光溢彩的，将星星编织在里头，又一点点倾泻出来。
“认识你时，我甚至念不出你名字里这个字。”说来羞呢，徐怀瑾的脸有些微微涨红了，却还是用手背贴了贴，接着说。“翻了好久的字典。”
［羁绊值加二十］
徐怀瑾心神一动，先是愣了愣。有些复杂的，瞧见孟瑜如此心绪波动，却忽的想起来这是梦，仍旧觉得何德何能。
续着说下去的时候，自己先捶一下脑袋，复又昂起头，“后来就知道，瑜是美玉的意思。”徐怀瑾上前握住她白的像豆腐似的手。有些微凉，掌心运了些灵力，隔着一寸些许稍稍暖热。
孟瑜掌心一热，还是没抽回来，坐在原地，甚至身体向前倾了倾。瞧见此人，垂下的眸子望不见表情。掌心的温热却始终隔了一寸，虚虚实实的暖和。
徐怀瑾又仰起头瞧向她那张宁静无瑕的美人面，苏润匀净的脖颈，顺着滑落下去，“剔透莹润，如琢如磨。人如其名，澄润如玉。”
“这句人如其名何解？”孟瑜目光柔和下来，温声询问。
“自以为玉柔。便暗暗在心中有个念想。可后头强熬着，却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韧，直挺，自有一番道义。”徐怀瑾的食指轻轻戳上她掌心微硬，剑茧泛出点淡淡的黄来，像是湛然和田玉，透出些微微黄亮光泽。
“那时候痛的吧。”满目唏嘘，又透着心疼，终于触及她曾经生了又破，破了又生的水泡，变成微硬的茧。
波光潋滟的眸子睁大了，认认真真望着人时，就会带来明晃晃的亮光，像是要把整个人点燃似的，在孟瑜面前，光明正大的晃呀晃。指尖轻轻戳在茧上，微微的痒。偏偏眼睛大，眼里那点儿怜惜也无所遁形。
徐怀瑾心里触及了，便是剑法凛然，多出层琥珀流光似的漂亮。“石韬玉而生辉，水怀珠而川媚。”
“你一日日练的厉害，我便一日日愈发喜欢。”
“那时候在书里日日瞧了，见你练一次剑，我便背十页书，或是做五页题，一点点累积着，想着，若是有一天能见你。”眼里憧憬，忸怩着用双手溅了旁侧忽然出现的冰凉湖水捂在脸上，才一点点接着说。
孟瑜眼睫颤动，有些惊诧的复又询问。“可是——”你怎么确定能见我？
徐怀瑾像是忽的思及什么，徐怀瑾修长指尖在脸上啪啪拍了两下。“有文化点的说法是什么呢？我想起来，叫韬光韫玉以待其时。”
“你苦恼不得其法之时，我亦细究难得其中。”
“和你同频。”
心神意动，湖泊溅起涟漪，她的话接下去。
“从前我想，只要见一面就好，或许在我家阳台，你从天而降，落进我铺的软和的摇椅里，朝我看过来，笑啊笑，躺在上头晃呀晃。”垂眸回避，眼角眉梢却一下子飞上霞光变得红亮亮的。又眯着直笑。
孟瑜也跟着笑。因着某种可以见面的幻想发愤图强。这人瞧着懒散，却又实在好哄，一点甜头便飞快的跑。
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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颓然萧索，垂眸下去，徐怀瑾眼角那点儿飞扬垂落，怯生生似的，却伸手摸着地，仿佛那已走许久的地方还留着些余温，“后来我想，不如不见，来了，我能给你些什么呢？”
“阳台好小。屋子里更小，挤得很，我每天出门上班，好像也没办法给你什么。”
“美玉是要养着的，我知晓你或许不计较这个，可我却计较，瞧不得明珠蒙尘。你若是因着我，在那间疲于奔波，我便恨不得以头抢地，活活碰死才好。”
“有幸见你一面便知足了，又何苦非要缠着你多些纠葛。”她将那只白玉似的手放开了，甚至连松开衣角的动作都极轻。像是怕碰碎了。是的，一点点轻托着放到她膝盖上去。
活活碰死这四个字说的何其轻松。那人隔着点距离，用衣袖垫了，将她的手放回膝上。
孟瑜心情却又莫名沉重，不知为她这点怅然，亦或是忽的松离的手。
就在孟瑜还开口想再说些什么时，却忽地发现徐怀瑾笑了，笑得何其满足。嘴角牵起来，差点儿咧到耳朵根儿，“来此本是穷人乍富，没什么须得思虑了，便只想着师尊好就好。”
她将那两瓶药，用手帕包了，细细塞进袖中内袋里，才指了指安然收起的药，朝着孟瑜笑，“师尊因我生了不忿，才是本末倒置。”
“怎么能因为我让师尊生出些非要压下去的念头呢？为自己着想，又何错之有。如果师尊心善。便我来选。”
“我能选的地方，必不叫师尊受了委屈。”
孟瑜道，“你一根筋，合该我来选。”应该说在徐怀瑾身后突然出现那个师姐时，就该张开口来大声呼喊，叫她停了手。可是她没有，她固执的用自己的办法脱困。
却忘了，这于她而言本就不算什么困境。
在徐怀瑾的梦里，孟瑜不会受伤。
明明拼尽全力，用那匕首破结界之时，平日里掌心总要震的发疼，甚至出血，连带着灵力流失之时，连身体也自发感受到的脱力，一点都没有。
仿佛连梦里也要千方百计的护着她，要她完好，要她自由。
孟瑜想到这里，心中本能失笑。
没见过这么傻的。
欢喜极了，也不图着在一起。
孟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住这份喜欢，既然徐怀瑾觉得是梦，那边也姑且当做是梦，或许等明日醒了，或者同师傅再说说，说不定……
心中犹疑不定，天平悄然倾斜。
身侧笼下一层淡淡阴蔽，抬头瞧过去，就见徐怀瑾站起来，朝着她弯下腰，“师尊只需要记得，我不是什么好人。”
孟瑜脸色没什么明显变化，扬起的唇角，却一下子平直了，气息也不那么稳，正要开口，却忽的说不出话。
徐怀瑾将后半句话补上，“更配不上您这谪仙般的人物，只要你高兴，我远远瞧上几眼，便心满意足。”
正起了身遥遥望着最后一眼。耳边却忽地传来尖锐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