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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喜折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第81章[VIP]


    腊月十六, 大朝会。


    嬴政坐在王座上,玄衣深沉,冕旒的玉珠在晨光里纹丝不动。


    “今日寡人要颁一道令。”


    他抬手, 郎官捧上早已备好的竹简, 当众展开。


    “《女子采棉计工令》”


    李斯站在文官队列中,清晰地宣读细则。


    “……凡关中宜棉之县, 女子于农闲采棉,按斤计工。可兑棉布、兑工钱、兑口粮……”


    朝堂里开始骚动。


    “荒谬。”


    嬴姓宗族第一个跳出来:“牝鸡司晨, 家宅不宁。女子当守内帷,岂能抛头露面与人计工争利?”


    此时,嬴政肩头那团只有他能看见的光球剧烈闪烁起来, 苏苏的声音在他脑中气急败坏地响起:“呸, 老古董, 我们那儿的女子能上天入地, 指挥千军万马,养活半个天下, 这叫生产力解放, 懂不懂啊你。”


    嬴政面不改色,心中冷嗤:“聒噪。若把你此刻言语放出来,他们便该喊妖孽祸国了。”


    另一老臣跟上:“大王,男女有别,此令一出,田间地头男女混杂, 成何体统。”


    “采棉本是男工之事, 若让女子做了, 男工何以为生?”


    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时,一位年轻将领出列, 他叫王贲,面容刚毅,声音洪亮:


    “大王,臣亦知北军将士之苦,食不果腹,目不能视,臣心亦痛,然此令有虑,若遇灾年,田亩欠收,男丁本已无工可做,今又令女子夺其采棉之工,家中男子尊严何存?长此以往,父兄无所事事,子弟游手好闲,岂非动摇家国之本?臣请大王三思。”


    这一问,比单纯的老臣反对更加尖锐,也更有说服力。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嬴政看向王贲,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转为更深的决断。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压下了其他议论,然后才缓缓开口:“王贲所虑,乃民生根本。寡人已有应对:今岁起,关中水利、直道、宫室营造等一应工程,凡用男丁,皆以《以工代赈令》为则,工价从优,确保男丁有活可做,有粮可拿。如此,男女各司其职,各得其所,家国两全。”


    王贲闻言,沉思片刻,深深一揖:“大王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但反对声并未完全平息,嬴政不再多言,直接进入下一步。


    等声音稍歇,嬴政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朝堂一静。


    “寡人给你们看样东西。”


    他挥手。殿门大开,寒风灌入。十名士卒低着头走进来,卸下甲胄,只穿单薄的戎衣。


    他们站在大殿中央,手脚冻得发紫,但背脊挺得笔直,是北军才有的站姿。最老的那个,脸上有道疤。


    嬴姓宗族皱眉:“大王这是何意?”


    嬴政没理他,对那老兵说:“抬起脸,看看那位老大人。”


    老兵抬起头。


    他的眼睛直直望向嬴姓宗族,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


    嬴姓宗族被他看得不舒服:“你……”


    “你问他,”嬴政说,“昨夜营外三十步,有没有人。”


    嬴姓宗族一愣,还是问了。


    老兵嘴唇动了动,哑着声道:“小人看不清。”


    “火把照到你脸上,”嬴政继续,“让你认认旁边的人是谁。”


    老兵旁边的年轻士卒眼眶瞬间红了,别过头去。


    嬴政走下丹陛,走到一个最年轻的士卒面前,拿起案上一碗水:“接着。”


    士卒伸手。


    碗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


    嬴政道:“这是北军最好的弩手。三个月前,他能百步穿杨。现在,他连一碗水都端不稳。”


    他环视满朝文武:“你们说的礼法,寡人懂。男女之防,寡人也懂。”


    “但寡人要问,”他转身,指向殿外北方:


    “礼法要守,长城要不要守?”


    嬴姓宗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十个士卒还站在那里,单薄的衣衫在寒风里发抖。他们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


    “此令,即日施行。”嬴政坐回王座,道:


    “有异议者,可自请赴北境戍边三月。亲眼看看,你守的礼法,能不能挡住匈奴的刀。”


    再无人出声。


    朝会一散,阿房快步出宫。


    寒风刮在脸上,她脑子里却烧着一团火。


    政策是拿到了,可技术呢?


    尚工坊后院,三架新制的多锭纺车已经摆开。八个纱锭,理论上能八倍出纱。


    可实际上,操作却很难。


    “又断了。”


    女工蕙恼火地松开踏板。她面前的纺车,八个纱锭断了六个,棉线乱成一团。


    旁边两架也好不到哪去。不是断线,就是棉纱粗细不均。


    这样不行。”阿房蹲下身,仔细看断口,眉头紧锁,“苏先生给的这八锭纺车,精妙是精妙,可它像匹千里马,性子太烈,非得熟手精兵才能驾驭。”


    她指向院内其他正在使用旧式单锭纺车的女工:“你看她们,手脚麻利,闭着眼都能纺匀。


    可一上这新家伙,就连蕙这样的好手都出错。”


    “问题出在两头。”阿房站起身,看着纺车复杂的传动结构,“一头,是力道传得不均,八个锭子有的紧有的松。另一头,是太费人力,踩一天下来,壮年男子都腿软,何况织妇?”


    她走到院角的蛛网前,那是只大腹蜘蛛,正在慢悠悠织网。丝从腹中吐出,均匀,柔韧,随风轻晃却不破。


    她看了很久。


    “蜘蛛吐丝,靠的是肚子里的巧劲,绵绵不绝。”


    阿房若有所思,“咱们的纺车,力气从踏板来,是蛮劲,硬邦邦地撞过去,线自然易断。”


    她快步走回纺车旁,指着传动连杆:“在这里,加个可调节的卡子试试?像给马匹松紧肚带,让每个锭子吃到的力道,都能调得刚刚好。”


    首席工匠眼睛一亮:“令君高见,这就好比调琴弦,音不准,曲子就乱。”


    “还有踏板。”阿房看向墙根下那几个老织工,态度诚恳地走过去,行了一礼,“诸位老师傅,你们踩了一辈子织机,最知其中辛苦。如何改动能省些力气,还请不吝赐教。”


    老织工们愣住了,互相看看。他们习惯了听令干活,从未被如此郑重地请教过怎么干更好。


    一个老织布嚅嗫半天,才小声道:“要是这踏板,踩下去能带劲,抬起来也能借上力,就像推磨,前推后拉都出活,人就不那么累……”


    “往复皆能发力?”阿房瞬间抓住关键,“妙,记下,改双动联动踏板。”


    蕙忽然举手,脸涨得通红:“令、令君,我有个笨想法。前些天试着用煮过红薯的水浆洗旧麻线,晾干后,线竟然结实了不少,不易起毛。这棉线是不是也能用类似法子,让它更韧些?”


    阿房眼睛一亮:“这不是笨想法,这是大智慧,立刻试。”


    半日后。


    浸过薯浆又晾干的棉线,坚韧度果然提升。虽然断线问题未能根除,却让大家看到了方向。


    “记下来,薯浆或米浆、淀粉液浆纱法,可增棉线韧性。”阿房对文书说完,转向蕙,道,“蕙,献策有功,赏粟米一石,即日起升为纺车试制组副管事,专司浆纱改良。”


    蕙呆住了,然后重重一礼:“谢令君,蕙一定尽心。”


    院子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此时,一名身着简朴布衣年轻人被引入,拱手道:“骊山学宫,墨家弟子桁,奉许行先生之命前来。闻令君改良纺车遇阻,特来相助,或可以《墨经》力学之理,分析一二。”


    阿房大喜:“来得正好。请先生一同参详这传动结构之力矩与损耗。”


    阿房正盯着改良后的传动结构,坊外有人求见。


    是吕不韦府上的门客,青衣博带,举止恭敬。


    “令君,相国命在下传话。”


    门客递上封信:“相国言,令君专心改良织机即可。后方万事,相府一力承担。”


    阿房展开信纸,上面列着三条:


    一、已遣商队西行,重金求购陇西、北地优质羊毛。棉布御寒,毛料更胜,两条腿走路。


    二、轧棉机、弹弓图样,少府工坊已在试制。新棉上市前,必足量备齐。


    三、齐纨楚锦历年交易档案已整理完毕。待秦棉量产,可直击其好。


    门客又补充道:“相国还有一言,齐楚贵女好细软,可令工匠在棉布里掺织少许蚕丝,成棉锦,其价可翻十倍。相国说,让他们一边骂秦人蛮子,一边抢购秦人的布。”


    阿房闻言,心中震动,吕不韦的商业眼光果然毒辣。


    阿房看完信,深吸一口气。


    吕不韦不愧是吕不韦。原料、工具、市场,他全想到了。


    “请回禀相国。”她郑重道,“阿房必不负所托。”


    门客刚走,又有人来报。


    这次是骊山学宫的人,一脸哭笑不得:“令君,许行先生那边,出事了。”


    “何事?”


    “学员豚试图给新到的良种公猪配种,被受惊的母猪追得绕圈舍三周,最后蹿上了屋顶。许先生令:速送结实梯子一架,另请太医署备金疮药。”


    阿房扶额:“……详细道来。”


    报信人忍笑道:“那豚学员,拿了给羊用的配种手册去对付猪,手法不对,惹恼了母猪。那母猪,据豚说,眼里冒着金光,追着他狂奔,口吐白沫,吓得他魂飞魄散。许先生在下面吼:通灵个屁,它是发情了,你拿错了手册。”


    阿房:“……送梯子,送药。再告诉许先生,屋顶的瓦和受惊的猪,都从豚的月俸里扣。”


    报信人憋着笑去了。


    夜深了。


    尚工坊后院的灯火还亮着。


    改良后的双动踏板纺车,在墨家弟子桁的计算与老匠人的经验调整下,终于能够较为稳定地运转一段时间。


    八个纱锭齐转,棉线均匀吐出,虽然仍需熟练工小心操作,但已让众人看到了曙光。


    “省力近半,断线少了大半。”蕙记录着数据,脸上有光,“寻常织妇,练上十天半月,应能上手。”


    阿房看着那缕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棉纱,疲惫而欣慰地笑了:“路走对了,就不怕慢。”……


    几乎同时,章台宫。


    嬴政案上摆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蒙恬的军报。


    “大王王命已宣示全军。年轻者雀跃,老者拭刃含泪。有军侯私语画饼。臣请:若肉至,请先送最苦寒之前哨。一颗肉,暖百人心。”


    第二份,黑冰卫密报。


    “赵国细作于边境市集,始散怪谈:秦猪乃祭邪神牺牲、食之损□□。其言粗鄙,然乡野愚夫或信。”


    第三份,苏苏的惊喜。


    光球飘在嬴政肩头,声音带笑:“阿政,朝会通过,积分预支额度生效。十对良种猪崽已抵骊山。”


    她投影出两幅图。


    第一幅是蓬松的羊毛:“羊毛,御寒佳品,处理得当,柔软胜棉。吕相国方向很对,这是当前最可能快速获取的保暖材料。”


    第二幅才是蓬松的羽绒,但苏苏特意放大了鸭子图像:


    “这叫羽绒,轻暖无比。但……”


    苏苏的光球微晃,语气转为慎重,“现在提它,不是让你立刻做衣裳。咱们鸭子鹅都没几只,这玩意儿攒起来太慢。我说它,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养鸭鹅,将来不止得肉蛋,更能得此宝绒。”


    她继续道:“我已将羊毛初步处理,例如去脂、柔化的土法思路,和鸭鹅选种时可留意绒毛质量的提示,传给许行和少府了。咱们一步一步来,当前主攻羊毛与肉食,羽绒乃是未来五到十年的储备。”


    嬴政目光沉静,点了点头,手指在第一幅羊毛图上点了点:“此物,可先于北军中小范围试制。令蒙恬择最苦寒之哨所,试用记录,与皮裘对比。”


    “至于羽绒,”他看向第二幅图,“既为未来之利,便告知许行与牧令,选育禽种时,可留心记录绒毛产量与品质,积累经验。”


    苏苏满意地闪烁:“正该如此。”


    嬴政颔首,目光落回地图上。北境那条漫长的防线,在烛光下蜿蜒。


    窗外,尚工坊方向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哒哒,哒哒,像心跳,像战鼓。


    更远处,骊山那边似乎传来许行中气十足的吼声:


    “桁,你跑尚工坊躲清静?赶紧回来算算这新猪圈的通风,豚,把那梯子给我扶稳了。”


    嬴政听着,嘴角微扬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提笔,在蒙恬的军报上批了一行字:


    “肉将至。令前哨,候之。毛纺事,着少府速办。”


    肩头,苏苏的光安静闪烁,映照着年轻秦王沉静的侧脸。


    夜还长。


    风波,才起。


    第82章  第82章[VIP]


    咸阳东市, 新开的尚工坊官布铺子前,人挤成了粥。


    “让让,让让。”


    “前面的别挡道。”


    “给我来三匹, 不, 五匹。”


    柜台后,年轻伙计嗓子都喊劈了, 手里麻利地扯布、丈量、收钱。


    那布,细密厚实, 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棉白光泽,价格却明晃晃标着:市价麻布的六成。


    “这秦布,真比麻布结实?”有人将信将疑。


    旁边刚买到手的汉子, 当众就扯着自己刚扯的布头, 两手用力一拽, 布绷紧了, 却没断。


    “看见没?”汉子得意,“昨儿我拿麻布试, 同等的力道, 早裂了,这布,韧。”


    人群见状,更往前涌。


    同日深夜,田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田冉阴沉的脸。


    他对面阴影中, 站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长安君那边, 可有话?”田冉压低声音。


    阴影中人沉默片刻, 淡漠道:“公子只说了,顺势而为。”


    田冉眼神一凛, 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渐渐浮现狠色:“老朽明白了。”


    阴影退去。田冉独自在密室中站了许久,喃喃道:“顺势?那老夫就顺势把这摊水,搅得更浑些。”


    次日午后,相府书房。


    吕不韦慢条斯理地煮着茶,对面坐着脸色铁青的锦袍老者,咸阳最大帛布商行的东家,田冉,也是长安君成蟜的外祖家管事。


    “相国,”田冉从牙缝里挤出话,“那秦布,坏规矩啊。麻六成?她阿房用什么织的?棉花?那古贝才种了几年?这个价,她卖一匹,亏半匹,这是要搅得大家都沒饭吃。”


    吕不韦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没抬:“田老,布价几何,是少府定的。至于亏不亏本……”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尚工坊自有计较。再者说,布价廉,百姓得实惠,于国于民,总是好事。”


    田冉冲声道:“好事?相国,我们几家,每年给国库纳的帛布税,可不是小数目,她阿房这么一搞,我们的布还卖给谁去?税收从何而来?这分明是与民争利……不对,是坏国本。”


    “哦?”吕不韦放下茶盏,眼神淡了下来,“田老说的民,是织麻穿帛的黔首,还是你们这几家呢?”


    田冉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两日后,风波骤起。


    先是西市几个大麻料行突然盘点,生麻价格一日三涨。


    接着,咸阳周边几个种麻的乡里,有麻农聚集,嚷嚷着官家要用棉花挤死麻,明年麻种了也没人收。


    更狠的是流言。


    “听说了吗?那秦布看着光鲜,洗两水就掉色,太阳一晒就脆,一扯就裂。”


    “可不是,我隔壁婶子买了,昨晚缝衣裳,针一扎,布边自己就碎了。”


    尚工坊后院。


    蕙气得眼睛发红,捧着一匹被人故意用劣质染料泼污又撕扯过的秦布:“令君,他们太下作了。”


    阿房接过布,指尖一捻布边,又凑近一闻,眼神就冷了:“不是寻常染料,里面掺了蚀布的药水。”


    话音未落,坊外猛地炸开叫骂。


    “官家以次充好。”


    “退钱,赔布。”


    人群汹涌。阿房一把拉开坊门,正看见一个麻脸汉子在石墩上跳脚煽动。


    她还没开口,那汉子脚下石墩突然一滑。


    “哎哟,”


    汉子惨叫着栽下来,被两名不知从哪冒出的黑衣卫一左一右架住。其中一人利落地从他怀里摸出个陶瓶,又搜出一块兽纹木牌。


    黑衣卫:“令君,人赃并获。药水与布上相同,这令牌,是赵国产的。”


    赵国产三字一出,人群瞬间安静。


    阿房接过那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忽然笑了。


    “看来,有人比咱们大秦的百姓,更怕穿上便宜好布。”


    她转身,道:“蕙,搭台子,搬纺车,烧水炉,明日辰时,咱们当众纺纱织布,让乡亲们亲眼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再传话:凡明日捣乱者,以赵国奸细论,当场拿下。”


    说完,她合上坊门,将一街的惊疑与算计关在外头。


    院内,她对着眼神发亮的蕙和女工们,只说了最后一句:“他们越怕,咱们越要做得漂亮。”


    她又看向文书:“去相府,求见吕相国。就说,麻料市价波动,恐伤及无辜麻农,请相府平准仓依往年常例,平价放出一批库存生麻,稳一稳市价,安一安心。”


    “还有,”阿房叫住另一个机灵的学徒,“坊里还有多少裁剪剩下的零头布?”


