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VIP]
嬴稷听得心潮起伏, 他何尝不知盐铁之利?只是以往牵涉太多,阻力巨大。
如今,嬴政不仅点明了关键, 更带来了解决问题的技术。尤其是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巨额财富, 让他彻底动容。
但嬴稷旋即想到另一个问题:“此策甚好,然, 此事千头万绪,涉及甚广, 需一能臣干吏总揽其事。政儿以为,何人可当此重任?”
嬴政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脑海中立刻响起苏苏说的话:“阿政,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吕不韦搞经济绝对是一把好手。大秦现在不缺处理政务的官员, 真正稀缺的是像他这样精通经济, 能开辟财源的高手。”
嬴政:“孙儿举荐, 吕不韦。”
“吕不韦?”嬴稷微微挑眉,“一商贾出身……”
“正是因其曾为商贾, 通晓货殖盈亏, 精于计算,更兼具魄力与手腕。”
嬴政解释道,将苏苏灌输给他的经济学理念,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说出,“重农抑商,乃固国之本, 然, 若能善用商之手段, 为国聚财,使财富如江河汇海, 充盈府库,则此商,便不再是蠹国之虫,而是强国之器。”
“吕不韦之才,在于能将经济之利,转化为政治之基。大秦,不缺守成之吏,缺的正是这般能开源拓土,为国创收的经世之才。”
这番话,让嬴稷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看着眼前侃侃而谈的孙儿,其眼光之毒辣,格局之宏大,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
嬴政不仅仅看到了技术,更看到了制度,看到了人才运用的突破常规。
“经济,决定上层建设么?”嬴稷回味着嬴政话语里那些新颖却直指核心的词汇,最终,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决断:“好,就依你之言。寡人即刻下诏,设立 盐铁丞 ,总领盐铁专营事宜,由吕不韦担任。着你从旁协助,提供技术支撑。”
“孙儿遵旨。”嬴政躬身领命。
在他低头的瞬间,身侧苏苏的光球轻轻闪烁,为嬴政前进一步而高兴。
当嬴政走出弥漫着药味与暮气的章台宫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他的身影在咸阳宫长长的阶梯上拉出一道斜斜的、悠长的影子。
那影子沉着、稳定,蕴含着与他八岁的身形全然不符的庞大与力量,仿佛一位真正的帝王,已提前将他的印记,烙在了这片即将被他掌控的河山之上。
嬴政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项政策的开始,更是他将现代经济理念植入这个古老帝国的一次重要尝试。
而苏苏,依旧是那个站在他身后,为他点亮前路的光。
当吕不韦在自己的府邸接到这份石破天惊的任命诏书时,这位惯于投资,善于操弄风云的商人政治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他并非畏惧重任,而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一次不再是与公子子楚博弈的投资者,而是被那位年仅八岁的王孙政,选中并投资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对着诏书看了许久,忽然抚掌,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彩,对心腹门客低声道:“此非寻常官职,此乃天下最大之商铺,东家是秦王,予我无穷本钱、予我专营之权,予我横扫六国盐铁市场之机,若不能将此商铺经营得利市十倍,我吕不韦何颜立于天下商贾之巅?”
