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血染三峡
建安二十二年正月十六,西陵峡口。
长江在这里被两岸绝壁挤压成咆哮的怒龙,江水撞击礁石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就在这天地威势之间,一场人间惨剧拉开了序幕。
蜀军先锋船队如黑色蚁群,密密麻麻挤满了江面。五万水军分乘八百艘战船,船头皆缚白幡——这是为关羽、张飞戴孝,也是向江东宣示不死不休的复仇决心。
吴班站在楼船最高处,能清晰看见前方江面上漂浮的异物。那是尸体,已经开始肿胀腐烂,在漩涡中打转。有的穿着晋军衣甲,更多是百姓的粗布麻衣。疫病已在这片水域蔓延了半年。
“将军,前方十里就是夷陵水寨,寨门大开,不见守军。”斥候小船靠拢,士卒面色惊疑。
陈式冷笑:“定是闻风丧胆!传令,全速前进,今日晌午前,我要在夷陵城头插上汉旗!”
战鼓擂响,八百艘战船破浪前行。船桨搅动着浑浊的江水,将那些浮尸推得上下翻滚。许多尸体被桨叶劈开,露出森森白骨,引来成群食肉的江鱼。
就在船队过半进入峡口时,异变突生。
“轰隆——”
两岸山崖上,数十块千斤巨石轰然坠落!那不是自然崩落——每块巨石都系着粗大铁链,如巨锤般砸向江心!
“砰!”
首当其冲的一艘艨艟被巨石击中中部,木屑横飞,船体瞬间断成两截。船上三百士卒来不及惨叫,就被江水吞噬。断裂的船身打着旋下沉,将落水者卷入江底。
“有埋伏!”吴班目眦欲裂,“全军后撤!后撤!”
但已经晚了。
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两岸悬崖上冒出无数晋军弓弩手,箭矢如暴雨倾泻!这不是普通的箭——箭头上绑着浸满鱼油的布团,射出前已然点燃!
“火箭!是火箭!”
数百支火箭拖着黑烟划破天空,落在蜀军战船上。干燥的船帆、桐油浸泡的船板,一触即燃!转眼间,江面上开出数十朵火焰之花。
最可怕的是那些着火的战船在江流中失控,横冲直撞,接连撞上友船。火势迅速蔓延,整个先锋船队陷入一片火海。
“跳船!跳船求生!”陈式嘶声狂吼,自己却被一支火箭射中后背。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战袍,这个骁将惨叫着滚入江中,再没有浮起。
吴班所在的楼船也被三艘火船撞上。他眼睁睁看着火焰从船头烧到船尾,甲板上的士卒成了人形火炬,哀嚎着跳江。一个浑身是火的亲兵扑到他面前,嘶喊着“将军快走”,话音未落就倒地烧成一团焦炭。
“撤!快撤!”吴班被亲卫拖着跳上逃生小舟。
回首望去,五万先锋水军,八百艘战船,此刻大半陷在火海与乱流中。江面上到处是挣扎的人影,许多人不会水,扑腾几下就沉入江底。会水的也好不到哪去——燃烧的桐油漂在江面,沾上就着火,整个江段成了油锅火海。
侥幸逃出的船只不足百艘,且都带着火。吴班的小舟拼命划向峡口,却见前方江面已被燃烧的船骸堵塞。他们不得不弃舟登岸,沿着绝壁上开凿的古栈道狼狈西逃。
这一日,长江水面上漂浮的不只是腐尸,又添了上万具烧焦的新尸。江水被血与油染成诡异的黑红色,在夕阳下泛着地狱般的暗光。
第二折 夷陵白骨城
三日后,刘备主力抵达夷陵。
二十万大军沿江扎营时,每个士卒都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甜腥的焦臭味。江风吹来,不时带来烧焦的人体碎块,挂在岸边芦苇上,引来成群的乌鸦。
刘备亲自巡视江岸。他看见一个老卒跪在滩涂上,对着江中一具半焦的尸体痛哭——那是他儿子,在先锋军中。
“拾起来,厚葬。”刘备声音沙哑。
“陛下,”马良低声道,“死者太多,若一一收殓,恐耽误行程,且……易传疫病。”
“那就烧。”刘备闭上眼,“烧干净,骨灰装坛,带回蜀中。”
于是江边又添了数百处焚尸堆。黑烟滚滚,与江面上的浮尸相映,构成一幅末日图景。
更可怕的是夷陵城。
刘备骑马入城时,这座曾经繁华的荆州重镇,已是一座死城。街道空无一人,门户大开,许多屋内躺着死尸——不是战死,是病死的。疫病已在此肆虐半年,十室九空。
城西的焚尸场还在冒烟。成堆的骨骸来不及烧尽,露天堆着,引来野狗刨食。守场的几个晋军老卒病得奄奄一息,见蜀军入城,竟咧嘴笑了。