    “约十几匹?”


    “全拿出来。即日起,推出以旧麻换新布。”阿房自信笑道:“一尺旧麻布,可抵三成价换新秦布。让那些说我们布脆的人,自己把家里的结实麻布拿来比一比。”


    三管齐下。


    骊山学宫,畜牧试验场。


    云娘盯着面前小陶锅,手有些抖。


    锅里油已热,她按苏先生说的,将切好的肉粒小心翼翼放进去。


    “嗤啦”,油花飞溅,云娘慌忙后退,却忘了控制灶火。


    “轰——”


    油温过高,锅里猛然窜起三尺火苗。


    “哎呀,”云娘惊叫,手忙脚乱去找锅盖。


    旁边学徒吓得把水桶拎起来就要泼。


    “别泼水,用沙,盖盖子,”苏苏的光球在她肩头急得乱闪。


    一阵鸡飞狗跳。等火被沙土扑灭,云娘顶着一脸烟灰,看着锅里那团焦黑,欲哭无泪。


    苏苏干笑:“那个油温控制,咱们再细讲一遍?”


    云娘抹了把脸,眼神却更倔了:“再来。”


    第三次尝试时,她紧盯着油面,用筷子试温,终于金黄的肉粒在油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焦香。


    成功出锅后,云娘拈起一颗吹凉,小心放入口中。


    外层酥脆,内里微韧,咸香满口。


    “成了。”苏苏欢呼。


    云娘看着那盘金黄,再摸摸自己被燎焦一缕的头发,终于笑了……


    几乎同时,咸阳宫深处的皇家苑囿。


    负责养禽的小内侍,盯着鸡舍里那几只毛色鲜亮,不停咕咕叫的母鸡,以及鸡窝里那几个比寻常鸡蛋小一圈,却几乎每日一个的蛋,张大了嘴。


    他小心地捡起一个,对着光看:“这产量倒是喜人,可这大小……”


    “你懂什么。”老内侍慢悠悠踱过来,“这是大王亲自关照的高产鸡。蛋虽小些,可你数数,这一个月,它下了几个?寻常母鸡,又下了几个?积少成多,才是实惠。赶紧收了,今日膳房那边等着用呢。”


    小内侍连忙点头,忽然瞥见鸡舍角落,有两只鸡耷拉着脑袋,状态不对。


    “师傅,您快来看。”


    老内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蹲下身,掰开鸡嘴看了看,又摸了摸鸡嗉。


    “去,禀报少府令,请太医署的人来。”老内侍声音发沉,“有人给鸡下了东西。”


    当夜,太医署验报直达嬴政案头:“鸡食中检出微量硭硝。剂量不足致死,但会严重损其产蛋机能。下毒者,应是宫内人。”


    嬴政看着奏报,指尖在案上轻敲两下。


    “查,但不必声张。”他淡淡道,“将计就计。”


    三日后,那几只幸存的高产鸡,被重点看护起来。


    它们下的蛋,成了宫宴上那盘炒鸡蛋的原料……


    三日后,咸阳宫,偏殿小宴。


    那盘炒鸡蛋被端上来时,田升的眼皮跳了一下。


    嬴政举箸,亲自夹了一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此蛋甚嫩。”他看向少府令,“可是苑囿新鸡所产?”


    少府令躬身:“回大王,正是。此鸡产量颇丰,虽蛋形略小,然积少成多,实为惠民良种。”


    嬴政颔首,又夹了一筷,却忽然道:“寡人听说,这几只鸡前几日险些被人毒死。”


    殿内空气骤然一静。


    田升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洒出几滴。


    “好在,”嬴政放下玉箸,拿起那块棉布帕子,“魍魉伎俩,终究见不得光。就像这秦布——”


    他将布帕当众一抖,然后递给身旁郎官:“去,给田大夫瞧瞧。让他评评,这布比之麻布如何。”


    郎官将布帕捧到田升面前。


    田升不得不接,手指触及那厚实柔软的布料时,微微发抖。


    “价廉,物美。”嬴政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百姓争购,便是民心。若有谁,因私利而阻挠惠民之事……”


    他目光落在田升身上,停顿一息:


    “那便是与寡人,与这大秦的民心为敌。”


    田升手中的布帕掉落在案上。他额角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宴散后,田升几乎是踉跄着出宫的。


    当夜,田府请了医者,田升急火攻心,呕血半盏……


    宴散。嬴政肩头,苏苏的光球快乐地转了个圈。


    “阿政,刚才帅呆了,霸气侧漏。”


    嬴政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抹笑意,随后继续前行。


    “不过,阿政,刚才那句与民心为敌,帅是帅,但会不会打草惊蛇太早?”


    嬴政走向案几,道:“蛇既已出洞,何惧惊之?寡人要的,就是让他们动起来。”


    他拿起一颗云娘送来的油炸肉粒,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此刻,咸阳某处暗宅中,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秦布不是厉害吗?”赵国商人将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推给对面蒙面人,“那我们就帮它更厉害些。”


    他压低声音:“把这批掺了脆骨粉的特制药水,混进尚工坊的染料供货里。我要让秦布看起来光鲜,实则三月自溃。”


    蒙面人收起金币,无声融入黑暗。


    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咸阳街巷。


    尚工坊的织机声隐约传来,哒哒,哒哒。


    像战鼓,也像倒计时。


    章台宫,深夜。


    嬴政独坐案前,摩挲着那罐油炸肉干。


    苏苏轻声问:“阿政,你在想田升那些人?”


    “想他们为何如此短视。”嬴政道,“秦布价廉物美,百姓得利,国库长远亦能增税。他们若肯转型,未尝不能在新行当里分一杯羹。”


    苏苏的光球温柔浮动:“在我的时代,这叫路径依赖和破窗效应。”


    “何解?”


    “人习惯了走老路,哪怕新路更近,也不敢轻易尝试。而一旦有人开始砸破旧窗户,比如你低价卖布,其他人想的不是我们该装新玻璃了,而是我也去砸几扇,让局面更乱,好回到从前。”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寡人不该只防着他们砸窗。”


    “哦?”


    “该把整条街的窗户,都换成他们砸不动的琉璃。”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工坊革新令》草案。


    一、设百工创新赏 ,凡改良器械、提升效能者,无论出身,重赏。


    二、旧布商若转型棉纺、毛纺,首年税赋减半,并由少府提供技术支持。


    三、恶意破坏、散谣者,罪加三等,并公示其名于市,终身不得为商。


    苏苏看得光晕发亮:“你这是一边举棒子,一边开新路?”


    “不止。”嬴政望向窗外,咸阳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寡人要让他们发现,跟着砸窗只有死路,而跟着寡人换琉璃,”


    他收回目光,眼中映着烛火:


    “能看见更亮的风景。”


    窗外,风声更紧了。


    而那份草案上的墨迹,在烛光下,还未全干。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83章[VIP]


    春, 咸阳


    东市最西头的永和里,一大早被十几辆牛车堵了巷口。


    车上装的全是纺车。八个纱锭整齐排列,看着就精巧。


    阿房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这儿, 卸车。”


    坊门里早探出好多脑袋。妇人,孩子, 还有揣着手看热闹的老汉。


    “哟,这就是尚工坊的新纺车?”


    “八个锭子。这得转多快?”


    “官家白给咱们用?不能吧。”


    人群嗡嗡议论。几个年轻媳妇眼睛发亮, 往前挤了挤。


    后头一个白发老妪撇撇嘴:“官家的便宜哪有那么好占?指不定后头要收多少租子呢。”


    阿房没理会,直接站上里正家门口的石墩子。


    阿房道:“诸位婶子、嫂子。今日起,尚工坊试行领料织布新法。”


    她掰着指头说, 一句一顿:


    “一, 来我这登记, 领纺车一架、棉纱五斤回家。”


    “二, 五日内纺成棉纱交回。按纱的重量、粗细,给工钱。”


    “三, ”她顿了顿, “头一个月,纺车白用。坏了,尚工坊免费修。不会用,坊里派人教。”


    人群静了一瞬。


    “真不要钱?”一个瘦巴巴的年轻妇人鼓起勇气问。


    “真不要。”阿房看向她,“你叫什么?”


    “春娘。”


    “春娘,你敢不敢试第一个?”


    春娘闻言脸涨红了。她旁边一个老婆子拽她袖子, 低声骂:“逞什么能, 回头你男人——”


    “我男人死了。”春娘忽然抬头, 咬牙道:“去年修渠塌方没的。家里就我和两个娃。我试。”


    她挤出人群,走到阿房面前。


    阿房把登记的本子递给她:“按手印。”


    春娘用力按下一个红指印。


    “我也试试。”


    “给我也记上。”


    “我家有地方——”


    五十架纺车, 一个上午全领完了。领到车的妇人或兴奋或忐忑,搬着车往家走。


    没领到的围着阿房问:“啥时候再来?”


    阿房笑:“下个月,还有。”


    热闹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七架纺车被送回了尚工坊。


    “令君,不是我们不干。”一个眼圈乌青的妇人哭丧着脸,“我家小子爬上去玩,把踏板踩裂了。”


    另一个妇人更委屈:“我男人说,家里摆这么个大家伙,进出都绊脚。昨儿夜里跟我吵,说再弄就砸了。”


    还有个年轻媳妇声音跟蚊子似的:“邻居说我天天往外跑领工钱,不像正经妇人,我婆婆听了,不让我干了。”


    蕙气得跺脚:“这都什么事儿。”


    阿房没立刻回应,而是走到那架据说被踩裂的纺车前,蹲下身,仔细抚过踏板的裂痕。那裂口纹路有些不对劲。


    她抬头,看向那眼圈乌青的妇人,道:“这裂痕边缘平整,断口处木质颜色发深,像是旧伤。你儿子,是三天前才踩的?”


    妇人脸色一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房站起身,声音一扬,让院里院外都能听见:“不想干,可以直接退。纺车若有损,照市价赔偿便是,尚工坊不会为难。但——”


    她看着那妇人和几个眼神闪烁的退货者,“领了官家的车,用了官家的料,转头编造借口,还想毫发无损地退回?是欺我尚工坊无人查验,还是觉得大秦律法,管不到这织纺小事?”


    院里顿时鸦雀无声。那几个退货的妇人深深低下头。


    阿房语气一转,道:“然,初次试行,家中确有难处者,情有可原。方才所言家人反对、邻里闲话,也是实情。”


    她走到院子中央,提声道,“故,自今日起,凡按时交回合格棉纱者,即便纺得慢、工钱少,尚工坊也按市价七成,给付保底工钱,绝不让你白忙一场。此外,凡家人邻里阻挠者,可报于坊内女吏,由我尚工坊出面协调。”


    人群都惊了,随即嗡嗡议论起来。


    “七成保底?那就算手笨,也不亏啊。”


    “官家还管家里吵架?”


    “我再试试。”几个原本要退的妇人又犹豫起来。


    那眼圈乌青的妇人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那等坊里修好车,我再领回去试试。”


    阿房点头:“可。”


    正说着,坊外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学员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阿房令君,许行先生让我急报。”


    “何事?”


    “试验猪圈那头最肥的阉猪大黑,昨儿半夜不知怎的拱开栏跑了。拱翻了西头李寡妇家和隔壁王婆家两户的菜畦,最后被李寡妇家那只看门的恶犬追得满街窜,慌不择路,跳进里坊公用的粪坑里了。”


    阿房:“……”


    学员哭丧着脸,补充了更令人扶额的细节:“豚师兄带着人追过去,眼见猪在粪汤里扑腾,急着下去捞,结果脚底一滑,也栽进去了。现在人跟猪都在坑里扑腾呢。许先生问,是再派几个胆大的下去捞,还是先准备热水和姜汤?”


    “哦,还有,那猪扑腾的时候,屁股一撅,把坑边李寡妇家藏东西的一个小陶罐也给蹭掉进去了,李寡妇正坐在坑边哭骂,说里头有她娘家带来的一对银簪子。”


    坊里安静一瞬。


    “噗——”不知道谁先憋不住笑。


    接着一片哄堂大笑,连刚才紧张的气氛都冲淡了不少。


    阿房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告诉许先生,多派几个身手利落的,务必把人和猪,都安全捞上来。给菜畦被拱的两家赔钱,按市价三倍赔偿。至于李寡妇的罐子,”


    她叹了口气,“让豚务必捞上来,若能找回簪子,另给补偿。给豚备十桶热水,彻彻底底洗干净。再煮一大锅姜汤,所有人都喝。”


    送信的学员跑着去了。坊里笑声还没停,蕙边笑边摇头:“这些学畜牧的,一天天的,净是热闹。”


    七日后,第一批棉纱交回来了。


    蕙带着女工在院子里验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令君,您瞧,出问题了。”


    她捧来两卷纱。一卷细得均匀,光洁如丝,在阳光下泛着润泽。另一卷却粗一段细一段,疙疙瘩瘩,品相悬殊。


    “细的这卷是春娘纺的,粗的是西街王婶交的。”蕙压低声音,“春娘这纱,比我们坊里老手纺的还好。可王婶这差得太远。若都按一个价收,春娘太亏,也不公。若分等计价,眼下又没个明文标准,怕人生怨。”


    就在这时,交粗纱的王婶挤了过来,正好听到分等计价几个字,又见蕙手里拿着她那卷显眼的粗纱,顿时不乐意了,嗓门拉高:“咋?我这纱不是纱?不能织布?凭啥分等?是不是看春娘是个寡妇,可怜她,就给她高价?官家办事,也得讲个公道吧。”


    她的话引来了不少目光,一些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蕙气得脸通红:“你胡说什么。春娘的纱就是好。”


    王婶梗着脖子:“好哪了?不就是细点?细就贵三倍?谁定的规矩?阿房令君,您可得给我们个说法,不能偏心。”


    阿房抬手,止住了蕙的争辩。她接过两卷纱,走到院中一架准备好的织机旁。


    “既然说到公道,便让布自己说话。”


    她唤来两名熟练织工,当场用春娘和王婶的纱,各织了一小片布。速度很快,两片布样呈现出来:春娘纱织出的布,细密平整。王婶纱织出的布,稀疏不均,还能看到明显的结节。


    阿房将两片布举起,面向众人:“布,是最终要穿在身上的。诸位自己看,愿意穿哪一片?愿意花同样的钱,买哪一片?”


    她面相王婶,道:“工钱差异,差异不在人,而在你纺出的纱,最终织成的布,值多少钱。春娘手艺精,得厚赏,天经地义。”


    她随即提声:“即日起,交纱评等,优等纱工钱三倍,中等纱按常例,合格纱亦有保底。尚工坊,赏罚分明,不养懒汉,也不亏待任何一个勤快巧手之人。春娘,这是你应得的优等工钱。”


    说着,她将一串远超常例的秦半两当场递给春娘。


    春娘接过钱,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周围传来一片羡慕的惊叹。


    王婶张了张嘴,看着那两片对比鲜明的布,再看看春娘手里的钱,终究讪讪地低下头,没再说话。


    人群散去后,阿房独坐于坊内文书房,灯下铺开空白简牍。


    房门被轻轻叩响,蕙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令君,忙了一天,喝点汤吧。”


    阿房揉了揉眉心,没有碰汤碗,而是问:“蕙,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蕙在对面坐下,想了想:“春娘得了厚赏,大伙儿都看见了,想必接下来肯下功夫钻研手艺的人会多起来。这是好事。就是王婶那样的人,怕也不会少。咱们定规矩,得想到前头。”


    阿房点头:“是啊。要定出清晰易懂的等次标准,让大多数人心服口服的检验方法,难。更难的是,要防着有人为了求优等,以次充好,甚至彼此使绊子。春娘今日是标杆,可也是一颗火星。接下来,要么是人人争先,要么……”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就是暗流涌动了。”


    蕙皱紧眉头:“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把评等的法子定得细些,公开出来?再设个复核的流程,让不同的人验?”


    “这些都要写进去。”阿房提笔,蘸了蘸墨,“但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最关键的,是让大伙儿觉得,在这儿,手艺好就真能有好日子过,耍心眼就一定得不偿失。这规矩,得立在实处,更得立在人心。”


    蕙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令君思虑得远。我再去想想,平日里还有哪些空子可能被人钻。”


    阿房笑了笑:“去吧。把门带上。”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84章[VIP]


    十日后, 尚工坊后院搭起个敞棚。


    棚里挂着一排麻绳,绳上系着五卷棉纱样品,从最左的细如发丝, 到最右的粗似麻绳, 底下用小木牌标着:上上细、上细、中等、下等、次品。


    “都看清楚了。”


    阿房站在样品前,身后围着二十来个年轻女工, 都是从织户里挑出来的识字、手巧的。


    蕙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炭笔。


    阿房道:“验纱三要:手要准, 眼要毒,心要公。你们手里捏的不仅是纱,是这些妇人熬夜熬出来的心血, 是她们养家糊口的指望。”


    她拿起一卷交来的纱, 在手里一捻:“比如这卷, 手摸有疙瘩, 眼看有粗节,对着光一照, 不均匀。该定哪等?”


    女工们小声议论:


    “下等?”