他的人生,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纳入了一条更波澜壮阔的轨道……
秦王诏令既下,吕不韦走马上任盐铁丞。
这位昔日奇货可居的大商人,深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道理。他并未急于挥舞王命大棒,而是精准地祭出了三记组合拳。
第一拳,技术降维,品质碾压。
在骊山学宫的技术支持下,新设立的官营盐场、铁坊迅速投产。
盐场采用苏苏优化的阶梯式滩晒法与深井卤水提炼术,产出的盐雪白细腻,毫无苦涩杂味,成本却比私盐低了数倍。
铁坊则以灌钢法为基,产出的铁器坚韧锋利。
犁铧更耐磨,刀剑更刚硬,价格却与以往劣铁相当。
咸阳西市,老农蹲在官营盐铺前,捧着雪白的盐粒,难以置信地对身边人说:“这官盐,比俺以前买的又黄又苦的私盐,好太多咧。价钱还便宜。”
类似的赞叹,在各地的市井间悄然流传。
品质更高,价格更低,官营盐铁一上市,便如狂风扫落叶,将私营盐铁商的生意冲得七零八落。
第二拳,经济手段,温水煮蛙。
吕不韦奏请秦王,颁布《盐铁专营令》:
一、设盐引、铁引。无引私贩者,货没官,人服刑。
二、原有盐铁商人,可凭资历、能力,经考核后纳入官营体系,为国效力。
二、鼓励民众举报私贩,查实重赏。
此令一出,分化瓦解了商人群体。有门路、有能力的纷纷谋求招安,剩下的要么转行,要么转入地下,力量大为削弱。
第三拳,舆论造势,民心导向。
吕不韦暗中授意,将官盐纯净,可防大脖子病、官铁坚韧,一具可传三代、盐铁之利归于国库,可减农赋,可强甲兵等观念,通过说书人、童谣在市井间广泛传播。
底层民众得了实惠,自然拥护。
一时间,买盐铁,认官坊成了秦国民间共识。
苏苏在学宫里通过监控网络看到这一切,对嬴政啧啧称奇:“政哥,吕不韦这波操作可以啊,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把市场经济干成了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初级阶段,这执行力,绝了。”
嬴政听了,才真正明白了何为经济人才。
吕不韦手段老辣,环环相扣,短短半年,秦国盐铁市场,已有七成收入囊中。
然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真正的反扑,来自那些依靠盐铁牟取暴利的宗室贵族与军功世家。
他们损失的,不仅是钱,更是圈养门客、私蓄武力的经济基础。
这一日,以渭阳君嬴傒,安国君嬴柱的兄弟,宗室领袖、将军嬴摎,军功集团代表为首,十几位宗室重臣、军中大将联袂闯入章台宫。
“王上。”嬴傒率先发难,“吕不韦一介商贾,借盐铁专营之名,行盘剥百姓、与民争利之实。如今市面盐铁价格虽低,然品质粗劣,远不如前。民间已是怨声载道。”
“正是。”嬴摎他猛地将一把断裂的剑掷于殿前金砖之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嬴摎接着道:“官营铁器脆而易折,我军中已有多起刀剑崩口事件。此乃末将亲兵所用之官造剑,与戎狄小股遭遇即断。长此以往,将士手持劣兵,如何为大王征战四方?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请王上明察,罢黜吕不韦,废止盐铁专营。”众人齐声附和,声震殿宇。
他们带来了苦主,几个面色惶恐,显然是提前被安排好的平民和士兵,呈上了物证,几件刻意损坏的官营铁器,甚至还有一包掺了沙土的盐。人证物证俱全,言之凿凿。
卧榻上的嬴稷面沉如水,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宗室贵族。他深知这些指控大多子虚乌有,但这股联合起来的反对力量,不容小觑。
就在殿内气氛凝重,嬴稷权衡之际,嬴政的声音自殿外响起:
“渭阳君、嬴摎将军,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嬴政身着玄色王孙服饰,缓步走入大殿。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定,看着殿内众人,无一丝孩童怯懦。
嬴政身后,两名侍卫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
在踏入殿门前一瞬,苏苏的扫描已完成,急促的提示在嬴政脑海响起:“阿政,那些断裂的铁器切口晶粒粗大,是低温下被重物故意砸断的,正常使用断裂绝不会这样,盐里的沙子颗粒度和颜色也与官矿出产不符,数据对比图已生成。”
嬴政在心中应道:知道了。
嬴政先向嬴稷行礼,随后转身,眼神平静地看向嬴傒等人:“诸位所说民间怨声,不知源于何处乡里?据咸阳、栎阳等三十六县市曹统计,官营盐价降三成,盐质纯净,百姓抢购致时常断货,何来怨声?”