“来得好……来了就别想走……”一个只剩半边脸的老卒喃喃道,咳出一口黑血,断了气。
刘备面色铁青,他觉得就是小乔把一座疫病横行的空城扔给他,让他二十万大军困在死亡之地。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冯习劝道,“不如退守秭归……”
“退?”刘备猛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你看看江上那些尸体!看看城中这些白骨!朕的儿郎不能白死!传令,全军扎营,朕要在这里,与小乔决一死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疫病……”
“疫病可怕,还是复仇的怒火可怕?”刘备嘶声,“传朕旨意:凡有发热咳嗽者,另立营隔离。其余将士,三日内完成连营,从巫峡到猇亭,七百里!朕要让小乔看看,什么叫复仇。”
军令如山。尽管每日都有士卒倒下,焚尸的黑烟终日不散,蜀军还是开始筑营。砍伐山林,立木栅,搭草棚,七百里连营如一条垂死的巨蟒,匍匐在长江两岸。
而疫病,正在这条巨蟒体内悄然蔓延。
第三折 三道铁壁
二月初三,刘备在猇亭大营升帐议事。
“陛下,各营上报,昨日病亡者一千二百余人,逃亡截杀三百余。”马良念着数字,手在颤抖,“军心已濒崩溃,许多营寨出现哗变……”
“哗变者,斩。”刘备面无表情,“继续说军情。”
张南出列:“晋军主力龟缩江陵,乔羽与陆逊和小乔的两个儿子周循、周胤守夷道,朱然守猇亭,潘璋水军控江面——三道防线,坚如铁壁。我军试探性进攻三次,皆伤亡惨重。”
他顿了顿:“夷道城虽不高,但陆逊在城中巷弄设伏,我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猇亭无城,但朱然多设陷坑鹿角,强弩封锁要道。江面上……我军水军新败,战船不足,难敌潘璋。”
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攻,攻不破;守,疫病在蚕食大军;退,三十万将士的血就白流了。
“陛下,”马良跪地,“不如遣使议和?哪怕暂退兵,保全实力……”
“议和?”刘备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破锣,“季常,你替朕写封信。”
“信?”
“写给小乔。”刘备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朕要亲口问问这个毒妇,她用疫病害死朕多少儿郎?她夜里可会做噩梦?可敢出城与朕堂堂正正一战?”
信是五日后送到江陵的。当小乔展开那封字迹狂乱、多处被血渍晕开的帛书时,堂下众将已怒不可遏。
“主公!让末将去夷陵!末将不要兵马,单骑闯营,也要取刘备首级!”潘璋目眦欲裂。
“末将请战!”“末将请战!”
喊杀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这些将领,每个人都有亲友袍泽死在蜀军手中——鲁肃、陈武、董袭、蒋钦、甘宁……每个人的死,都是心头一根刺,日日滴血。
小乔抬手,帐中静下。
她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字如刀:
“汉帝陛下:荆州本江东之地,陛下‘借’而不还,已失信于天下。云长之死乃孙权奸计,陛下心知肚明。今疫病横行,苍生涂炭。陛下明知荆襄疫重,若执意复仇,恐三十万蜀中子弟尽葬荆襄。望陛下三思退兵,免致不可承受之后果。若一意孤行,莘虽女子,亦当率江东儿郎决死。届时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恐非陛下所愿见。”
写罢,她递给史阿:“八百里加急,送夷陵。”
“主公,此信恐激怒刘备……”
“他怒。”小乔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蜀军连营,“怒,会失去理智。”
她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传令乔羽、陆逊、朱然、潘璋。刘备必全力进攻。我要你们三道防线,像铁砧一样,让他三十万大军撞上来,撞得头破血流!”