    “中等偏下?”


    “次品。”阿房直接道, “因为纺的人心浮,手不稳,纱线里憋着气。这种纱织成布,一扯就裂。”


    她没继续解释,而是让蕙取来两匹未染的素布。“取次品纱与上等纱,各织三寸。”


    很快, 两片小布织成。阿房将次品纱织的那片布, 当众用力一扯。布应声裂开, 断口处的纱线毛糙崩散。


    她又扯上等纱织的布,布面紧绷却坚韧, 需更大力气才缓缓撕开,断口整齐。


    棚内鸦雀无声。


    “瞧见了?”阿房放下布,“次品纱败絮其中,织出的便是败絮之布。此布若成衣,士卒冲锋则衣裂,百姓劳作则肘穿。尚工坊收次品,非苛责纺妇,实乃为国库省铜,为百姓惜力,为战场保命。规矩不立,好纱坏纱一个价,往后谁还用心纺?”


    蕙埋头猛记。


    旁边一个叫穗的小声问:“令君,要是我们定错了呢?”


    “那就认错,改判,补钱。”阿房看她一眼,“但要是有人敢收钱提等。”


    她没说完,眼神扫过所有人。


    棚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懂了。”女工们齐声应道。


    规矩立起来第三天,永和里坊口便聚起了一群人。


    张氏,一个眼眶深陷的妇人,捏着那卷被定为次品的纱和寥寥几十个钱,坐在石墩上,留着泪对着围观的邻里不住哀诉:


    “……日夜不敢合眼,腰都僵了,就盼着多纺几两,换药钱,怎地就是次了呢,差在哪,差在哪啊,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


    她不敢骂官,只反复念叨自己的苦和不解,悲切之情却感染了众人。


    人群里不止有同情,还有几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官字两个口,说啥是啥呗。”


    “定那么细,谁能达到?明摆着克扣我们辛苦钱。”


    更有一个看似体面的小商贾的人站出来,道:“阿房令君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往日我们收纱,可没这么多讲究。纺妇不易,官府与民争利,怕寒了人心啊。”


    人群越围越多,议论纷纷,场面渐有失控之势。


    里正慌忙派人赶往尚工坊通报。


    阿房闻讯,并未恼怒,只对蕙道:“标准既立,便有不解者、不服者。你我既立此规,便有解疑释惑、平息纷争之责。备车,去永和里。将样品与标准简册带上。”


    马车至坊口,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阿房下车,眼神平静地扫过,在那商贾脸上略一停顿,原本嘈杂的场面为之一静。里正上前欲解释,她微微摆手。


    她走到张氏面前,先是对众人道:“秦法有序,里坊街衢,不得无故聚众喧哗。今日事出有因,且与尚工坊新政相关,本令特来处置。诸君可静观,亦可散去。”


    闻言,不少人缩了缩脖子。


    她这才看向张氏:“汝乃张氏?所诉之事,我已知晓。且将你所纺之纱,与官定样品,一并看来。”


    蕙立刻上前,展开样品绳,并将张氏的纱与之并列绷在临时支起的木架上。


    阿房指着样品,让每个人都能听见:“此乃次品样纱,标准有三,粗节过三,粗细不均逾五处,或捻度不足、易散。张氏,你来看,你所纺之纱,粗节几何?不均之处几何?”


    她引导着张氏和众人的目光去数。事实一目了然。


    张氏脸色灰败,嗫嚅道:“民妇只是心急,想快些……”


    “心急,则手不稳;手不稳,则纱劣。”阿房道,随即她转向那个商贾和所有围观者,道:


    “这位先生言与民争利,恕本令不敢苟同,往日无标准,故好纱贱卖,劣纱充好,诚信者受损,奸猾者得利,此才真乃与民争利。尚工坊立标准、定价格,正是要 以公利代私利,以明规破暗箱,纺妇依规得酬,织户按质收货,国库减少浪费,百姓得享实益。此非争利,乃正本清源,护真正勤勉者之利。”


    她示意蕙拿出那两片演示布,再次当众撕裂次品纱布:“诸位请看,这便是规矩不明的结果,败絮其中,一扯即裂,定次品,非为罚汝,乃为护此公理,护众人之长利。此乃法度之本意,汝等可明白?”


    张氏呆呆听着,似懂非懂,但损众人长利几字,让她感受到了分量。


    那商贾脸色微变,在阿房锐利的眼神和众人恍然大悟的注视下,悄悄退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阿房话锋一转:“然,律法不外人情。汝家况艰难,情有可悯。更兼汝并非偷奸耍滑,乃是求快失准。”


    她示意蕙将一架纺车抬来:“现在,你且沉心静气,再纺一段。只求稳,不求快。”


    众目睽睽之下,张氏颤抖着手坐上纺车,在阿房注视下,慢慢纺出一段新纱。虽仍不及中等,但比那次品已好上太多。


    阿房将新纱也绷上,三纱并列。“诸位乡亲眼见,张氏非不能,乃不为也。前次为次品,依律按次品价结,无误。”


    她看向张氏,道:“然,念汝初犯,生计困顿,更兼已有悔改向善之迹。本令特准:坊内派熟手教你三日规范。若下次交纱,能达中等。”


    她停顿,看到张氏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此次次品与中等差价之数,补予你七成,助你渡过难关。此非常例,乃法外施恩,以观后效。汝,可能做到?”


    张氏如梦初醒,扑通跪下,重重磕头,泪流满面:“能,民妇能,谢令君,谢令君开恩,民妇一定好好学。”


    这一跪,是感激,更是对规则和权威的最终服膺。


    围观人群的议论风向彻底变了:“原来真有规矩……”


    “讲得明白。”“


    还给机会,还给补钱,阿房令君,真是清正又有心啊。”


    几个原本观望甚至心存疑虑的妇人用力挤上前:“令君,我家闺女手稳,能学不?”


    “给我也登记,我们信尚工坊。”


    蕙带着女工忙不迭记录,穗在旁帮忙维持秩序,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不少。


    阿房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一张张从怀疑、对抗到信服、踊跃的脸,轻轻吐了口气。


    傍晚,坊里刚清静下来,一匹快马停在门口。


    来的是云娘的信使,风尘仆仆,怀里抱着个陶罐,封得严严实实。


    “阿房令君,云娘让务必亲手交给您。说是成了。”


    阿房接过陶罐,揭开泥封。一股浓烈霸道的咸香肉味猛地冲出来,瞬间弥漫整个屋子,甚至飘出坊外。


    坊外街角,一个蹲着仿佛在挑拣杂货的男子鼻翼猛地翕动,惊疑不定地望向尚工坊内,随即快速低下头,匆匆离去。


    蕙和几个女工都吸着鼻子围过来:“好香,这是什么肉?味道这般厚实?”


    罐子里是深褐色的一块块东西,油光发亮,看着扎实。


    阿房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咸,鲜,油润,肉香里混着几种陌生却和谐的香料味。嚼着有韧劲,却又不柴,越嚼越香,一股暖意顺喉而下。


    她眼睛慢慢亮了,但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


    “此物……”她低语,“味厚耐储,可代鲜肉。若能量产,北境士卒无需依赖易腐的畜肉或昂贵的肉脯,冬日亦可获荤腥滋养。此乃强军之基。”


    蕙惊叹:“竟如此厉害?”


    阿房眉头蹙得更紧:“然,军中之食,素由太官署统筹,关内侯、少府乃至各地将作皆有分润。此物若由我尚工坊关联的云娘所创,经我手直呈大王……”


    蕙倒吸一口凉气:“会断了太多人的财路?”


    “不止财路。”阿房道,“更是打破了旧例,动了无数盘根错节的干系。有人会视此为良机,更会有人视此为挑衅。明日朝堂,恐有风雨。”


    她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盖上陶罐,道:“然将士饥寒,刻不容缓。纵有风雨,亦当先行。”


    “蕙。”


    “在。”


    “备车。”阿房将陶罐小心抱在怀中,“我要即刻进宫。”


    马车驶出尚工坊,车厢密闭,却仍有丝丝奇异的肉香逸出。


    路旁行人不由驻足抽鼻,议论纷纷:“什么味儿?这么香?”


    “是从官家马车里出来的?”


    阿房端坐车中,对窗外的议论恍若未闻,她全部心神已系于怀中陶罐,以及即将带来的变革。


    窗外,暮色四合。


    尚工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院子里那些悬挂的纱样,也映着坊外某个阴影中,低声交谈的两人:


    “……看清了,是阿房令君亲自抱着个陶罐上车,往宫城方向去了。那香味,绝非寻常。”


    “还有,那个叫春娘的寡妇,这次出尽风头,工钱拿得最多。她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手艺却太好,挡了不少人的路,也碍了上面的眼。上面说了,寻个错处,让她失手毁一批贵价丝料,自然就呆不下去了。”


    “那肉罐……”


    “宫里自有贵人关切。吕相掌经济,少府管供养,太官署掌御膳,这罐肉,香味太冲,不知会先呛到哪一位。我们只管盯紧春娘和坊内异动。”


    夜色掩映下,平静的咸阳城暗流悄然涌动。


    而阿房怀中那罐或许能点燃北境万千炉火的肉香,正驶向它的命运之地……


    与此同时,章台宫偏殿。


    嬴政刚批完一摞关于粮仓调度的奏书,揉了揉眉心。


    案几一角,静静放着一枚水煮蛋,来自皇家苑囿新育的高产鸡,蛋体小巧。


    苏苏飘到蛋上方,嫌弃道:“阿政,你就吃这个?光一个水煮蛋,营养不够均衡啊!至少配点葵藿(古代蔬菜),或者来点豆羹。”


    嬴政瞥了光球一眼,拿起鸡蛋,在案角轻轻一磕,熟练地剥壳:“寡人用膳,自有太医令安排。此蛋乃新种所产,寡人当先食之,以察其味,何须多言。”


    “这叫产品体验,我知道。”苏苏绕着他飞了一圈,“但也是健康管理,你正在长身体,又每天这么高强度脑力劳动,蛋白质、维生素、碳水要合理搭配,唉,跟你们古人说这些。”


    她模拟出叹气的声音,“要不,我偷偷给你换点酱油蘸蘸?白水煮蛋没味儿啊。”


    “酱油?”嬴政已经将鸡蛋吃完,拿起绢巾拭手,“又是何物?”


    “调味圣品。等咱们豆子丰收了,我教你怎么做。”苏苏兴奋起来,投影出一碟淋着褐色酱汁、撒着葱花的完美溏心蛋图像,“看,这样是不是有食欲多了?”


    嬴政看着那逼真,香气仿佛要透出来的虚影,沉默了片刻,道:“……专心北境肉食大事。此等口腹之欲,容后再议。”


    然而,他目光在那溏心蛋上多停留了一瞬,并未逃过苏苏的感知。


    “口嫌体正直。”苏苏小声嘀咕,光球得意地闪烁了一下,收起了投影。她注意到嬴政案头蒙恬新送来的北境简报,关于士卒体力恢复的,便也安静下来,不再打扰他思考。


    这边马车驶近宫城,已近宵禁时分。


    阿房抱着陶罐下车,恰好遇见一小队郎卫护送着一辆朴素轺车从另一侧驶出宫门。


    车窗帷幔掀起一角,露出少年秦王沉静的侧脸,他似乎正闭目养神。


    是大王的车驾。


    阿房立刻退至道旁,躬身肃立。


    车驾经过她身边时,似有感应,微微一顿。车窗内,嬴政的目光落下,在她怀中的陶罐上停留了一刹。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帷幔落下,车驾继续前行,迅速融入渐深的夜色。


    阿房心中一定。大王看见了,也明白了此物紧要。


    她不知道的是,车内,苏苏正兴奋地蹦跳:“是肉香,是那种能保存的肉制品的香气,阿政,是不是云娘那边成了?”


    “噤声。”嬴政低声道,年轻的面庞在车影中晦明不定。


    他方才确实闻到了那缕与众不同的香气,也看到了阿房眼中明亮的光。北境的炉火,或许真的能添上新柴了。


    “哦。”苏苏立刻安静,光球却雀跃地闪烁着,默默开始计算如果此物能量产,能换来多少积分,以及下次是不是可以提议做个肉酱拌粟米饭给阿政尝尝。


    阿房整理衣冠,怀抱陶罐,稳步向宫内走去。她不知道那罐肉酱将引发什么,但她知道,方向对了。


    只是这前路,注定不会只有肉香,必有荆棘。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85章[VIP]


    骊山脚下, 试验猪圈。


    许行老头儿趴在栅栏上,瞪大眼睛,问:“豚, 秤准了没?”


    “准了老师, ”名叫豚的学员脑门冒汗,和另一个汉子抬着大秤, 秤杆高高翘起,吊着一头白胖胖、哼哼唧唧的猪。


    “多少?”


    “一百二十三斤, ”


    旁边另一个圈里,几头没动过刀的公猪焦躁地拱着土,显得精瘦。


    豚擦了把汗, 指着它们:“那几头, 最重的才八十一斤。”


    许行猛地直起身, 呢喃:“差出四十多斤, 整整四十多斤。”


    他一把抢过豚怀里的小册子,炭笔在上面划拉得飞快, “阉割组, 均重一百二十斤余,未阉组,八十斤止。性情温顺,嗜睡,长膘快三成,三成。”


    他激动地原地转了个圈, 差点踩到猪食槽。


    “老师, 小心啊。”


    “小心什么, ”许行红光满面,道:“快, 去禀报大王,不,先去把《阉猪十要诀》的册子多写几份,还有那伤口愈合的药膏,再调三十罐。”


    豚小声嘟囔:“药膏咱们自个儿都不太够呢。”


    “不够就再做,苏先生给的这方子厉害咯。”许行道,“知道不?前两天山下王老叟家的耕牛蹄子烂了,抹了点咱这猪疮膏,你猜怎么着?结痂了,这玩意,说不定是宝贝。”


    同一时间,骊山通往试验猪圈的小径上。


    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下。嬴政一身深色常服,走下马车。苏苏的光球在他肩头兴奋地闪烁:“来了来了,验收成果时刻。”


    许行得了信,连滚爬爬地迎出来,就要大礼参拜。


    “免了。”嬴政抬手,目光已越过他,看向那些整齐的圈舍。干净,没有冲天的臊臭。圈里的猪崽,确实肥硕,皮毛顺溜。


    “大王,您看,您看这边,”许行引着嬴政来到称重的地方,指着两群对比鲜明的猪,心情激动道,“阉过的,安静贪吃,膘厚肉实,未阉的,燥动耗神,光长架子不长肉。”


    嬴政走近栅栏。他没有去看猪的肥瘦上,而是看向了猪蹄和圈舍地面。


    “许卿,”他忽然开口,“阉后之猪,蹄甲生长可如常?圈舍如此洁净,每日清扫几何?用工多少?”


    许行一愣,旋即肃然:“回大王,蹄甲无碍。洁净乃因阉猪嗜睡少动,粪溺有定处,一人可管五圈,较未阉时省力近半。”


    嬴政颔首:“善,省力,则省人。省人,则可扩养。此乃倍增之道。”


    一头阉猪懒洋洋地抬头瞅了他一眼,哼唧两声,又埋头去吃槽里发酵过的饲料。


    “此法,可广推于关中?”嬴政问。


    “可,太可了,”许行几乎要跳起来,“工具只需快刀、钩针、麻线。难在刀手要稳、准、快,老臣已将手法编成《阉猪十要诀》,配以图解,寻常农户跟着学,半月可成,再有这特制药膏防着伤口溃烂,成活九成八以上。”


    嬴政点了点头,看向许行手里那罐药膏上:“此膏,你方才说,对牛蹄疮亦有效?”


    “是,村人偶然试用,确有奇效。”许行忙不迭回答。


    苏苏在嬴政耳边小声嘚瑟:“简易磺胺思路加本土草药,消炎抗菌一级棒,阿政,咱们这算不算点开了畜牧科技树第一个关键技能?”


    嬴政没回应她,对许行吩咐:“药膏制法,亦需录籍备案。兽医署那边,你去交接。此膏既验于牛蹄,着即由你与太医署共管。制法、用料、产出,需分立账册,方为国之重器,不可轻授于人。”


    “老臣遵命,”许行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里全是光。仿佛看到肥猪满圈,肉食遍地的景象。


    章台宫的暮色似乎比往日沉得更快。


    烛火初上时,一阵急促到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是寻常驿马节奏,是战报不惜马力的奔亡之声。


    殿门被猛地推开,信使满面风尘,嘴唇干裂渗血,高举的铜匣上插着象征最高紧急程度的黑色翎羽。


    喜悦的气氛还未散去,一匹快马踏着烟尘,直扑咸阳宫。


    “急报,北地郡八百里加急。瘚牛瘟。”


    军报被火速送入章台宫。嬴政展开,目光猛地一凝。


    “赵魏边境爆发牛疫,蔓延极快,已有耕牛倒毙。民间称为瘚牛瘟,病牛口流涎、蹄溃烂、高烧不退,数日即死。我郡已严设关卡,拦截一切来自疫区之牲口,然边境线长,恐有疏漏。春耕在即,万请咸阳早定方略。”


    殿内气温仿佛瞬间降低。


    嬴政吩咐:“传太医令,及所有在咸阳的兽医官,即刻来见寡人。”


    苏苏快速分析:“阿政,根据描述,高度疑似牛瘟或烈性口蹄疫,在我的时代,这些都有疫苗。但现在,”


    她调出庞大的资料库虚影,光影流转,“我们只有最原始的办法:绝对隔离,焚烧尸体,彻底消毒。而且,要快。”


    苏苏焦急:“绝对隔离是对的,但太被动。阿政,我记得资料里提到,极烈性的瘟疫,有时反而会让少数牲口产生耐受,虽然不能叫疫苗,但我们能不能紧急寻找、隔离那些与病牛接触过却没发病的牛?它们身上,或许有天赐的抗病之力?”