嬴政不等回答,命人打开木箱。里面正是码放整齐的官营盐、铁样品,以及学宫最新研发的几种新式农具和三把寒光闪闪形制不同的剑坯。
“至于铁器粗劣,”嬴政没有去拿嬴摎掷下的断剑,而是从箱中取出一把厚重的剑坯,双手捧给嬴摎,道:“将军不妨亲自试之。此剑还只是粗坯,未开刃,请以将军佩剑,斩击此坯。”
嬴摎将信将疑,接过剑坯,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中一凛。他深吸口气,运足臂力,挥动自己那柄百炼佩剑,狠狠砍向剑坯中部。
“铿——啷。”
一声巨响后,嬴摎的佩剑竟刃口崩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剑身也出现了弯曲,而那厚重的官造剑坯上,只留下一道深约半分的斩痕,主体完好无损。
这一刻,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宗室重臣们,脸上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几个带来的苦主更是吓得缩起了脖子。
嬴摎捧着缺口佩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怔在当场。
嬴政又拿起一个官造犁铧,走到那几个平民面前,道:“此铧,用新法锻造,比旧铧耐磨三倍,价格相同。尔等所称易碎之器,可与眼前之物相同?”
他转头看向那包掺沙的盐,“至于这盐,渭阳君,可否告知,是购于咸阳官坊,还是栎阳官坊?具体何时?可有凭据?孙儿可即刻请廷尉与学宫匠师一同前往官坊封存账册、原料,逐一核对。若真是官坊流出劣品,孙儿与吕不韦甘当重罪;若是有人刻意掺沙构陷……”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视线已说明一切。证据与逻辑面前,嬴傒等人的指控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
“诸位所言怨声,”嬴政语气转冷,墨玉般的眸子看着众人,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压迫感,“恐怕非是民间怨声,而是断了某些人财路的怨声吧?”
嬴政向前一步,朗声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盐铁之利,归于国库,则军饷可足,水利可修,百姓赋税可减。若放任利归私门,则国弱民贫,诸位可愿见此局面?”
“还是说,”嬴政眼神凌厉,直视嬴傒,“在诸位心中,一家一姓之私利,重于大秦之国本?”
这一问,诛心之言。
嬴傒等人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在嬴政的逼视和秦王越来越冷的眼神下,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八岁的孩子,和他所带来的变革,已非他们所能阻挡。
嬴政看向面色灰败的嬴摎,语气稍缓:“嬴摎将军爱兵之心,政已知之。官营铁器,日后当优先供应锐士。学宫正在研发更坚之甲、更利之弩、破城之械,届时,还需将军试刃、建言。”
嬴傒等人听闻,更是面如死灰,他们听出了话外之音:未来强军的利益,也将被这小儿牢牢握在手中,与他们无关了。
“退下。”嬴稷疲惫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为这场交锋画上句号,“盐铁专营,乃寡人钦定国策。再有非议者,以抗旨论。”
嬴稷身为秦国大魔王的声望还在,宗室贵族们铩羽而归,狼狈退走。
经此一役,朝野上下彻底看清:王孙政,羽翼已丰。
他手握超越时代的技术,拥有秦王毫无保留的信任,更具备洞察人心、碾压政敌的智慧与魄力。
吕不韦的盐铁专营得以顺利推行,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而嬴政,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俯瞰着渐次亮起灯火的咸阳城。
苏苏的光球在他身边静静悬浮,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旧的利益铁幕已被撕开一道口子,”嬴政轻声道,“接下来,该用这源源不断的财富,浇铸更强大的力量了。”
“嗯。”苏苏回应,“阿政,学宫第二批学员已经就位,我们是不是该启动,天工计划和强兵计划了?天工计划里的大型弩机设计图和初代望远镜原理,强兵计划的新式操典和参谋制度纲要,我都准备好啦。”
嬴政的眼中,倒映着整个天下的烽火,以及苏苏带来的、超越时代的无限可能。
“是时候了。”他沉声道。
第22章 第22章[VIP]
时光如水, 两年的时间,盐铁专营带来的滚滚财源,注入大秦这台日渐庞大的战争机器体内, 让其运转得更加有力、迅猛。
然而, 掌握了盐铁之利,对于嬴政和苏苏而言, 仅仅是一个开始。财富,必须转化为更直接、更强大的力量。
这一日, 章台宫内,药气依旧,但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稷, 气色似乎因国库的充盈而红润了几分。
下方, 八岁的嬴政与吕不韦并肩而立。
“曾大父, ”嬴政少年老成, 开口道:“盐铁之利已显,然利需转化方为实力。孙儿与吕盐铁丞商议, 以为当设立专司, 总揽国之重器制造,将骊山学宫之研,与工坊工匠之产,合而为一,标准化,规模化, 以期效能倍增。”
吕不韦立刻上前一步, 躬身补充:“王上, 臣附议。可设工械司,隶属国府, 统管全国军工、农具、舟车等制式、标准与生产。如此,可杜绝各地军械良莠不齐,农具粗劣误农,更能将最新技艺,迅速推广于全国。”
“工械司?”嬴稷沉吟,眼神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宗室重臣。
果然,话音未落,渭阳君嬴傒便大步出列,高声道:“王上,不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军工制造,历来由将作少府及各郡县工坊负责,自有法度。如今另立工械司,集中制造,此乃动摇国本。何况,所谓标准化,奇技淫巧罢了,岂能重于战场搏杀之勇武?”