“待他力竭时,”小乔一字一顿,“一把火,送他们上路。”
第四折 最后的疯狂
三日后,夷陵大营。
刘备捏着小乔的回信,手背青筋暴起。帛书被攥得几乎碎裂。
“不可承受之后果?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他嘶声大笑,笑声狰狞如鬼,“毒妇,到了此刻,还敢威胁朕!”
“嗤啦—”
帛书被撕成碎片,如白蝶纷飞。
“传令—”刘备拔剑出鞘,剑锋在晨光下寒芒刺目,“全军进攻!不留后路!不破江陵,朕誓不还朝!”
战鼓擂响,声震三峡。鼓点密集如暴雨,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三十万蜀军如决堤洪水,从七百里连营中涌出,扑向晋军三道防线。
第一波:夷道城。
冯习率五万步卒,扛着三百架云梯,如黑色潮水涌向城墙。城头晋军箭如飞蝗,但蜀军举盾如林,不顾伤亡向前推进。
“搭梯!”
三百架云梯同时搭上城墙,蜀军如蚁附攀。冯习亲冒矢石,第一个登上城头,大刀挥舞,瞬间劈翻三名晋军。
“将军威武!”蜀军士气大振。
但乔羽、陆逊早有准备。城中巷弄忽然杀出三千重甲兵,皆持丈二陌刀,列阵如墙。这是晋军“铁壁营”,专克步卒冲锋。
“斩!”
陌刀如林斩下!攀上城头的蜀军如割麦般倒下,许多人被拦腰斩断,上半身摔下城墙,下半身还在梯上抽搐。鲜血从城头倾泻而下,将城墙染成暗红。
冯习死战不退,连斩七名铁甲兵,却被三柄陌刀同时刺穿。这位蜀军大将怒目圆睁,以刀拄地,竟站立而死。
主将战死,蜀军攻势为之一滞。但后续部队仍在涌来,尸体在城下堆积成坡,后来者踏着同袍的尸体继续攀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波:猇亭防线。
张南率三万军猛攻营寨。猇亭无城,只有木栅营垒。朱然令士卒多设陷坑、鹿角,又以强弩封锁要道。
蜀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陷坑中插着削尖的木桩,跌落者被穿成肉串。鹿角绊倒冲锋者,随后箭雨覆盖。但蜀军疯了,他们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前冲,用身体压平鹿角,用尸体填平陷坑。
张南赤膊上阵,手持双戟,如疯虎般连破三道栅栏。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朱然!纳命来!”他直扑晋军中军。
朱然冷笑,令旗一挥。两侧山林中伏兵齐出,三千幽州铁骑从侧翼切入,马刀挥舞,蜀军如草芥般倒下。
张南被围在核心,身中八创。最后一刻,他掷出双戟,击毙两名晋将,自己却被乱矛刺穿,钉死在地上。
第三波:江岸决战。
刘备亲率最后七万主力,直扑江岸,他要突破晋军水陆防线,直捣江陵。
这是最惨烈的一战。吴班残余水军与潘璋水师接战,千艘战船在江面绞杀。火箭交织如网,火船顺流撞击,许多战船起火,士卒如饺子般跳江。
江岸上,蜀军步卒与晋军接战。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杀戮。刀剑相击的火星,骨肉碎裂的闷响,垂死的哀嚎,汇成一片地狱交响。
一个蜀军老卒被长矛刺穿腹部,却死死抓住矛杆,让同袍一刀砍翻敌人。一个晋军少年兵被砍断右臂,仍用左手持刀,捅进敌人的胸口。两个浑身是血的士卒扭打在一起,滚进江中,再没浮起。
江水被血染成暗红,浮尸密密层层,几乎堵塞江道。许多尸体残缺不全——断头、断肢、开膛破肚。江鱼成群结队,撕咬着血肉。
刘备立马高坡,望着这片屠场。他的二十万大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但他眼中没有泪,只有疯狂的火。
“陛下,收兵吧!”马良跪地哭求,“今日一战,我军伤亡已逾五万啊!”