    她投影出一些模糊的生物学概念图示:“可以把这些耐过牛单独饲养,取它们的血清,呃,就是血里清亮的部分,尝试给健康的牛少量注射,或许能搏一线生机?总比干等着强。”


    太医令和几位老兽医匆匆赶来,听了描述,又看了苏苏投影出的病症示意图,脸色大变。


    瘟疫在他们看来,是非常严重的一个问题。


    太医令道:“大王,此疫若入关中,伤及耕牛,今岁春耕秋收尽毁矣。”


    “寡人不要听后果。”嬴政打断他,“传令:北地、上郡、陇西,三郡境内所有耕牛,即日起不得出村、不得上市、不得聚集饮用活水。病牛及疑似病牛,就地隔离,凡有倒毙,即刻深埋,掩土需厚及一丈,撒以石灰。违令者,斩。”


    “再令:太医署、兽医署所有人员,持此令,可征调沿途任何药肆、草料,全力研制应对之药。所需钱帛,从少府急调,不必另行奏请。”


    他看向许行刚刚献上的药膏,“试验猪圈有一种伤膏,或对牲畜体表溃烂有抑止之效,拿去,速速验看是否对此疫蹄疮有用。”


    “臣等领命,”太医令不敢怠慢,捧着那罐药膏,与兽医们匆匆退下研究去了。


    泾水畔,云娘的便携肉食作坊。


    空气里弥漫着浑厚扎实的肉香。工棚一角,整齐码放着近百个已封好泥的小陶罐。


    云娘小心地打开其中一罐样品,那股霸道的咸鲜味再次弥漫开来。这已是成功定型的第八批次产品。


    “姑姑,所有罐子都检视过了,泥封完好,无渗漏。”年轻学徒脸上带着喜色汇报。


    云娘点点头,看着这些陶罐。眼前浮现的却是之前七次失败的景象:不是咸得发苦,就是没几天长了霉毛,还有一打开油脂分离,看着就恶心。无数个不眠夜,反复调整盐、香料、油温与封存工艺……


    “开这罐,再验一次。”她指着一罐标记为第八批-三号的样品说。


    老工匠恭敬地拿起小锤,轻轻敲开泥封,揭开盖子。那浓郁香气再次证实了成功。


    他用干净木勺挖出一点,放进嘴里。他闭着眼,嚼了很久,再睁开时,眼眶竟湿了。


    “这味儿,这油润润、香喷喷、能存住的味儿,”他声音哽咽,“像极了当年跟着武安君打邯郸,出发前,我老娘硬塞给我的那罐子肉酱,走了三个月,到最后馊了都舍不得扔,兑着热水喝。可咱们这个,能存好久吧?”


    “按苏先生指点的法子,存上三个月,味道不变。”云娘肯定地说,脸上露出了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工棚里一片寂静,只有这象征胜利的肉香在流淌。


    她看向北方,轻声对众人说:“第一批十罐,已由阿房令君送入宫中。等大王令下,这些就能装车,送往北地。”


    她越过工棚,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这罐子肉香,能飘过泾水,飘过北地,飘到那些或许正为牛瘟焦心的将士鼻子里。告诉他们,家里有新粮,锅里有了能存住的肉。”


    很快,她收敛情绪,眼神恢复清明,笑道:“继续分装,严格照第八批的规矩来。这批,我们等着大王的命令。”


    而在她附上送往宫中的信里,早已写着:“此肉酱块,开水一冲即化汤,夹粟米饭亦可口。若北疆将士道一句好吃,云娘此生,再无憾事。”


    章台宫,夜已深。


    嬴政的案头,三份东西摆在一起。


    左边,是许行笔迹狂喜的《骟猪成果并药膏效用禀书》,还画了只肥嘟嘟的猪。


    右边,是太医令与北地郡守联名的《应对瘚牛瘟紧急条陈》,字里行间透着焦灼。


    中间,是十个小陶罐。其中一罐已打开,那霸道又温暖的肉香,正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似乎要驱散夜色的清冷,也对抗着另一侧竹简上带来的阴霾。


    嬴政静静坐着,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


    苏苏的光球轻轻靠在他肩头,光芒柔和:“猪肥了,肉酱成了,耕牛却可能要大难临头。阿政,这就叫福兮祸之所倚?”


    嬴政伸出手指,感受着其内蕴藏的热量与希望,又瞥过那份牛瘟警报。


    “福祸总相依。”他缓缓开口,“然,知其祸,方能早御。享其福,更需广泽。”


    他看向苏苏,眼神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告诉云娘,她的肉酱,寡人收下了。告诉许行,他的阉猪法和药膏,即刻推行。告诉太医令和北地郡,”


    “给寡人,把瘟神挡在函谷关外,”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周三也就是1月14日正式入v,从第19章开始vip章节,请宝子们不要买错章节哦。


    走到这一步,离不开每一位读者宝宝的支持,非常感谢大家!v后我会用更精彩的故事回报大家。


    第86章  第86章[VIP]


    三月底的清晨, 尚工坊结算大堂外排起了长队。


    三百多个织户妇人,手里拿着木牌,踮脚往门里看。


    有的紧张地搓衣角, 有的小声嘀咕:“真能按说好的算?”


    门开了。蕙带着五个女吏出来, 每人面前摆开一张条案,上面堆着秦半两。


    “叫到号的上前。”蕙提高声音, 压下嘈杂,“陈氏。”


    一个瘦削的寡妇牵着孩子上前。


    女吏翻开册子, 道:“陈氏,本月交纱八斤四两,上等五斤, 中等三斤四两。工钱合计二百一十七钱。”


    旁边有妇人倒吸凉气:“二百多钱。顶得上壮劳力一个多月了。”


    女吏数出秦半两, 用麻绳串好, 沉甸甸的一串, 递过去。


    陈氏接钱时,她愣愣看着那串钱, 忽然抬起头, :“这真是我自个儿挣的?不是官家,可怜我们孤儿寡母?”


    “白纸黑字,您的纱,您的工。”蕙微笑,“收好。这是您应得的。”


    陈氏把钱紧紧抱在怀里,她挤出人群, 走到街口肉摊前, 犹豫了一下, 掏出钱。


    “掌柜的,割半斤肉, 要、要肥瘦相间的。”


    肉摊主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以往对这些衣衫破旧的妇人总爱搭不理。此刻,他抬眼看了看陈氏怀里那串显眼的钱,又瞄了眼她身后尚工坊的方向,脸上立刻堆起笑:“哟,陈嫂子,领工钱了?好嘞。给您挑块最好的五花肉。这肉啊,肥瘦均匀,炖出来香。”


    “嗳,谢谢。”陈氏低声道。又走到糖铺:“来一包饴糖。”


    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揪着母亲的衣角:“娘?”


    陈氏把用油纸包好的糖塞进孩子手里:“尝尝。”


    孩子小心地舔了一口,随即笑得特别高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娘,甜。真甜。”


    陈氏背过身,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再转回来时,脸上有了光,腰背似乎也挺直了些:“走,回家,娘给你炖肉吃。”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一个头发花白老妇人,正是当初在纺车发放时,撇嘴说官家的便宜不好占的那位。她交的纱不多,只有三斤多,且都是中等。


    女吏核验后,数出几十个钱递给她:“王媪,您的工钱,六十五钱。”


    老妇人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陈氏离去的方向,嘴唇嚅嗫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低嘟囔了一句:“……还真给钱,一个子儿不少。”


    她没有立刻去买肉,而是小心地把钱揣进怀里最深处,慢慢走出人群。但走了几步,她又折回来,到肉摊前,踌躇片刻,掏钱割了细细一条肉,拎着走了。那背影,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倔强和怀疑。


    傍晚,肉摊收市。


    摊主一边数着比往日多出三成的铜钱,一边对婆娘嘀咕:“怪了,这半月买肉的妇人多了不少。”


    婆娘边收拾边答:“都是尚工坊领了工钱的。听说下个月还要扩,东市几个里坊都要搞。”


    摊主手一顿,眼神闪了闪:“那咱明儿多进半扇猪?”


    同一日傍晚,阿房在坊内翻看账册。


    蕙站在一旁,脸上掩不住喜色:“令君,算出来了。本月坊里收纱总量,比上个月全坊集中生产时,多了四成。而且,上等纱的比例涨了快一倍。”


    “工钱支出呢?”


    “只增了两成。”蕙指着明细,“因为分级制,交上等、中等纱的多了,次品极少。同样的钱,买到了更多、更好的纱。这法子太灵了。”


    阿房合上册子,走到窗边。外面天色渐暗,坊间闾巷里,隐约飘来炖肉的香气和孩童的笑闹声,几个领了钱的妇人结伴走过,说笑声比往日响亮了许多。


    “蕙,你看见了吗?”阿房轻声说,目光追随着那些身影,“妇人不是不能,是缺个机会,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咱们给的,不止是钱。”


    蕙想了想:“是脸面?是旁人的尊重?”


    “是我能。”阿房转身,笑道,“是我能养家,我能挣钱,我能让孩儿吃上肉穿上新衣,我能靠自己的手艺活得体面。有了这个我能,腰杆就直了,眼里就有光了。”


    她走到案前,手指点着账册上春娘的名字:“像春娘这样的能手,得好好用起来。光是多给工钱还不够。下次结算后,你找她谈谈,问她愿不愿意带几个徒弟,把她的手艺传下去。若是做得好,将来一片里坊的织户收纱验纱,或许可以交给她来协助管理。”


    蕙眼睛一亮:“令君思虑得远。这样既能留住能人,又能让规矩更好地传下去,还给了她们向上的盼头。我明日就去办。”


    阿房合上账册,对蕙说:“这些数据,该报予大王知晓。”


    她亲自抄录了一份简册:《癸未年二月织户结算总录》,附上陈氏、王媪的典型事例。


    当这份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简册送入章台宫时,嬴政正在看北地郡关于牛瘟的急报。


    他先翻开织户册,看到增收四成、上等纱比例倍增时,嘴角微扬。看到陈氏买肉、孩子舔糖那段,目光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册子,看向北地急报。


    就在这时,苏苏的光球亮了起来。


    “阿政。成了成了成了。”苏苏兴奋极了,“纺织网络初建,三百户家庭经济独立,系统判定这是社会组织形态进步,积分暴涨。”


    光球在空中投射出一片璀璨的光流,金色数字滚动:


    【基础任务完成:推广新式纺织模式】


    【社会影响判定:三百户织户实现稳定增收】


    【文明进步系数:+0.3】


    【积分结算:+15000点。】


    嬴政看着那些虚幻的数字:“何意?”


    “意思是,咱们发财了。”苏苏绕着露台飞了一圈,“这些积分能换东西,看。”


    她迫不及待地投影出兑换列表。


    【优质长白猪崽(十头,生长速度+15%):1000积分】


    旁边还贴心地附上一群圆滚滚小猪哼唧哼唧的快进生长动画,半年出栏,膘肥体壮。


    【黄河鲤鱼苗(五百尾,适应力强):800积分】


    投影出鱼汤鲜美、鱼跃池塘的诱人景象。


    【基础禽畜疫病防治手册(图文详解):3000积分】


    【简易水质净化滤芯图纸(降低腹泻率):5000积分】


    【高炉炼铁技术改良概要(提升产量):12000积分】


    ……


    苏苏特意将猪崽和鱼苗的投影放大,效果渲染得极其诱人:“看,阿政,猪,长得飞快的猪。鱼,鲜美的鱼。有了它们,肉食和蛋白来源能大大丰富。换不换?现在换了,说不定秋天就能多吃几顿肉。”


    嬴政看着投影,在肥猪和鲜鱼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到那本看似朴素的《禽畜疫病防治手册》上。北地郡关于牛瘟的警报,此刻在他脑中回响。


    “换手册。”他没有犹豫。


    “啊?”苏苏的光球晃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猪崽呢?鱼苗呢?你看它们多可爱,多实用。预防疫病,这事又急不来,而且效果看不见摸不着。”


    她试图劝说。


    “疫病不等人,亦不容侥幸。”嬴政打断她,手指虚点手册,“猪崽鱼苗,日后可换。此册,关乎耕牛存亡,关乎今岁粮秣,乃当前之急。换。”


    苏苏沉默了一秒钟,郑重道:“明白了。你是对的,阿政。预防远比补救重要,尤其在这个时代。”


    她不再多言,片刻后,那卷《基础禽畜疫病防治手册》的虚影在空中由淡转实,缓缓落下,变成一本厚实的书册,落在嬴政案头。


    嬴政拿起书册翻开。里面是工整清晰的秦篆,配以大量写实准确的图示:病畜(禽)的各种症状、隔离栅栏的详细搭建步骤、生石灰烧制与使用方法、有效草药的外观与配方比例……最后一部分,则是畜疫防治所的标准化建筑布局图,包括病畜隔离区、药品存放处、人员净手更衣室等,考虑周详。


    “传太医令、少府令。”嬴政合上书册,立即下令。


    两人匆匆赶到。嬴政已命侍从将关键部分紧急抄录出数份。


    “照此册所载,”嬴政将手抄本分给他们,道,“十日内,于关中三十六县,各设畜疫防治所一所。太医署选派得力兽医与学徒驻守,少府拨付钱粮建材,不得延误。”


    太医令快速翻阅抄录的内容,越看越是激动,欣喜道:“妙。妙啊大王。此隔离之法,堪称绝妙。还有这石灰消毒,取材易,造价廉,效力宏。若早得此法,以往多少畜疫可免。”


    少府令则专注地看着建筑图,估算道:“造此等规格屋舍,一县征调民夫二十人,五日足矣。建材皆是寻常木石,关中充裕。”


    “还有,”嬴政补充,“将此册中关于寻常禽病防治、日常栏舍清洁之法,抄印千份,分发至各乡、里,务使乡老、里正知晓,并让识字的读给百姓听。”


    “臣等领命。”两人躬身,快步退下安排。


    露台恢复安静,夜风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


    苏苏飘到嬴政身边,道:“阿政,这只是开始。积分越多,我们能触碰的边界就越远。今天是一本救急的手册,明天可能是让粮食亩产再增的良种,后天或许是改变战争规则的利器。”


    她顿了顿,光球微微闪烁,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嬴政专属健康改善计划草稿虚影一闪而过。那里包括符合人体工学的案几、护眼宫灯、营养食谱等,又被她赶紧收起。


    “但这些东西,得一点点来,得和大秦的步子合上拍。换得太快,步子太急,容易摔。”苏苏总结道。


    嬴政颔首,掠过案头手册,望向远处咸阳城与更广阔的黑暗原野:“寡人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然——”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苏,嘴角扬了一下:“既知锅中有米,心中便有了底气。至于何时下锅,火候几何,需寡人来掌。苏苏,下一次换米,待寡人叫你。”


    “知道啦,我的大王陛下。”苏苏光球轻快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你是掌勺的,我是你的,嗯,神秘调料库。”


    夜色渐深,几点灯火在不同的地方亮起,映照着同一片星空下的不同图景:


    太医署偏殿


    太医令在灯下精神矍铄,拿着刚刚抄录好的《防治手册》,对围坐的学徒们激动道:“快,连夜多抄。这是救牲畜、更是救黎民于饥馑的宝贝。一字不可错。”


    北地郡边境,烽燧旁


    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秦军士卒年轻而严峻的脸。他们严格地盘查着寥寥无几的过往行商,目光尤其警惕地扫过任何活畜。远处,新设的隔离木栅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邯郸,某处隐蔽宅院


    上首黑影冷笑:“嬴政设防治所?发预防册?好啊,让他设,让他发。”


    他敲了敲案几:“传令:让我们的人主动帮忙修建防治所,在关键梁木上做些手脚,让它在雨季前塌几处。还有把真的预防册子改良一下。”


    他推出一卷篡改过的副本:石灰消毒改为草木灰消毒,


    隔离病畜 增加一句三日后若无好转,可宰杀分食,有效草药配方中,混入一味外形相似却有毒的野草。


    “把这些改良册,混进官方发放的册子里。十份中有一份假的,就够他们乱。”黑影道,“我们要让秦人越防,死得越多。”


    永和里,陈氏家低矮的土屋


    破旧的窗户被一块干净的粗布遮着,里面透出温暖的光。炖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从缝隙中飘出,混合着孩童均匀的呼吸声。睡梦中的孩子,嘴角还带着甜笑。


    章台宫露台


    嬴政独立栏杆前,玄色衣袍融入夜色。苏苏的光球静静悬浮在他肩头。


    他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幕,同时看见那奋力抄写的身影、边境警惕的火光、黑暗中滋生的毒计,以及陋室中那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温暖。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旒珠,发出细微的轻响。


    “福祸相依,然人定,亦可胜天。防天灾易,察人心恶,更难。”他低声自语,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但那双眼中的光芒,却比星辰更亮,也更冷……


    四月朔日,夜。


    尚工坊,阿房的值房。


    灯下摊着一张巨大的咸阳周边舆图。阿房手里捏着炭笔,在已经标红的三个试点里坊外,又圈出十七个点。


    “这里,这里,还有北郊这片……”她低声自语,笔尖游走。


    蕙端来热汤,瞥见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新圈点,倒吸一口凉气:“令君,这又要大扩?从五十架,直接到三百架?还要覆盖半个咸阳?”