他内心深处,不仅担忧利益受损,更对这套全新的、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体系感到不安。
渭阳君话音刚落,其阵营中一名御史便紧跟着出列:“王上,臣听闻,那新式曲辕犁在蓝田试用时,犁头断裂,险些伤及耕牛。此等虚浮之物,怎能推广全国?”
“不错。”将军嬴摎也随之附和,他眼神凌厉的看向嬴政,“战场胜负,取决于将士用命,而非些许器械之利。过度推崇工械,恐寒了将士之心。”
他麾下就有相熟的工坊,利益牵扯颇深。
一时间,数位宗室、将领纷纷出言反对,言辞激烈。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工械司一旦成立,他们所把持的地方工坊、关联的利益链条,将被连根拔起。
面对汹汹质疑,嬴政神色不变。
在提出设立工械司之前,苏苏已用全息投影,为他彻夜演示过后世标准化生产线与个性化定制的优劣,以及工业革命如何重塑世界格局。
嬴政深知秦国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唯有变法,方可图强。
嬴政待声音稍歇,才缓缓抬头,墨玉般的眸子清澈却深不见底。
“渭阳君,嬴摎将军,敢问,昔日我大秦以弓矢之利,破山东六国车阵时,弓矢之于石斧木矛,是否也算奇技淫巧?”
“渭阳君,嬴摎将军,”嬴政一步踏前,“敢问,昔日我大秦以弓矢之利,破山东六国车阵时,弓矢之于石斧木矛,是否也算奇技淫巧?”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朗朗:“昔日之奇技,便是今日之常法。今日工械司所推之标准、之新器,便是明日我大秦甲士克敌制胜、农夫丰衣足食之根基。阻挠此进步者,非为守成,实为不智,亦为不忠。”
不忠二字一出,嬴傒等人脸色瞬间涨红,却一时语塞。
嬴稷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这妖孽般的孙儿,心中已有决断。
“寡意已决。”嬴稷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响起,“即日起,设工械司,隶属国府,总揽军工、农器标准制造。由王孙政,监领工械司事,吕不韦协理。一应章程,由尔等拟定。”
“王上圣明。”吕不韦立刻躬身。
嬴政亦平静领命:“孙儿,遵旨。”
工械司成立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标准化。
骊山学宫与新建的中央工坊联动,颁布了震惊朝野的《秦犁制式》、《弩机营造法式》、《箭簇范模》等一道道文书。
其中最具颠覆性的,是一把名为弩机卡尺的黄铜工具。它能量化弩机每一个关键部件的尺寸,公差精确到毫厘。
这一日,校场之上,众目睽睽。
嬴政命人随意取来三把来自不同作坊、编号不同的新制弩机,当众拆解。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嬴政将三把弩机的零件混合,又迅速从中挑选、组装,片刻之间,一把完整的新弩便出现在他手中。
“上箭,试射。”嬴政将弩递给一旁的郎官。
郎官屏息,瞄准百步之外的箭靶,扣动悬刀。
“嗖。”“咄。”
箭矢命中红心,尾羽微颤。
不待众人反应,嬴政冷声下令:“连续击发,直至弩臂过热。”
那郎官依言操作,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弩机接连发射十次,次次中靶,机括运作流畅,毫无卡滞。