“五万?”刘备喃喃,“那还剩十万。十万不够,就五万。五万不够,就一万。哪怕只剩朕一人,也要杀到江陵城下。”
他夺过鼓槌,亲自擂鼓。
“咚…咚…咚…”
鼓声如垂死巨兽的心跳,沉重而疯狂。
第五折 焚天烈火
当夜,江陵将军府。
小乔立在沙盘前,听着战报。
“夷道伤亡五千,猇亭伤亡四千,水军折损战船一百三十艘。”陆逊声音嘶哑,“然蜀军伤亡数倍于我。三道防线……快撑不住了。”
“不,”小乔摇头,“是刘备快撑不住了。”
她望向窗外。连续十日的暖阳,已将山林晒得焦枯。今夜东南风起,风声如万鬼呜咽。
“主公,各营死士已准备就绪。”乔羽入内禀报,“共三千人,每人背负茅草三捆,火油一罐。”
小乔走到廊下,伸手试风。风势正劲,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
“传令,”她转身,眼中寒光如冰,“寅时三刻,火攻。”
寅时,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三千晋军死士如鬼魅般潜入山林。他们口衔枚,马裹蹄,背着沉重的引火物,却行动无声。这些人多是锦帆营旧部,擅攀爬,精潜伏,在夜色掩护下,悄然逼近蜀军连营。
蜀军大营一片死寂。白日的血战耗尽了所有力气,幸存的士卒倒头就睡,许多人带着伤,在睡梦中呻吟。哨兵抱着长矛打盹,疫病和连番苦战,已让这支军队到了崩溃边缘。
周循、周胤兄弟率五百死士,摸到猇亭蜀军大营外围。从这里望去,营寨连绵不见尽头,木栅在风中嘎吱作响,许多营帐破了洞,露出里面沉睡的士卒。
“大哥,看那边。”周胤低声道。
循他指的方向,一处营寨旁堆着数百捆干草,那是蜀军喂马的草料,如今成了最好的引火物。
周循点头,打出信号。
第一支火箭划破夜空。
“嗖—”
火箭准确落入草堆,瞬间引燃!干燥的草料轰然起火,火舌窜起三丈高!
“走水啦!”
惊呼声未落,第二处、第三处火头接连燃起。晋军死士将浸满火油的茅草塞入木栅缝隙,火折一划,“轰”干燥的木栅如浇了油般,瞬间变成火墙。
更致命的是东南风。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烈焰如活物般,从一座营寨蔓延到另一座营寨。茅草顶棚一触即燃,许多士卒在睡梦中就被火焰吞噬,惨叫着滚出营帐,却成了人形火把,引燃更多营帐。
“救火…快救火…”
蜀军将领嘶吼。但水缸早已见底 春旱加上晋军暗中破坏,许多水缸不是空了,就是被下了助燃药物。有士卒取来江水,可水泼上去,火势反而更猛!
“是油!水里有油!”
绝望的惊呼声中,火势已失控。
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蜀军连营依山而建,营寨周围多是枯草灌木。此刻烈火舔舐山林,千年古树瞬间变成巨型火炬!整片山林都烧了起来,火墙高达数十丈,热浪逼得人无法呼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许多蜀军士卒被困在火海中。他们想逃,可四面八方都是火。有人试图冲过火墙,瞬间被烧成焦炭。有人往江边跑,可江面上漂着燃烧的战船,江水都被煮沸。
一个年轻的蜀兵浑身着火,惨叫着冲进江里。可浮在水面的燃烧物粘在他身上,他在水中继续燃烧,直到沉入江底。
另一个老兵拖着断腿,在火海中爬行。他爬过同袍焦黑的尸体,爬过烧熔的兵器,最后力竭倒下,火焰慢慢吞噬了他。
刘备被亲卫拖出帅帐时,看到的是炼狱。
七百里连营,尽成火海。烈焰腾空,将夜空烧成诡异的橘红。黑烟滚滚如巨龙,遮星蔽月。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甜腥味,混合着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垂死的哀嚎声、战马疯狂的嘶鸣声。
“朕的兵……朕的兵啊……”刘备喃喃,忽然喷出一口黑血。
“陛下快走!”军士强行将他架上马,“火势太猛,救不了了!”
亲卫队护着刘备,拼命向西突围。他们踏过燃烧的营寨,踏过焦黑的尸体,踏过熔化的铁水。许多亲卫在途中倒下,被火焰吞噬。
逃至石门山隘口,前方忽现伏兵。
“刘备老贼—纳命来—”
周循、周胤率三百精骑截住去路。兄弟二人银甲染血,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亲兵头领死战,身中十三创,仍挡在刘备身前。最后一刻,他回头嘶吼:“王平!带陛下走!”