    “不错。”阿房没抬头,笔尖又在图上画出一条虚线,连接咸阳城与西边三十里外的杜县,“还有这里,设驿传收纱点。让杜县乃至更远郊的妇人,把纺好的纱送到驿点,由驿卒或商队统一运回咸阳。她们省了往返脚程,咱们收了远纱,两便。”


    蕙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掰着指头算:“三百架纺车,那得多少木料、多少铁件?新纺车如今坊里工匠日夜赶工,一月也才出三十架。还有这驿点,人手、车马、损耗……令君,咱们库里的上等棉纱,照眼下这消耗,恐怕只够支撑新扩织户半月之用。新棉上市,还得等两个多月呢。”


    她顿了顿,小声道:“而且,少府那边,刚刚为筹建三十六县的畜疫防治所,拨付了巨量钱粮。此时再去申请驿传专款,恐怕……”


    阿房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并无被泼冷水的懊恼,反而露出思索的神色。


    “蕙,你所虑甚是。”她指尖轻点地图,“纺车不足,便分批次推广。新领车者,首月只领少量棉纱,以纺代练,待交回纱线合格,再逐步增加配额。此举既能缓纺车压力,亦能确保纱线质量。”


    “至于驿传耗费,”阿房目光投向咸阳城东市方向,那里是商贾云集之地。


    她抬头对蕙道:“明日你随我去一趟相国府。吕相国商队正欲广辟货路,许多车队前往各县,返程时车厢常有空余。或可与之商议,由尚工坊支付些许费用,让其返程时代为捎带各驿点收拢的棉纱。于他,是增一笔稳当收入。于我等,是解运力之困。或许,比专设驿传更省。”


    蕙听完,怔了怔,随即脸上焕发出光彩:“令君此法甚妙,既能解急,又能借力,蕙明日便去详细核算费用。”


    阿房望向窗外,夜色里,远处试点里坊的灯火如星子般闪烁,那是织妇们连夜劳作的微光。


    “蕙,你看见了吗?”她轻声说,话里带着激动与憧憬,“一开始,是几个孤零零的点。现在,我们要把它们连成线。等这些线交织起来,密布关中……”


    她没说完,但蕙懂了。


    那将是一张能让无数妇人依靠手艺自立,让秦布之名真正扎根的,无形却坚韧的网。


    骊山学宫,畜牧场。


    夜风里混杂着草料、粪肥和一种淡淡的药草味。


    二十个年轻学子站成两排,神情紧张又期待。他们是许行精心挑选的第一批兽医吏种子,有农家子,有退役老兵,甚至还有个以前读了不少书、因为家道中落来求条实路的年轻人。


    许行举着火把,脸被映得通红。他左手高擎《阉猪十要诀》,右手扬起那本珍贵的《禽畜疫病防治册》,高声道:


    “从今天起,你们这二十个人,肩膀上扛的就不只是自个儿的饭碗了,你们是大秦第一批复刻……咳,是第一批复训的兽医吏。要把这书里的本事,带到关中每一个乡、每一个亭、每一个里,去教农人怎么把猪养得肥,去告诉他们怎么让牲口少生病。”


    一个憨厚的农家子弟大声问:“先生,俺们要是学好了,真能领俸禄?”


    “能。”许行瞪眼,“学好了,有俸禄,有功赏。学砸了,把人家传家的耕牛治死了,或者阉猪阉死了,你就等着赔,赔得你裤衩子都不剩。记住没有?”


    “记住了。”众人齐声吼道。


    “光记住不行,上手练。”许行一挥手,几个老学员搬来一堆冬瓜和简易的木制模具,“两人一组,拿这些冬瓜当猪,模拟下刀、缝合。现在就开始。”


    场地上立刻忙碌起来,但也伴随着不少手忙脚乱。


    那个以前是读书人的年轻人,名叫文渊,手里拿着仿制的木刀,对着面前的冬瓜猪比划了半天,额头冒汗,手抖得厉害。旁边同伴都模拟完一轮了,他还不敢下刀。


    许行踱步过来,瞅了一眼,粗声问:“咋了?等着冬瓜自个儿把蛋挤出来?”


    文渊脸涨得通红,小声道:“先、先生,小人怕血,见血就晕。”


    许行:“晕血?你晕血跑来学兽医?晚上别吃饭了,去,现在就去猪圈最里头,守着那头刚配完种的大公猪,看它拉屎。看一夜,看惯了腌臜,说不定就不晕血了。”


    众人一阵低笑,文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在许行严厉的目光下,还是哭丧着脸往猪圈蹭去。


    许行哼了一声,继续巡视。待到深夜,学员们散去休息,他独自一人举着小油灯,来到学员们下午练习的场地,挨个检查他们留下的作业和笔记。


    他翻过一份份或潦草或工整的记录,看到那个农家子弟在《防治册》不认识的字旁画上的歪扭却形象的图解时,手指顿了顿,低声骂了句:“蠢材……”却将这份笔记,轻轻放在了待明日重点讲解的那一摞的最上面。


    更远处的官道上,几辆蒙着油布的马车正连夜北上。车里装着的,是云娘作坊第一批正式列入北军采购单的便携肉酱块。


    罐子贴着封条,上面烙着少府的印。


    押车的军吏对车夫说:“快点,蒙将军那边等着试。”


    车夫扬鞭。马车融入夜色,留下渐渐远去的辚辚声。


    云娘作坊里,灯火未熄。一个负责封罐的小学徒,趁老师傅不注意,偷偷用手指蘸了点罐边溅出的、已然冷凝的肉酱油脂,迅速抿进嘴里,陶醉地眯起眼。


    恰好被回头的老工匠看见,大手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馋虫,这是给北军将士的,等咱们产量上去了,立了功,大王还能少了咱们的赏?说不定到时候,让你小子吃个够。”


    小学徒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转身干活却更卖力了。昏黄的灯光下,空气里弥漫着温暖扎实的肉香。


    章台宫,嬴政案前。


    黑冰卫统领跪在下方,呈上一卷密报。


    统领:“赵国商人,这半月在咸阳、栎阳、频阳三地,秘密收购生麻逾五千斤。收购价,比市价高两成。且专收陈年麻、品相差的麻。”


    嬴政展开密报,扫了一眼。


    “他们要做什么?”


    “臣等设法截获一小批已交付的货,验看发现,”统领顿了顿,“麻纤维已被特制药水浸泡过,晾干后外观如常,但韧性大减,轻轻一扯即断。若以此等麻混入好麻织布……”


    嬴政合上密报:“造秦布的劣品,以次充好,败坏秦布名声。”


    “正是。臣等已暗中控制部分交货的麻商,是否立即收网——”


    “不。”嬴政打断他,眼中锐光一闪,“将计就计。”


    统领抬头。


    嬴政:“让他们继续收。他们收多少,你们就卖给他们多少。不过,在提供的药水麻中,混入大约三成,做过特殊标记的。”


    “标记?”统领精神一振。


    “用骊山学宫新试制出的那批隐色矿粉,掺入麻中。寻常水洗、日晒不会脱落,需用特制药水方能显形。”


    嬴政:“交货分三批进行,时间、地点略作调整,真真假假,让他们自己去疑神疑鬼。”


    统领眼神灼灼,已然明白:“大王英明,待他们将此批麻织成布,流入市面,人赃并获之时,便可凭借标记,顺藤摸瓜,将其在秦地的收购、加工、贩卖网络,一网打尽。”


    “不止。”嬴政微微摇头,“盯紧那几个经手标记麻的麻商。他们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处仓廪,都给寡人牢牢盯死。这根线,或许能牵出更大的东西。”


    “诺。”统领深深一拜,起身时,身影已如融入暗影。


    一直安静悬浮在嬴政肩头的苏苏,此刻光球才激动地蹦跳起来:“阿政,这招高明啊,这放在我们那儿,就叫供应链追溯加品牌防御战。”


    “赵国这帮人,手段也太老套了,就知道搞假冒伪劣原材料。要不要我帮忙弄个更直观的棉麻纤维微观对比图?或者咱们提前搞个尚工坊官布的简易认证标识概念,抢占……呃,是教化民心?”


    嬴政:“暂且不必。饵已放下,静待鱼咬。你的图谱,容后或许有用。”


    苏苏思考后:“嗯。”


    嬴政起身,走向露台。


    苏苏随之飘出,悬在他身侧。


    夜色下的咸阳,不再是寂静的黑。东片里坊区,点点微光如星河倾落,那是数百架纺车在转动。


    骊山方向,学宫和试验场的灯火连成温暖的带状。


    北去的官道上,时有火光流曳,是运输物资的车马。


    更远处,关中平原沉在墨色里,但那三十六处正在兴建的畜疫防治所工地,想必也挑着灯笼。


    “阿政,”苏苏轻声说,光球表面流转出淡淡的虚影,仿佛一幅简略的关系图,中心是秦,延伸出纺织、畜牧、军资等数条光带,而一条暗红色的、带着不祥尖刺的虚线,正从代表赵的方向伸出,试图刺入纺织光带。


    “你看,你的网正在织,越来越密。但敌人的针,也已经淬了毒,抵上来了。”


    嬴政掠过那虚幻的图示,投向六国所在的黑暗。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寡人等的,便是他们的针。针越毒,扎得越深,拔出来时,带出的腐肉烂疮便越多,清理得,也才越干净。”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剑,仿佛自身便成了这张巨网最核心且最坚韧的纲。


    “传令黑冰卫,依计行事。凡涉此案之赵商,及其在秦勾连之辈,许放不许收,许近不许远。寡人要看看,这条线上,究竟能挂住多少魑魅魍魉。”


    苏苏的光球安静地依偎在他肩头,光芒映亮他年轻却满是决断的侧脸。


    下方,咸阳城的万千灯火在夜雾中明灭闪烁,宛如呼吸。


    而一张集生产、防疫、输送、监察于一体的无形之网,正在这呼吸间,以咸阳为心脏,向四面八方,悄然而坚定地铺开、收紧。


    网中,既有滋养万民的经纬,也准备好了绞杀来敌的锋锐丝线。


    夜,还很长……


    四月十五,黎明前,章台宫露台。


    东方天际将明未明,一片深邃的藏蓝。咸阳城尚在沉睡,唯有宫墙上的风灯在微凉的晨风中摇曳。


    嬴政立于栏杆前,玄衣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他肩头,苏苏静静的悬浮着。


    苏苏轻声问:“都安排妥当了?”


    嬴政的目光越过重重屋脊,投向骊山的方向。那里还笼罩在沉沉的暗影中,但已有零星的火光如萤虫般亮起,是学宫与试验场在为今日做最后的准备。


    嬴政道:“网已张开,饵已备好。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我秦之新锐锋芒。也让暗处那些鼠辈看清,他们的毒针,该刺向何方,又能否刺得进去。”


    他的话语平静,却仿佛蕴含着金铁交鸣之音。这不仅仅是一场展示实力的盛会,更是他布局中主动亮出的明牌,一场对内外敌人的同步敲打与测试。


    苏苏的光球轻轻贴近他脸颊,仿佛无声的赞同与支持。


    天边,第一缕霞光刺破云层,瞬间染亮了嬴政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的决断。


    旭日初升,光芒洒向骊山。


    半个多月的紧锣密鼓,无数人的心血奔忙,终于在今日汇聚成形。


    阿房与吕不韦商队的合作协议已然敲定,第一批借助返程商队运送的远郊棉纱,已在昨日顺利入库。


    许行手下那二十个跌跌撞撞的兽医吏种子,经历了无数次对着冬瓜练习、甚至真猪身上的颤抖实操后,总算勉强出师,今日便混在学宫弟子中负责讲解。


    而云娘所做的肉酱,蒙恬则用一句简短却分量十足的肉酱甚佳,士卒求增军报,为她的成果做了最有力的背书。


    辰时,骊山学宫,山门洞开,人声如潮。


    彩旗猎猎,秦吏肃立。服饰各异的列国使团、目光精明的四方商贾,以及更多纯粹看热闹的咸阳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已然改头换面的山麓。


    一场精心策划、关乎国力的百工阅兵,就此拉开帷幕。


    “这边请,诸位使君请看。” 领头的学宫博士声音洪亮,指向第一片开阔地。


    那里,五十架崭新的多锭纺车排成方阵,每架车前坐着一名尚工坊的女工。一声令下,五十双脚同时踩动踏板。


    纺轮齐转,纱锭飞旋,洁白的棉线如同有了生命,从棉条中被均匀地抽出、捻合、缠绕。阳光照在飞转的轮辐上,晃出一片令人目眩的光晕。


    “嘶……” 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气声。这效率,这整齐划一的气势,视觉冲击力太强。


    齐国使团所在处,一片死寂。


    副使嘴唇哆嗦,凑到正使田儋耳边,道:“大人,这出纱的速度,怕是比我临淄最好的工坊,快上三倍不止。”


    田儋没说话,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些纺车,又看向旁边展示架上悬挂的一匹匹秦布,细密,厚实,在风中轻柔摆动。他忍不住上前,伸手捻住布边,用力一扯。


    布绷紧了,纹丝不动。


    旁边负责展示的蕙微微一笑,递上一把木尺:“齐使可以再试试厚度与柔韧。”


    田儋接过尺,量了量布的厚度,又反复折叠揉搓,那布依旧挺括,不见毛躁。他放下尺,手有些抖。


    齐国以冠带衣履天下 自傲,临淄的纨素、阿缟名满天下,可那是精工细作、价格昂贵的奢侈品。而眼前这秦布质优,价廉,还能如此大批量生产。


    “此布售价几何?” 田儋哑声问。


    “零售价,约为同等品质齐纨的三成。” 蕙的声音清晰平和,“若大宗采购,另有优惠。”


    三成?田儋眼前一黑,仿佛看到齐国的纺织业根基在摇晃。他身后几个齐国商贾模样的人,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眼神闪烁。


    另一边,楚国使臣屈狐却蹲在另一处展台前,眼睛发亮。


    这里展示的是几匹仿锦绣。虽然比不上楚国真正顶尖的锦绣繁复华丽,但花纹清晰规整,色彩明快,最关键的是,旁边标牌写着:“提花织机所出,日产三尺”。


    “日产三尺?还是这等花纹?” 屈狐抚摸着布面,抬头问负责讲解的工师,“这织机,卖否?”


    工师笑着摇头:“此乃尚工坊重器,暂不出售。不过……” 他压低声音,“若楚国愿以生丝、漆器或铜矿长期贸易,或可商讨合作专营之权。”


    屈狐捻须的手顿住了,眼中精光连闪。楚国锦绣天下无双,但全凭绣娘巧手,费时耗力,产量有限,只能供应极少数贵族。若能得到这种能稳定产出仿锦绣的织机和技术……这里面的利润,和可能带来的产业变化,让他心跳都加快了。


    “此事,需从长计议。” 屈狐起身,神色已经变得郑重,“烦请转告阿房令君及吕相国,我大楚,甚有诚意。”


    与此同时,博览会一侧专供使团休憩的厢房区。


    赵葱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随从。


    随从合上手中记满的简牍,道:“大人,都记下了。秦人织机之速,非人力可及。秦布之价,可摧齐纨根基;畜养之法若推广,秦军后勤将固若金汤,非一技之长,实乃国力之变。”


    另一随从低声道:“咸阳旧族,如田氏,怨气已如沸鼎。断线之人,已备妥。”


    赵葱缓缓转动手中的玉杯,望向远处喧闹的展示区,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才更要让他们成功。”


    两名随从一怔。


    赵葱:“回去禀告王上,一,重金暗助咸阳旧布商,让他们与秦布打价格战,秦布卖得越贱,普及越快,秦国府库亏空便来得越猛。二,瘟神之物,需寻机混入秦人新建的防治所药草中,或觅数头暴毙耕牛,散布乃新法饲养之猪瘟所致。”


    他放下玉杯:“我们要帮秦人,把这场盛会之威、新政之利,传得更广,走得更急。急中,方易生错。”


    “大人高明。”随从恍然,此乃釜底抽薪、纵火焚林之策。


    “至于那位长安君……”赵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新旧之裂的种子早已埋下,我等只需适时浇浇水,静待其生根发芽,搅动秦廷内耗。去安排吧,与那人交接时,务必干净。”


    一名随从颔首,悄无声息地融入厢房外的阴影中。


    农学区,画风突变。


    许行老头儿亲自操刀,弄了个震撼教育对比栏。


    左边,用篱笆和泥巴粗略还原了传统的脏臭猪圈,一头瘦骨嶙峋的猪在泥里无精打采地拱着。


    右边,则是用砖石砌筑的干净试点猪圈,地上铺着干燥的草秸,几头毛光水滑、膘肥体壮的阉猪正舒服地躺在干爽处哼哼。


    “诸位请看。” 许行拿着根竹竿指点江山,“同种、同期之猪,左边放养三月,重不足八十斤。右边新法圈养三月,重超一百二十斤。何故?”