观礼台上,一位以勇武著称的老将军下意识松开了握着的剑柄,佩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将领,包括嬴摎在内,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弩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零件通用,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战场之上,损坏的弩机可以迅速拆拼修复,意味着后勤补给的压力骤减,意味着军队的持续战斗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无需多言,标准化的威力,在场的人亲眼目睹了。
然而工械司的雷霆手段,彻底触动了旧有利益集团的根基。
嬴傒封地内的矿山因无法达到新的炼铁标准而被勒令整顿,其家族关联的工坊因造不出合格的箭簇而濒临倒闭。巨大的财富如流水般逝去。
嬴摎等将领也发现,他们再也无法从相熟的老牌工坊那里,拿到回扣了,官营工械司账目清晰,品质统一,无空子可钻。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阳谋不成,阴谋便至。
数名骊山学宫外出采买的工匠,在归途中遭遇山匪劫杀,幸得暗中护卫的暗影小组出手,方保住性命,但一名工匠重伤。
吕不韦随后呈上的密报显示,擒获的匪首身上搜出了渭阳君府的门客令牌。
与此同时,市井间流言再起,说官营的新犁虽快却易断,新弩虽准却易卡壳,甚至编出童谣,暗指工械司劳民伤财,徒耗国帑。
面对反扑,嬴政与吕不韦早有准备。
渭水之畔,一场公开的耕作大赛举行。
十架旧犁与十架标有工械司印记的新式曲辕犁同时下地。
嬴政特意命人将嬴傒阵营指控的那架断裂的蓝田旧犁也抬了上来,当众指出其断裂处乃人为锯痕,并展示了真正经过标准化质检、坚不可摧的新犁犁头。
结果毫无悬念,新犁深耕浅种,效率十倍于旧犁,且坚固耐用,引得围观的农人欢呼雷动。
校场之上,三千支标准化箭簇组成的箭阵齐射,黑色的箭雨带着破空声,覆盖了远处的草人阵地,穿透力与密度,让所有观摩的将领脊背发凉。
谣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紧接着,嬴政与吕不韦联名上奏,推出《工械司考功新法》。
此法规定:工匠按技术等级,可享受对应士级爵位的俸禄,有重大发明创造者,经核定,甚至可赐封更高爵位,与军功等同。
此诏一出,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这意味着,一条不同于战场搏杀的晋升通道,被硬生生开辟了出来。
诏书颁布后,咸阳乃至各郡县的工匠聚居区,许多人家激动地立起了写有王孙政的长生牌位。
更有消息传来,一直致力于器械研究的墨家,有弟子开始主动打探骊山学宫的消息。
朝堂上,有老臣激烈反对:“战场搏命方可得爵,此乃祖制。工匠持锤,焉能与将士持剑同赏?”
嬴政眼神微冷,直视那老臣,道:“军功授爵,赏的是勇武与开疆拓土之功。工械考功,赏的是智慧与富国强兵之劳。将士手持利剑坚甲,方能多杀敌、少流血。打造这利剑坚甲的功劳,莫非就不算功劳?在尔等眼中,是打造护国神器的智慧重要,还是固守祖制的迂腐重要?”