王平背起昏迷的刘备,钻入山侧密林。十余名亲卫断后,尽数战死。
第六折 江面浮尸图
三日后,火熄烟散。
陆逊站在夷道城头,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无言。
从夷陵到猇亭,七百里焦土。山林烧成白地,许多山石被烧得崩裂。营寨只剩焦黑的木桩,插在灰烬中,像一片死亡的森林。
而江面……
那已不是江水,是尸骸之河。
密密麻麻的浮尸,几乎堵塞了整个江面。有的烧成焦炭,有的半焦半腐,有的还算完整,但泡得肿胀发白。他们随波漂流,层层叠叠,铺满了从夷陵到江陵的百里江段。
江风吹来,带来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成群的乌鸦在江面盘旋,啄食尸体的眼珠。江鱼肥得游不动,浮在水面撕扯腐肉。
晋军开始清理江面。用小船打捞尸体,堆在岸边焚烧。但尸体太多,烧了三天三夜,黑烟仍未散尽。
“大都督,粗略清点,”副将声音发颤,“江面浮尸……不下十五万具。”
陆逊闭目。十五万,加上岸上烧死的、战死的、疫病死的……三十万蜀军,生还者恐怕不足两万。
他想起战前小乔说的话:“江东不是软柿子,刘备执意开战,屡劝不止,我要让长江记住这一天,犯我江东者,尸塞大江,血流千里。”
如今,一语成谶。
“报—”斥候飞马来报,“刘备残部退守白帝城,约万余残兵。陆都督,是否追击?”
陆逊望向西方,良久,摇头:“不必了。”
他转身下城,忽然看见城门口跪着一群百姓。都是老弱妇孺,在灰烬中翻找着,辨认着那些烧焦的尸体——想找出自己的儿子、丈夫、父亲。
一个老妪找到半块焦黑的腰牌,上面隐约可见“冯”字。她抱着腰牌,嚎啕大哭,哭到晕厥。
陆逊别过脸,快步走过。
这一战,没有胜利者。
第七折 白帝城落日
一月后,白帝城中。
刘备躺在病榻上,已到弥留之际。疫病加上急火攻心,这位六十三岁的老皇帝,生命如风中之烛。
“陛下……陛下……”王平跪在榻前,这个铁汉哭成泪人。
刘备缓缓睁眼,目光涣散。他看向榻边,马良站在那里,风尘仆仆。
“季常……孔明……”
“丞相命臣星夜赶来,”马良扑通跪地,涕泪横流,“丞相说……恳请陛下保重龙体,速返成都……”
刘备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朕……回不去了。”
他艰难侧头,望向窗外。那里是长江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江面上还漂着他三十万将士的尸体。
“季常,你回去告诉孔明……”刘备一字一顿,用尽最后力气,“第一,朕死后,太子禅继位。第二,孔明为丞相,总揽朝政。第三……勿复言伐晋报仇。朕之败,非小乔之奸,乃朕之过。若再兴兵……蜀汉必亡。”
马良以头抢地:“臣……遵旨。”
刘备又看向王平:“子均……带还能走的弟兄……回家……”
话至此,气若游丝。
四月初八,夜。
白帝城中丧钟响起。钟声沉闷,一声,一声,顺着江水传出去很远。
刘备躺在榻上,眼前开始出现幻象:桃园花开,漫天红霞。关羽抚髯斟酒,张飞击节高歌,诸葛亮羽扇纶巾……
“云长……翼德……孔明……”他喃喃唤着,手无力抬起。
最后一刻,他仿佛看见一个白衣身影——是小乔,立在江心战船上,身后是焚天的火,面前是血染的江。
那女子眼神冰冷,却有一丝悲悯。
“原来……你也苦……”刘备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手垂落。
建安二十二年四月初八,汉昭烈帝刘备,崩于白帝城永安宫,年六十三。
同夜,江陵城头。
小乔独立风中,望着西方。她手中握着一只锦囊,里面是一缕孩童的头发。
“公瑾,”她轻声呢喃,“你若在天有灵,告诉我……这滔天血债,值吗?”
无人应答。
唯有长江东去,带走灰烬与尸骸,带走这个乱世又一段血腥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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