    他竹竿敲得左边篱笆啪啪响:“脏、乱、病多、食糟。” 又指向右边:“净、序、防病、□□。”


    各国使臣,尤其是来自农耕国的,都围了过来,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过肥猪,但没见过这么鲜明对比的肥猪,更没见过把养猪弄得跟兵阵一样条理分明的。


    “敢问老者,这新法可能外传?” 一个魏国使团里的农官忍不住问。


    许行把眼一瞪:“此乃大秦农学之粹,岂能轻传?不过嘛。”


    他捋了捋胡子,“若诚心求教,派学子入我骊山学宫畜牧科进修,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学费嘛,好说,好说。” 活脱脱一副坐地起价的老学究样,偏偏让人恨不起来。


    更诱人的香气从隔壁飘来。


    云娘的便携肉食摊位前,排起了长队。小巧的陶罐打开,用竹签挑出一点深褐油亮的肉酱块,抹在烤得焦香的小面饼上,递给各国使臣品尝。


    “唔,此肉酱,咸香浓厚,油脂丰盈,竟无丝毫腌臜之气。” 一个戎狄打扮的使臣三口吃完,眼睛瞪圆,“可能久存?”


    云娘一身利落短打,微笑应答:“密封妥当,避光干燥处,可存半年以上。行军、远游、储冬,皆宜。”


    “半年?” 周围又是一片惊呼。这时代,鲜肉保存极难,这种既美味又耐存的肉食,简直是战略物资。


    一位一直沉默旁观的燕国老将军忽然推开旁人,上前抓起一块肉酱,直接放入口中咀嚼。他闭目片刻,猛地睁眼,一把抓住云娘手腕,力道之大让云娘蹙眉。


    “丫头,此言当真?此物可能经受漠北苦寒,三月不腐?可能随轻骑奔袭千里,颠簸不坏?”


    云娘忍着腕痛,正色道:“已做过冻透、曝晒、车马颠簸试验,性状如初。”


    老将军松开手,盯着那陶罐,眼中竟闪过一抹深切的痛色与狂喜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转向身旁的少府官员,竟当众深深一揖:“此物,可活军无数,我大燕,愿以良驹五十匹,换此陶罐百件。若肯售配方,价码,任贵国开。”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燕地苦寒,产马不易,五十匹良驹已是重礼。


    少府官员强压激动,拱手还礼:“将军厚爱,此事,需禀明我王定夺。”


    老将军不再多言,只是那灼热的目光,已将那不起眼的陶罐视为至宝。


    周围列国使臣看向肉酱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新奇零嘴,而是关乎兵锋所向的战略之资。


    一片喧腾热闹中,赵国使团显得格外安静。


    正使赵葱面无表情地跟着人群移动,但他身后几个随从,眼神锐利,手中的毛笔在便携简牍上飞快记录:纺车结构、织机效率、秦布价格、猪圈布局、肉酱成分询问价……事无巨细。


    趁人不备,一个赵使随从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与人群中某个衣着普通、眼神却透着旧贵族式傲慢的秦人擦肩而过。


    一瞬之间,一个小巧的密封铜管完成了传递。


    “告诉长安君,” 赵使随从低如蚊蚋的声音飘过,“秦人锋芒已露,新旧之裂,恰可为我所用。断线与瘟神之计,宜早不宜迟。”


    那秦人微颔首,迅速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骊山的喧哗隐约可闻,章台宫偏殿却一片肃静。


    黑冰卫统领跪呈密报:“禀大王,赵国正使赵葱于厢房密谈,其策有三:助旧商价格战以耗我府库;以瘟神之物坏我新法畜牧之名。并再提断线之计。其人与长安君府之联络,仍在监控。”


    另一份密报紧随:“燕使于肉酱摊前失态,欲以良驹五十匹易百罐。”


    嬴政同时阅览,在价格战、瘟神、断线几词上略作停留,又在燕使出价处微微一顿。


    他道:“盯紧所有与旧布商、新设防治所、及学宫畜牧场有关联之可疑人等。赵人欲让我急,我便稳。欲乱我新法之名,我便令其名更彰。至于燕使之求……”


    他略一沉吟:“准其购百罐,价按市价,良驹折金。配方,不售。可允其派员至云娘坊观摩学习,时限、人数另议。”


    “大王,这是纵其知我虚实?” 统领微讶。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嬴政抬眼,“让他们看该看的。真正的虚实,不在釜中,而在执勺之人手中。去办吧。”


    “诺。”


    日暮,博览会散场。


    喧哗了一天的骊山渐渐安静。列国使团带着震撼、算计、警惕或贪婪的复杂心情离去。


    骊山学宫深处,试验场兽苑却亮起了灯。


    嬴政与许行站在新建的格外干净牢固的圈舍前。


    里面,十头毛色淡金体型明显比本地猪崽大一圈的小猪,正活泼地抢食着特配的饲料,发出响亮的哼唧。


    许行激动得胡子乱颤,道:“大王,此等良种,活力非凡,远胜本土啊。”


    旁边的小池塘里,百尾背脊青黑的鲤鱼苗正在水中敏捷游动。


    苏苏:“阿政,看,它们顺利安家了。”


    “今日盛会,天下震动。齐人惧,楚人谋,燕人求,赵人嫉……这诸多纷繁复杂的变化,这新事物冲击旧秩序的波澜,都已化为实实在在的势。”


    苏苏看着猪苗和鱼苗,道“它们,就是这势凝结出的第一颗果实。不只是猪和鱼,是很多人生活变好的可能,是未来餐桌上实实在在的肉食,落在了这里。”


    嬴政静静地注视着圈舍中生机勃勃的景象,良久,才道:“值得。”


    许行虽不全懂,却深深感受到那份郑重,肃然揖道:“老臣必竭尽所能,护此良种繁育昌盛。”


    “嗯。”嬴政最后望了一眼山下。


    咸阳的灯火已如星河般蔓延亮起,与骊山此处渐渐熄灭的专项灯火,构成了暖暗交织的两重世界。


    他肩头的光球安静闪烁,与万家灯火遥相呼应。


    “回宫。”


    马车驶入渐浓的夜色。车厢内,苏苏依偎在嬴政肩头,望着窗外流淌的灯火,轻声说:“阿政,你看。骊山的灯,是聚起来的火把,亮得刺眼,是为了让人看见,为了争一口势。咸阳的灯,是散开的星子,暖得踏实,是为了让人活着,过好日子。”


    她顿了顿:“咱们做的事,就是把骊山这争势的光,一点点,变成咸阳那过日子的光。虽然慢,路也长,但你看,天越是黑,这些光,就越是亮,也越显得,咱们没白忙。”


    嬴政凝望着前方那片浩瀚温暖的灯海,听着苏苏的话语,嘴角微扬。


    “嗯。”


    夜,还很长。


    但光,已然亮起。


    第87章  第87章[VIP]


    庆功宴结束后。


    尚工坊值房里, 阿房对着案几上堆积的竹简,揉了揉眉心。


    “令君,歇会儿吧。”蕙把热汤推近些。


    阿房没动, 指尖划过最上面一份, 是西市两个织户因为一方偷学另一方纺纱手势吵起来,闹到坊里要公断。


    下面, 是少府转来的文书,因为秦布需求激增, 生麻价格半月涨了两成。


    再下面,是吕不韦府上门客送来的简报,提到相府商队为保障秦布原料, 正在三晋之地适度提高收购价, 可能引起当地麻农观望惜售……


    “蕙, ”阿房声音有点哑, 指尖停在那份生麻价简报上,“你看, 织机快, 是因为我们理顺了坊内的经线。可现在,外面的纬线开始打结了。”


    她拿起那份织户争吵的竹简:“里面的人,因为快而争利,外面的人,因为利而观望。这新织出来的锦绣天地,每一根光鲜的丝线, 下面都绷着一根名叫人心不足的弦。你说, 是外面的弦先断, 还是里面的线先崩?”


    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只懂纺纱织布, 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章台宫,偏殿。


    李斯捧着拟好的嘉奖令,有些不解:“大王,阿房令君之功,确该重赏。然,为何要将部分宫廷春祭礼服的用度,分拨给那几个闹得最凶的旧帛作坊?他们可没少暗中诋毁秦布。”


    嬴政正在批另一份奏报,头也没抬:“水至清,则无鱼。人无利,不早起。”


    他搁下笔,看向李斯:“让他们用上新织机,用上咱们改良的丝线,接官府的订单,赚以前赚不到的干净钱。尝过了新丝的甜头,他们还肯回头去啃那发霉的旧麻根么?”


    嬴政:“不止如此,他们赚得越多,身上新政的烙印就越深,和那些躲在暗处、只会抱怨的旧贵族,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在案上轻轻一划:“此乃黄金铸枷。枷锁越精美,他们越舍不得脱,甚至会主动帮寡人,看住那些还想砸烂织机的人。明发嘉奖,暗送订单,便是要让这黄金枷,人人可见,人人羡之。”


    李斯恍然,深深一揖:“大王圣明,臣明白了。”


    “去吧,照此拟旨。赏阿房的诏书,明发。分订单的事,让少府无意间透出去。”


    “臣明白。”


    三日后,大朝会。


    黑冰卫统领出列,冷硬道:“据截获赵谍密信,提及瘟神已南送、可乱秦耕等语。臣疑其或指畜疫。”


    有老臣皱眉:“畜疫乃天灾,岂是人力可送?赵人惯会虚张声势。”


    “然北地郡近日确有多处耕牛不适奏报,不可不防。”太医令出言谨慎。


    嬴政高坐,未置一词。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郎官几乎是扑进来的,手中高举插着赤羽的铜管:


    “北地郡八百里加急——”


    急报展开,太医令念出声,手开始抖:“……牛瘟骤起,已蔓延曲阳、肤施、高奴三县,病牛口涎长流,蹄甲脱落,高热不退,倒毙者已逾六十头。民间恐慌,春耕已受影响,边境戍所耕牛亦见类似症候……查疫情最初爆发之村落,半月前曾有赵商以收购弱病牛为名频繁出入。”


    “咔嚓。”


    嬴政手边的玉镇尺,被他生生捏碎,碎玉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案上泅开刺目的红。他却浑然未觉。


    几乎就在玉碎声响起的同时,殿外远处,尚工坊方向准时传来了标志一日上工的清脆钟声“铛”,紧接着,一阵模糊属于织女们上工时的欢快笑语,随风飘入死寂的大殿。


    这充满生机的声响,与殿内的恐慌和君王掌心的鲜血,形成了刺耳又荒诞的对比。旋即,一切重新被沉重的政事与危机吞没。


    嬴政缓缓抬头,脸上没有丝毫暴怒的痕迹,那双眼睛扫过满朝文武,却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冷意:


    “赵人,这不是争霸。这是灭种。”


    他甩开掌心血玉:“他们想毁的,不是几头牛,是我大秦子民明春的活路,是万千将士身后的粮仓,是这大殿之下,我嬴秦列祖列宗栉风沐雨打下的,国之根基。”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许行。”


    “老臣在。”许行一步踏出,腰背挺直。


    “寡人命你为抗疫钦差,持节,总领北地三县所有人力物力,扑灭此疫,凡疫区,许你便宜行事。”


    “老臣,万死不辞。”


    “云娘。”


    “民妇在。”云娘从女官队列末尾走出,脸色惶然,但眼神坚定。


    “你随许卿同行。一,查此疫是否影响肉食安全。二,研拟疫情之下,军民肉食替代之法。”


    “民妇领命。”


    退朝后,章台宫偏殿。


    只剩嬴政与肩头光芒稳定流转的苏苏。


    嬴政开门见山:“苏苏,此疫,你有几分把握应对?需付出何等代价?”


    苏苏的光球愉悦地上下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你总算问到点子上的意味:“阿政,首先纠正你一个概念。在我这儿,对付这种明确历史记载过、病理模型清晰的生物疫情,从来不是有几分把握,而是有几种解决方案可选。”


    她投影出一片光幕,上面快速列出条目:


    【方案甲:基础隔离防疫包(已提供)。成本:低。效果:减缓扩散。】


    【方案乙:广谱抗病毒增强剂配方(本土草药+生物萃取)。成本:中。效果:显著提升轻症存活率,遏制爆发态势。】


    【方案丙:……(更多基于未来科技的选项灰暗,标注:当前时代基础工业不支持)】


    “看,我们选方案乙。”苏苏的光球靠近那投影,仿佛在检视商品,“代价嘛,嗯,让我看看兑换价格,”


    她假装沉吟,然后说:“搞定,兑换了。配方、工艺流程、注意事项,包括针对可能的人为投毒环节的预警和反制建议,都打包好了。”


    嬴政微微一怔:“如此迅速?于你无碍?”


    他预想中,这或许需要她付出不菲的代价。


    “代价嘛,嗯……”她假装沉吟,随即光球散发出一种嘚瑟感:“这就好比你们国库里金山银海堆着,突然听说邻居家柴房失火可能会烧过来,你顺手拎两桶水泼过去,对你来说,这叫代价吗?阿政,这叫战略性冗余资源的合理化应用。我的积分仓库,就是干这个的。”


    她稍微正经了些:“阿政,积分对我而言,是工具,是能量。用在拯救无数耕牛、保住春耕、挫败敌国阴毒之计上,是它们最高效、最值当的用途。这谈不上牺牲,这叫战略性投资。投资的是大秦的稳定,是民心,也是我们未来的更多可能性。”


    随着她的话语,空中光芒流转,无数细密的光点如同被无形之手编织,迅速凝结、具现。过程流畅而稳定,没有剧烈的燃烧或波动,只有一种高效精准的创造感。


    片刻,一卷材质特异且触手微温的厚实书册,轻巧地落在嬴政面前的案几上。封面上有简明的图案和秦篆标注。


    苏苏:“喏,手册。重点都标红了,尤其是警惕人为污染那部分。许行肯定用得上。”


    她光球闪烁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哦对了,配方里需要一种喜阴的草药七叶阴藤做主材之一,我顺手把它的人工栽培棚架搭建示意图也附在后面了。这棚架搭好了,不光种这个,以后种别的喜阴药材、甚至是某些精细菜蔬都能用。许行要是问,就说是防疫需要,对,为了确保药源稳定,绝对是防疫需要。”


    她飘到嬴政肩头,光芒映着他年轻却凝重的侧脸:“别一副我干了多大壮举的样子。我的富裕,就是用来确保你的国本无虞的。赶紧安排下去吧,时间要紧。”


    嬴政伸手,拂过那卷充满未来感的手册,又侧首看向肩头那团依旧活跃,甚至因为办成大事而有点小得意的光球。


    他心中那根因疫报和阴谋而紧绷的弦,似乎因她这举重若轻的姿态,稍稍松缓了些许。一种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不仅是得到解决方案的安心,更是一种对拥有如此底蕴莫测的盟友的深沉认知。


    “寡人,记下了。”他沉声道,这次,语气中除了郑重,还多了笃定。


    骊山学宫广场。


    三十名经过紧急复训的畜产科学员背着小药箱、工具袋,挺立如松。


    他们面前,是两辆装满药材、石灰、特制工具的马车。


    许行注意到,队伍中,那个曾经晕血的学子文渊也在,脸色微白但腰杆笔直,背的药箱格外鼓囊,据说里面装了他家传的止血消炎药粉,他主动献出,希望能略尽绵薄。


    许行站在最前,他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目光尤其在那鼓囊的药箱上停留一瞬,随即扫向所有人,严肃道:


    “此次北上,非是寻常行医。你们要面对的,是瘟疫,是恐慌,也可能是藏在暗处、心肠比瘟毒还黑的手。记住,你们此刻所学,手中所持,才是护卫我大秦根基的真正刀剑。医的是牛,稳的是农,安的却是天下人心。”


    他猛地举起一包生石灰,吼道:“都看清楚了。这玩意儿,现在比你们的命金贵。凡是病牛待过的地方,拉过、尿过、淌过口水眼泪的地方,都得给我铺上厚厚一层,再点火烧透。谁要是敢省,害得瘟神跟着你们回了家乡,老夫第一个把他宰了祭天。”


    他又拿起一个简陋的棉布口罩:“还有这个。戴上。苏先生书上写明白了,病牛一个喷嚏,毒能飞三丈远。不想死,就把它给老夫焊在脸上。喝水,必须亲眼看着烧滚。碰过的衣物,必须用石灰水煮透。这不是请求,是军令。军令如山,违者,斩。”


    他严厉的看向文渊等人:“你们的药粉、手艺,有用,老夫记功。无用或有害,便是戕害同袍,数罪并罚。老夫带你们出去,就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怒吼声冲破暮色,带着决死的凛然。


    文渊重重吞了口唾沫,将背后的药箱勒得更紧了些。


    云娘已换上利落的短打,正默默检查着几口特意打造的大铁锅和蒸馏器具。


    阿房匆匆赶来,身后跟着的蕙和几个女工抱着大捆厚实细密的棉布。


    “云娘,”阿房将布匹塞进她手里,“新织的,厚实,吸湿。许先生说要做口罩、隔离衣,这些应该能用上。或许,还需要包裹一些东西,深埋。”


    云娘摸着那柔韧的布料,重重点头:“我懂。这布最后裹着的,或许是牲口的尸身,但护住的,是更多活物的命,和无数人春耕的指望。”


    许行最后看了一眼骊山学宫的匾额,不再多言,大手一挥:“上车,出发。”


    马蹄踏碎暮色,车轮滚滚向北。许行在颠簸的车厢中,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开了苏苏给的那卷奇书。


    某一页上,画着一些扭曲诡异被称作病菌的小点,旁边那行朱砂批注触目惊心:“此疫发病急、传播快,疑有非自然扩散特征。须极度警惕水源、饲料二次污染,防人为投毒。”


    老人干瘦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章台宫。


    嬴政独坐。案左,是那份染着北地风尘的牛瘟急报。案右,是黑冰卫译出的赵谍密信。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山如渊。


    “赵国以为,散播瘟毒,毁田伤农,便能撼动我大秦。他们不懂。”


    他起身,走到殿侧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北地郡,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阿房说,外面的纬线打了结。赵人以为,断了这纬线(指民生资源),就能让寡人的新政不成图。可笑。”


    他转过身,仿佛穿透宫墙,望向骊山、尚工坊和更远的闾巷:“寡人要织的,从来不是一匹任人剪裁的布。寡人要织的,是一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国之战衣。它的经线,是律法、是农工、是学宫。它的纬线,是民心、是肉香、是夜里千家万户的灯火。”


    “瘟毒?”嬴政嘴角勾起睥睨的弧度,“不过是企图玷污一缕丝线的污渍。洗去便是。赵人敬鬼神而用毒,是旧时代的残响,是黔驴技穷的绝望。我大秦信人力而研防治,是新时代的曙光,是文明前行的铁律。”


    “且看这疫病过后,是他们的鬼神诅咒厉害,还是我秦人的医书、石灰、和这万民一心铸就的战衣厉害。这,就是寡人正在浇筑的,他们永远摧不垮、毒不死的文明之基。”


    窗外,咸阳的夜灯火通明。尚工坊区域的织户里灯火点点,新建的养殖场灯笼高挂,更远处,隐隐有学宫弟子挑灯夜读的剪影。


    这片由无数细微努力汇聚成的繁荣光海之下,冰冷的暗流已汹涌成潮。


    而潮水之中,北上马车的蹄声、疫区农户的哭泣、赵国密室的奸笑、咸阳宫中的低语……正交织成一首关乎生存与毁灭、守护与破坏的宏大乐章,序幕已毕,正章渐起。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么么哒!


    第88章  第88章[VIP]


    北地郡, 曲阳县外。


    没有欢迎,只有一片静到极致的恐慌。


    许行跳下马车时,脚差点陷进一滩暗红色的泥里。不是泥, 是混着血和脓的牛粪。


    他的脚底甚至感受到一股粘腻的余温。放眼望去, 田野不像田野,倒像被无形巨兽蹂躙后溃烂的腹腔。


    土路上, 村口,水渠旁, 横七竖八躺着肿胀的死牛,苍蝇嗡嗡成云。


    空气里除了腐臭,还有一股浓烈呛人的香灰味, 那是巫祝们泼洒的, 像给这片巨大溃烂伤口蒙上的一层苍白而滑稽的裹尸布。


    十几个披头散发, 脸上涂着诡异油彩的巫祝, 正围着一头刚刚咽气的牛又跳又叫,把大把大把的香灰和符纸往牛身上撒。


    更多的农民跪在远处, 朝着干涸的河床磕头, 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河神息怒啊……”


    “求求了,留条活路吧……”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农,死死抱着一头还在喘粗气、嘴角流着白沫的黄牛脖子,哭得撕心裂肺:“不能烧,不能烧啊。烧了它,今年拿什么犁地?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你们要烧, 连我一起烧了算了。”


    他身边, 几个面色蜡黄的家人也跪着哭。更远处, 不少村民眼神麻木中带着敌意,盯着这些从咸阳来的官老爷。


    许行带来的学员哪里见过这场面, 脸色惊慌,下意识往后缩。


    “都愣着干什么,”许行一声暴喝,压下所有嘈杂,“按册子来,第一队,石灰画线,设隔离区,第二队,检查还有没有能救的牛。第三队,准备焚烧坑和生石灰。”


    云娘没等安排。她直接走到随行的军吏面前,道:“军爷,借几个人,跟我来。凡是确定没救、还有口气的病牛,以及所有死牛,必须立刻拖走。”


    军吏有些犹豫,看向许行。许行看着云娘平静却决绝的脸,重重点头:“听她的。”


    士兵上前,要去拖那老农怀里的牛。


    “滚开,谁敢动我的牛。”老农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柴刀,胡乱挥舞,眼睛血红,“我跟你们拼了。”


    人群骚动,几个青壮村民也站了起来,眼神不善。


    “娘……”云娘身边的学徒吓得发抖。


    云娘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身前的士兵,径直走到那挥舞柴刀的老农面前三步远,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从自己脑后,用力割下了一缕乌黑的长发。


    那缕发丝在浑浊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走到旁边一头死牛旁,将它轻轻放在了腥臭的牛尸上。


    那一刻,它不再仅仅是头发。它成了抵押品,成了契约,更成了连接她这个外来者与这片苦难土地的、血淋淋的脐带。


    她转身,对着那老农,也对着所有村民,背脊挺得笔直,缓缓跪了下来。


    “我,云娘,骊山学宫作坊管事。也是个寡妇。我的命,跟诸位一样,不金贵。今日,我以我这缕头发,立个誓。”


    她看着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绝望的脸。


    “朝廷派我们来,是为救人,救地,救活路。今日处置病牛死牛,若有半分私心,若事后对大家的补偿安置,有半分亏欠——”她一字一顿,“我云娘,余生就在这北地做工,做牛做马,偿还到底。”


    她顿了顿,严厉道:“但这牛,必须烧。不为它,为你们还在喘气的牛,为你们田里还没死的庄稼,为你们家里等着吃饭的娃。是守着一头必死的牛一起烂,还是咬牙挺过去,挣一条活路,你们自己选。”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起身,对士兵喝道:“动手。拖走。”


    那老农举着柴刀的手,僵在半空,剧烈颤抖。最终,柴刀掉在地上。他瘫软下去,捂着脸,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士兵们再不犹豫,迅速行动。隔离区、焚烧坑、石灰带……冰冷的秩序,开始强行切入这片被恐惧和愚昧笼罩的土地。


    三天后,隔离区内,几头症状较轻、被许行用草药精华,是苏苏提供的广谱抗病毒剂,灌服过的病牛,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开始低头啃食特意准备的干净草料。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疫区。


    “神了。许先生真神了。”


    “活了。牛活了。是稷神显灵。许先生是活稷神下凡啊。”


    获救老农带着全家,对着许行的帐篷方向砰砰磕头。


    然而,阴暗处也在滋生。


    曾在夺了生意的本地巫祝,在几个旧贵族打扮的人家中,咬牙切齿地散布着更阴毒的流言:


    “知道吗?当年神农尝百草,为何最后肠断而死?因为他触怒了掌管百草生死的秽神。许行这老儿,用邪药强续畜命,就是在偷秽神的权柄。今日他能从瘟神手里抢牛,明日就敢从阎王手里抢人。天地序乱,人鬼不分,这就是代价。等着吧,怨气反噬,田土三年不长苗,祸及子孙。”


    愚昧的土壤里,这嫁接于上古传言的恶毒指控,比疫病传得更快。一些刚升起希望的农户,眼神又变得惊疑不定。


    嬴政披衣立于殿中,面前摊开着北地刚送回的疫区简报与许行的初步汇报。


    肩头,苏苏的光球静静悬浮。


    “苏苏,”嬴政看向她,“北地情势,依你之见,许行能否控制?”


    光球闪烁了一下:“方案是最高效的,执行者是得力的。但阿政,你知道的,对抗瘟疫,尤其是这种可能有人为因素的疫情,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方法,而是时间,和人心。许老和云娘在抢时间,而赵人和那些巫祝,在攻人心。”


    嬴政:“苏苏,若赵国下次,不再散播谣言,而是收买死士,直接纵火焚烧骊山学宫、养殖场……你那些积分所换之物,可能一夜尽毁。建造总慢于毁坏,此乃人力之穷。你的库存,可经得起几次这般毁坏?”


    苏苏光球调皮地闪了闪,模拟出拍胸脯的动作:“阿政,你这就陷入思维定式了。我的积分,兑换的从来不是物品,而是知识和可能性 。他们烧得了工坊,烧得了写在纸上的图纸吗?他们杀得了工匠,杀得了已经传播开的新法吗?云娘在北地立的誓,许老展示的瘟虫,这些认知一旦种下,就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至于我的库存……” 光球贴近他耳边,“它就像一个泉眼,你用得越巧妙,它涌出的新泉反而越多。所以,别总想着省着用,要想着大胆用,用得天下皆知,用得深入人心,这才是对我、对你、对大秦,最节约的方式。”


    她停了下来,光芒似乎更柔和了些:“比起这个,阿政,你是在担心北地,还是在担心,我会因为消耗而离开?”


    嬴政身形顿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北方的方向。


    “寡人只是觉得,”他声音低沉,“此番种种,无论是新织机、新农法,还是此次抗疫,推进得越快,所求于你之处便似乎越多。而赵国所施展的,尽是阴损毁坏之术。一者在建,一者在毁。建者需时费力,毁者只需一夕。”


    “你怕他们毁得太快,我们建不及?”苏苏问。


    “寡人是怕,”嬴政回过头,“有朝一日,若你需应对的毁坏太多,或寡人需你建造的太快,终有穷尽之时。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苏苏明白了。


    光球静静飘到他面前:“阿政,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的积分,是在漫长的之前攒下的。它不是为了让我在某个世界苟活,而是为了让我有能力,去真正帮助一个值得的文明,走得更稳、更远。”


    “帮助建造,本身就是在对抗毁坏。每多一架织机,每多一头健康的牛,每多一个像云娘那样能站出来的人,都是在赵国的毁坏之墙上,敲下一块砖。而我的库存,足够我们敲很久,敲出很大一片光明。”


    “所以,别把我想象成会燃尽的蜡烛。把我当作,嗯,一座为你而亮的,特别耐用的灯塔。风暴或许会让光芒看起来摇曳,但灯塔本身,坚固得很。”


    嬴政凝视着眼前这团似乎永远蕴含着不可思议能量与乐观的光,良久,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动。那萦绕心头的、关于耗尽的隐忧,似乎被她这番坚定而比喻奇特的话语,稍稍驱散。


    “灯塔吗。”他低声重复,“好。那便让寡人看看,这座灯塔,能照出多远的路,能引我们砸碎多厚的墙。”


    北地,隔离区边缘


    疫情初步控制,新的感染被死死掐断。焚烧坑日夜不息,但空气里的腐臭味,终于被石灰和药草的味道压下去些许。


    云娘正在煮沸的大锅旁,用阿房给的厚棉布,反复蒸煮用过的工具和衣物。


    那个曾以死相逼的老农的哑巴儿子,一个十来岁、黑瘦却眼睛清亮的少年,一直默默蹲在旁边看。


    他不说话,只是看。看云娘如何调配石灰水,看许行如何检查牛的舌苔和蹄子,看学员们如何记录病牛体温。


    这天傍晚,云娘累极,靠着一块大石暂歇。无意间一瞥,看到那哑巴少年正蹲在泥地上,用烧过的木炭,在一块扁平的石板上,专注地画着什么。


    她走近,低头看去。


    石板上的线条歪扭却传神,更充满了一种朴素的动态:那些代表病菌的扭曲黑点,仿佛在痛苦地蜷缩、消散。


    那道代表石灰带的粗线,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而药罐发出的波纹,则如同温暖的、净化一切的光芒……


    这不是童稚涂鸦。这是一幅没有文字的《驱瘟图》,一部由沉默者书写的、关于恐惧、抗争与希望的史诗。


    少年察觉到有人,惊慌抬头,下意识想用脚抹掉石板。


    云娘按住了他的肩,摇了摇头。


    她接过少年的炭笔,在他的《驱瘟图》旁边,认真地画下了一个简笔的纺车和一头肥猪。


    然后,她指着纺车,做出织布的动作。指着肥猪,做出吃肉和满足的表情。最后,她指向东方,咸阳的方向,目光充满鼓励。


    少年看着那陌生的图案,眼中先是困惑,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抢过炭笔,在纺车和肥猪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路,路的尽头,是一座他想象中会闪闪发光的骊山学宫。


    这一刻,无需言语。一幅画,完成了从驱瘟到新生活的跨越。云娘知道,她救下的不仅是一地之牛,更可能是一个未来能改变更多人命运的火种。


    夜色深沉。焚烧坑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北地的星空仿佛都清澈了几分。


    云娘在临时帐篷里,就着油灯,用炭笔在麻布上,认真记录着今日的粪污堆积量与石灰消耗比。


    她无师自通地开始思考:如果养殖规模再大十倍,这些污物该如何处置?这或许,是下一个要攻克的问题。


    咸阳,嬴政案头除了北地捷报,还有一份黑冰卫密奏,只有一行字:“赵王密令:寻机,虏骊山匠人,或杀云娘、许行。”


    嬴政眼神骤然冰寒。他肩头,苏苏的光球似乎感应到什么,轻轻颤动了一下。


    北地星空下,康复的牛群安卧;咸阳宫殿中,帝王的眼神杀机凛然。


    而连接两者的无形道路上,一辆满载着第一批新法试验猪肉的马车,正趁着夜色,悄然驶向咸阳,驶向那场即将震动天下的,猪肉盛宴。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上新书千字榜,会在晚上11点才更新哦。


    第89章  第89章[VIP]


    咸阳西市, 肉铺前冷冷清清。


    “听说了吗?那新法养的猪,是用药催出来的。”


    “可不是,北地烧了那么多病牛, 转头就推这猪肉, 谁敢吃啊?”


    几个妇人聚在巷口,小声的嘀嘀咕咕, 眼神却往那挂着骊山新法豚肉招牌的铺子瞟。


    铺主老王愁眉苦脸,案上那扇红白分明的猪肉, 从清晨摆到日上三竿,一刀未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挤开人群, 径直走到肉案前。


    是陈氏。就是那个在织户结算日, 捏着铜钱手发抖, 给儿子买了饴糖的寡妇。她今日换了身干净的葛布衣裳, 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紧紧拿着个钱袋。


    陈氏将钱袋拍在肉案上, 目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邻里, 道:“王掌柜,割二斤最肥的五花。这钱,是尚工坊发的,是我夜里点灯熬油,一根线一根线纺出来的。”


    她拿起那块肉,举高, 让阳光透过肥膘显出润泽:“谣言说这肉有毒?那好, 我陈氏今天就用这朝廷教我挣的钱, 买这朝廷推广的肉,做给我儿吃。若真有毒……”


    她顿了顿:“毒死的不是一个寡妇, 是朝廷给咱们妇人的活路,是万千百姓心里刚燃起的那点信。这道理,我懂。你们,真不懂吗?”


    全场一静。


    老王都愣了:“陈、陈娘子,这肉……”


    “割肉。”陈氏重复。


    老王咽了口唾沫,下刀。锋利的刀刃切开猪肉,露出豚肉的纹路。周围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陈氏拎着用荷叶包好的肉,转身面对那些或好奇或担忧的邻里,深吸一口气:


    “诸位高邻,”她举起那包肉,“朝廷让咱们妇人能在家织布挣钱,让我儿能吃上饴糖,穿上新衣。今日这肉,我就用这工钱买。它若真有毒——”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我陈氏先做这试毒之人。我儿若吃出半点不好,我拿命赔。”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家走。身后,议论声络绎不绝。


    陈氏家的小院很快挤满了人。


    灶火升起,铁锅烧热。她按着坊间据说出自云娘作坊的方子,将猪肉焯水,下糖炒色,加酱料焖煮。


    不多时,一股霸道浓烈的肉香,混合着酱汁的咸甜气息,猛地从小院里炸开,飘出老远。


    “嚯。这什么味儿?”


    “香,真香啊。”


    围观的邻居们伸长了脖子,不住吞咽口水。锅里,琥珀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五花肉块颤巍巍地抖动着,油光红亮。


    陈氏的儿子,扒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


    肉好了。陈氏盛出一碗,红润油亮,香气扑鼻。她先自己夹了一块,细细嚼了,咽下。等了一会儿,面色如常。


    然后,她才夹起一块,吹凉,喂到儿子嘴里。


    小子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动,含糊地发出唔唔的满足声,小手急不可耐地去抓碗。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小子吃完一碗肉,舔着嘴角的汤汁,拉着陈氏的衣角:“娘,还要……”说完,还打了个带着肉香的饱嗝,靠在母亲腿边,眼皮开始打架,竟就这么安然睡去,小脸红扑扑的。


    院内外,一片寂静。


    陈氏看着熟睡的儿子,满足地笑了。她把剩下的红烧肉分装进几个粗陶碗,端给院门外几位平日帮衬过她的老邻居:


    “婶子,阿婆,都尝尝。朝廷给咱们的,是好肉。”


    一位头老妪接过,吃了一小块,浑浊的老眼亮了:“这肉,怎的半点腥臊也无?软烂入味,比我年轻时吃的祭肉还香。”


    这像是一个信号。


    围观的众人轰然议论开来,看向那肉铺的眼神,彻底变了。


    同日,咸阳城东,一处精心打理、引水为池、遍植奇花异草的贵族别苑。


    “快,拦住那头,别让它啃我的魏紫。”


    “哎哟。我的南海珊瑚树。”


    公子虔,宗室远支,以风雅自诩,近日听闻养猪满五十头可赐爵一级,心思活络了。


    爵位谁不想要?但他岂能如庶民般脏臭地养?定要养出风采,养出格调。


    于是,他大手笔购入百头骊山良种猪崽,就散养在这山水园林之中,美其名曰林泉之豕,还命画师作画,文人作赋。


    起初,小猪崽粉嫩可爱,在花间树下嬉戏,确有几分野趣。


    可不过半月,画风突变。


    猪崽长开了,胃口也开了。牡丹、兰花、珍稀竹木,拱起来比野草还香。


    亭台边角,蹭起痒来毫不留情。引以为傲的曲水流觞水道,成了它们打滚排泄的乐园。


    这日,一头格外健壮的公猪,不知怎的瞧上了公子虔最珍爱的一株从楚国重金购回的醉蝶兰,哼哧哼哧就冲了过去。


    “畜生,安敢。”公子虔气得亲自上前驱赶。


    那猪被惊扰,扭头一看,见一锦衣人类张牙舞爪,顿时不爽,头一低,獠牙虽未长成,气势十足,嗷一声就撞了过来。


    公子虔魂飞魄散,撒腿就跑。锦袍被灌木挂破,玉冠歪斜,狼狈不堪地被追着绕了半个园子,最后在一众仆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湖边假山最高处,抱着嶙峋的石头瑟瑟发抖。


    那猪在底下又拱了两下兰花,才满意地哼哼着,迈着方步离开。


    此事半日间传遍咸阳,沦为笑谈。连深宫中的嬴政都听闻了。


    “陛下,公子虔此举,实在有损宗室颜面,是否申饬?”李斯奏报时,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嬴政正在批阅北地后续安置奏章,头也未抬,提笔在那笑话般的奏报旁,批了十个字:


    “爵位易得,猪倌难当。笑过之后,望知稼穑艰。”


    朱批传出,朝野莞尔。公子虔羞得半月称病不出。


    而那十个字,也随着笑话一同深入民间,爵位是好,可这养猪,真不是穿锦衣、住园林就能养好的技术活。


    谣言在陈氏的红烧肉和公子虔的笑话中,不攻自破。


    三日后,章台宫前广场,盛大的谢恩宴暨新法豚肉品鉴会召开。不用想,这一看就是那个神秘的苏先生的注意。


    北地归来的老农代表、抗疫有功的学员、咸阳第一批织户、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济济一堂。


    广场中央,数十口大灶烈焰熊熊,云娘作坊出来的厨役们挥汗如雨。


    红烧肉的浓香、清炖排骨的鲜香、炙烤肋排的焦香……各种香气交织成一片令人食指大动的云雾。


    嬴政高坐主位,肩头光球莹润。他目光扫过下方。


    那名曾抱着病牛以死相逼的北地老农,颤巍巍夹起一块颤巍巍、油亮亮的红烧肉,放入口中。咀嚼两下,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他放下筷子,朝着咸阳宫方向,伏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哽咽难言:“值了,这辈子,值了……”


    吕不韦笑眯眯地起身,走到场中一架特制的巨大算盘前。他手指拨动,算珠碰撞声清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回荡:


    “诸位请看,传统土法养猪,一年半出栏,约重百二十斤,去头蹄内脏,得肉七十斤,需耗粮精料、人工、药石……净利不过此数。”他报出一个数字。


    “而新法:选良种、阉割去腥、精料配比、疫病防控,十月可出栏,重一百六十至二百斤,得肉百斤以上。耗料虽增三成,然周期缩短,肉质更优,售价可高一成。净利——”


    他打住最后一位算珠,声调扬起,“比旧法高出五成有余。”


    哗然。


    不仅是贵族,连那些老农、工匠都听懂了,多赚钱。


    紧接着,李斯肃然出列,一挥手。几名黑冰卫押着一个被堵住嘴、面如死灰的赵人上来,另有一名内侍展开一卷供词。


    “经查,”李斯声音冷冽,传遍全场,“月前咸阳秦猪有毒之谣言,源头便在此人。受赵国秘谍指使,勾结境内些许冥顽,散布流言,意图坏我新政,乱我民心。供词在此,往来信物在此,铁证如山。”


    群情激愤。尤其是北地来的农人,眼都红了,若非在御前,几乎要扑上去。


    就在此时,嬴政缓缓起身。


    全场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他手中端着一个朴素的陶碗,里面正是今日宴席主菜,红烧豚肉。他举碗,面向北方,那是北地的方向。


    嬴政:“此宴,名为谢恩。谢北地百姓,信朝廷新政,忍一时之痛,换长久之安。”


    他顿了顿,碗稍低,语气沉凝:“此肉,亦为祭奠。祭奠北地抗疫中,为阻绝疫病而焚毁之牛。它们亦是功臣。”


    最后,他手腕一转,将碗示向全场所有人,道:


    “自今日起,民之所食,即国之根基。让百姓餐餐有肉,顿顿饱饭,便是大秦最硬的道理,最重的朝纲。”


    “彩。”不知谁先吼了一声。


    “彩。彩。彩。”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动了章台宫前的广场,直冲云霄。


    农人泪流满面,工匠用力鼓掌,连不少贵族都被这沸腾的民意和君王罕见的直白宣言所震撼。


    嬴政抬手压下欢呼,内侍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高声宣读给众人听。


    诏书详细规定了新法养殖的鼓励政策、防疫要求、收购标准。而最后一条,让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平民出身者,屏住了呼吸:


    “……凡民间蓄养牲畜,达标杰出者,赐爵赏金之外,其家中子弟,可优先入骊山学宫畜产科旁听修习,优异者,可转为正式生徒,授官身。”


    知识。上升通道。与农业挂钩。


    这一笔,如同画龙点睛,将养猪封爵从单纯的物质激励,拔高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投向了骊山的方向。


    第90章  第90章[VIP]


    骊山纺织工坊的后院, 堆成了小山。


    不是布匹,是羊毛。刚从北地郡运来的原毛,沾着草屑、尘土和油脂, 在秋风里散发着一股腥膻气。


    阿房围着羊毛山转了三天, 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法子。


    棒捶、手撕、弹棉弓……甚至请来了陇西的老毡匠。结果都一样:羊毛去不净油污,稍一晾晒就板结, 根本梳不出能纺线的长纤维。


    “令君,实在没法子。”工头老徐摊开手, 掌心是几缕黄黑交杂、硬如毡片的毛团,“这玩意儿,做毡毯压实了还行, 要纺线织布, 真的没听说过。”


    工坊里一片愁云。大王传过话, 北地蒙恬将军那边, 等着要能御寒的新东西。可这第一步,就被卡死了。


    阿房盯着那堆羊毛, 眉头紧锁。她知道棉种珍贵, 推广需时,远水解不了近渴。羊毛易得,却困在了这最原始的环节。


    羊毛山旁,阿房面前此刻还站着两人,面色铁青的少府军需官,以及风尘仆仆、腰间佩着北军令牌的信使。


    “令君, 北地已下第一场雪。”军需官声音压着火, 将一卷牍板重重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冻伤报牒今晨又添三捆,大王亲自过问御寒新物, 您这儿,还是一堆腥膻烂毛?”


    信使更直接,抱拳道:“蒙将军让末将问,若十日内仍无切实进展,他便只能按旧例,再向陇西、北地民间加征皮裘,哪怕激起民怨,也强过让士卒冻毙于哨位。”


    工坊内鸦雀无声,连老徐都低下头。


    阿房指尖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清醒。她知道加征皮裘意味着什么,那是先王时代就屡屡激起边民暴乱的恶政,骂名会像山一样压垮刚刚起步的纺织司,更会玷污大王以工代征的新政声誉。


    她盯着那堆曾被寄予厚望、此刻却如诅咒般的烂毛,抿嘴道:“三日。”


    军需官和信使都一愣。


    “再给我三日。”阿房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若仍无解,我阿房,自去章台宫前,向大王、向北军将士请罪,革职、问斩,绝无怨言。”


    又枯坐了一夜,对着油灯下依旧毫无进展的羊毛样品,阿房终于站起身。


    “备车。”她对蕙说,“我要进宫,面见大王。”


    阿房盯着那堆曾被寄予厚望、此刻却如诅咒般的羊毛山,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转身对蕙说:“备车,我要进宫。”


    蕙一愣:“令君,现在?天都快亮了。”


    阿房打断她,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脆弱:“蕙,你知道吗,我怕的不是掉脑袋,也不怕革职问斩。”


    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轻声喃喃道:“我怕的是,我若真的倒下了,这刚刚见起色的纺织司,坊里坊外千万织妇的指望,还有北境将士眼巴巴盼着的这点暖意,会不会就此散了,冷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蕙怔住,眼圈蓦地红了。


    “所以,我必须去。”阿房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这不是去求援,是去托付。有些担子,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不是她不想自己解决,而是她清楚,有些问题,需要那位总能带来奇迹的苏先生点拨,才解得开。而能请动苏先生的,唯有大王。


    章台宫偏殿。


    嬴政听完阿房的禀报,目光落在她带来的那团板结的羊毛上。


    “所以,是卡在了去油和梳理?”他问。


    “是。”阿房躬身,“去不净油脂,便无法顺畅梳理;梳不出长纤维,便无法纺线。臣等愚钝,试遍诸法,皆不得其门。”


    嬴政微微颔首,看向肩头静静悬浮的光球:“苏苏,此事你有何看法?”


    苏苏的光球欢快地跳动了两下:“碱洗?不不,阿房,思路打开,你们有没有那种特别滑腻的泥土?或者——”


    光球闪烁,投影出一个石头入水画面:“烧石头(石灰)泡水?那个碱性更霸道。”


    嬴政挑眉:“石灰?修陵浸骨、处理尸身之用?”


    “对,就是它。”苏苏光球转了个圈,“浓度调好,煮羊毛去油一流。不过煮完记得用酸,呃,用淘米水或淡醋过一遍,中和掉,不然纤维就脆了,一扯就断。”


    阿房眼眸微亮。


    苏苏继续,光影变幻,显示出几个高速旋转、布满尖锐凸起的滚筒相互咬合的动态示意:“至于梳理,为什么一定要梳?为什么不能是打?拉?撕?”


    那影像充满了一种蛮横的力量感:“看,让羊毛在这些牙齿里被疯狂拉扯、撕开,杂质和短绒被打掉,剩下的长纤维自然就顺了,这叫暴力梳理法。”


    阿房看着那充满攻击性的机械动态,瞳孔骤缩。她常年与柔顺的丝麻打交道,思维早已被轻柔、顺滑束缚,何曾想过暴力也能成为纺织的核心手段?


    但就是这蛮横的想象力,像一把重锤,将她所有阻塞的思路轰然砸开。


    “臣好像明白了。”阿房道:“以刚克乱,以动治结,多谢苏先生指点。”


    嬴政此时开口:“既有所得,便放手去做。所需物料、匠人,报予少府调配。十日内,寡人要看到可行的样品。”


    “臣,定不辱命。”阿房深深一礼,带着那团羊毛和脑中清晰起来的思路,匆匆离去。


    七天后,骊山工坊。


    第一台脚踏式双滚筒梳毛机在众人的屏息中,被老徐踩动了踏板。


    “嘎吱——嘎吱——”


    滚轮转动,带着斜排铁齿的滚筒缓缓咬合。工人小心地将一撮经过浓碱水煮洗、半干的羊毛喂入。


    奇迹发生了。


    纠缠板结的毛团,在滚齿的牵引下逐渐被梳开、拉直,变成一缕缕相对顺滑的羊毛条,从另一端缓缓吐出。


    “成了,真成了。”工坊里爆发出欢呼。


    又过了五日,第一批羊毛混着三成苎麻的粗呢料,下了织机。


    料子厚实,硬挺,表面有一层短短的绒毛。摸上去,绝对称不上柔软,甚至有些扎手。


    但阿房把它披在身上的那一刻,眼睛就亮了。工坊穿堂风大,往常这时节已觉寒凉,此刻背上却像捂了个暖炉,热气被牢牢锁在料子和身体之间。


    她立刻让人赶制了二十件短氅,送到骊山卫队的巡逻哨位上。


    反馈当天夜里就传了回来:值夜哨的军士说,披上这东西,后半夜最难熬的时辰,手脚都没那么僵了。就是磨脖子。


    “磨脖子也得穿,总比冻掉强。”卫队率是个老边军,嗓门大,“阿房令君,这玩意儿,北军弟兄们肯定抢着要。”


    阿房心里有了底,将样品和试用结果一并呈报少府。


    没想到,卡壳卡在了少府内部,且阻力远超阿房预料。


    主管舆服制度的礼官大夫郑伦,出身关中大族,其家族及姻亲网络把控着关中近三成的麻葛种植、织造与贸易。


    秦呢若成,不仅冲击礼制观念,更将直接动摇其家族根本。


    因此,在少府议事堂上,郑伦捏着那粗糙的秦呢样品,仿佛捏着什么污秽之物,言辞极尽恶毒:


    “陛下,此物何止粗劣?它源于胡畜,沾染腥膻野气,将士披之,久则心性渐蛮,失我华夏勇毅仁厚之本。昔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国力虽强,然君臣离心,父子相疑,终有沙丘宫变,饿毙国君,此乃前车之鉴。”


    他猛地将样品掷于案上,厉喝:“以畜毛被身,乱华夷之辨,毁礼乐之序。此非御寒之物,实乃服妖乱国之兆。”


    服妖二字一出,满堂色变。在笃信天象灾异的时代,这几乎是最恶毒的政治诅咒,直接将一项技术革新钉在了亡国祸端的耻辱柱上。


    连见多识广的少府令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阿房的眼神已带上一丝同情与疏远。


    阿房脸色发白,但她挺直背脊,声音因愤怒而微颤:“郑大夫,北境将士冻毙之时,您的华夷之辨可能为他们续命?您的礼乐之序可能化开冰霜?”


    “强词夺理,”郑伦拂袖,转向少府令,“此事断不可行,否则,老夫必联合御史台,上奏弹劾,请大王圣裁。”


    争端已无法在少府内部调和,案卷与那小块秦呢,被一并紧急呈送章台宫。


    三日后,章台宫外校场。气氛凝重如铁。


    嬴政高坐,听完郑伦 服妖乱国的激昂陈词与阿房的反驳,并未动怒,只淡淡道:“郑卿忧国之心,寡人知之。然空言无益,可敢与寡人一验?”


    他随即下令:“校场泼水,结薄冰。牵战马来。”


    命令超出所有人预料。郑伦脸色一僵。


    冷水泼洒,秋风劲吹,校场中央很快结成一片光滑的冰凌之地。五匹战马被牵来,其中一匹配着锦绣鞍鞯,其余则是军马制式。


    “郑卿,披你的锦袍。三位锐士,着秦呢氅。”嬴政声音平静无波,“上马,在此冰场之上,疾驰三圈。”


    “陛下,”郑伦惊呼,“臣年事已高,恐难驭烈马。”


    “无妨,”嬴政目光扫过,“给你最温顺的一匹。还是说,郑卿的礼法与忠心,只停留在口舌之间,连为验证其理而稍涉险地都不愿?”


    话已至此,郑伦只得硬着头皮,在侍从搀扶下爬上马背。


    “驾。”


    军令下,五匹马在冰场上跑开。


    第一圈,郑伦便摇摇欲坠,锦袍下摆很快溅湿结冰,变得沉重僵硬。他死死抱住马颈,狼狈不堪。


    反观三名披着秦呢的军士,虽在冰面上控马谨慎,但身形依旧灵活,秦呢表面只有冰屑滑落,内里显然未被湿寒侵透。


    三圈毕,郑伦几乎是被郎官从马上拖下来的。他锦袍袖口、前襟已结满冰壳,嘴唇乌紫,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三名军士翻身下马,除却面庞冻得通红,动作利落,卸下秦呢氅后,内里军服竟然只是微潮。


    嬴政这才缓缓起身,走下君位,来到几乎瘫软的郑伦面前。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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