句句诛心,那老臣面如土色,踉跄后退。
人心,在悄然转变。
底层士卒因装备精良而士气高昂。无数庶民工匠因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对嬴政感恩戴德,忠诚度直线上升。
嬴稷目睹此景,最终颁下诏书,以秦王之威,为这场变革盖棺定论:“工械之利,关乎国运,其功等同于开疆拓土。工械司所行,乃强国之本,后世子孙,当谨守之。”
朝堂之争暂告段落,工械司开始全力运转。
骊山学宫深处,苏苏的光球投射出复杂的三维图纸,水压锻锤的结构在其中缓缓旋转,她正详细讲解着水力传导的关键。
“阿政,基础已经打牢了。接下来,该给大秦装上更强的心脏了。”
苏苏兴奋的说:“水压锻锤的图纸我已经优化好了,利用水力带动巨锤,反复锻打,效率是人工的百倍。还有高炉炼铁,能产出更多、更好的铁水。如果我们再把标准化船构件和火药提上日程……”
嬴政眼中闪烁着光芒,刚欲开口,神色却微微一凝。
暗影一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外阴影中,低声道:“主上,边境急报。赵国李牧,近日频繁调动兵马,似有异动。另,华阳夫人处那位芈华姑娘,近日与数位宗室贵妇往来密切,曾多次偶然问及学宫与工械司外派工匠之事,尤其对水压工坊的工匠轮值表显露出不同寻常的兴趣。”
嬴政眼神寒意一闪。
外部强敌环伺,内部暗流未止。
嬴政轻轻叩击着桌案上的水压锻锤图纸,脑海中已浮现出那依托渭水而建的庞大工坊群内,初步建成的水压锻锤在轰鸣声中起落,灼热的铁块在千斤重锤下火星四溅,被迅速锻打成材。流水线上,新式的刀剑、甲叶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如同等待出鞘的利齿。
他一顿,寒声道:“看来,有些人,是见不得大秦太安稳了。”
“既如此,便让他们看看,工械司全力开动之下,大秦的战争机器,究竟能快到何种地步。”
第23章 第23章[VIP]
章台宫内的药石气息, 日益浓重得化不开,连熏香都无法掩盖那源自生命衰朽的味道。
秦王嬴稷的病,越来越重了。他已多日未能临朝, 政事皆由安国君嬴柱与核心重臣在偏殿处理。
然而, 望着安国君嬴柱那同样不复健硕、鬓角霜色愈浓的身影,嬴稷眼神复杂。
嬴政静立在自己的书房窗边, 看着庭院中飘落的枯叶。苏苏的光球悬浮在他肩头,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苏苏, ”嬴政问道:“曾大父的身体,以你之能,可能延缓?”
光球轻轻闪烁, 苏苏凝重应道:“阿政, 扫描结果显示, 秦王陛下的身体是多重器官的自然衰竭, 这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必然过程。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已是药石罔效。”
“必然过程……”嬴政重复着这四个字, 墨玉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动, 只有纯粹的理智在计算,“也就是说,无法逆转,但或许,可以延缓?”
“是。”苏苏投射出只有他能见的影像,那是一管泛着微妙蓝光的试剂, “通用型生物细胞修复液(低配版)。它能激发细胞活性, 修复部分非致命性损伤, 大幅延缓衰竭进程。但请注意:它并非永生之药,而是透支生命潜力换取时间, 过程伴随组织重塑的痛楚,其痛楚犹如万蚁噬骨,筋络重塑。且一旦启用,不可逆转,直至潜力耗尽。”
嬴政闻言,略微停顿下,问“能延缓多久?”
痛 ,能换取寿命,他相信,曾大父也是会同意的。
“视个体底蕴而定。以秦王目前状态,预计可延长八至十四个月的有效执政时间。”苏苏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这严重违背了……”
“违背了自然规律?”嬴政接口,冷声道,“苏苏,在权力的棋盘上,规律,就是用来打破的。”
他转过身:“安国君体弱,即便顺利继位,恐怕也难长久。秦国需要的是一个足够稳定、足够强大的权力核心,来消化和推行我们带来的一切变革。曾大父活着,哪怕多活一天,他的威望就是我最坚固的盾牌。而安国君……”
嬴政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嬴柱或许是个仁厚的太子,但绝非一个能驾驭即将因技术爆炸而飞速前进的大秦的明君。
他的时代,注定是短暂且充满变数的过渡。
“我明白了。”苏苏回应道,“从国家利益最大化角度,延缓秦王嬴稷的生命,是目前的最优解。修复液需通过口服,以当前条件,混入汤药是唯一选择。需要绝对可靠的执行人。并且,需要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借口现成的,梦感神授,天赐续命之方。”嬴政淡淡道,“执行人,我自己来。”
他不能假手于人,此事关乎太大,必须绝对掌控。他袖中的小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藏在其中的一柄锋利匕首。
他将以亲尝汤药、孝心感天为名,亲自为嬴稷喂下那神药。
与此同时,嬴子楚的府邸内。
这位名义上的嗣君之子,此刻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境地。
父亲安国君尚在,且即将继位,他这王孙之位虽稳,却并无太多实权。
而自己的儿子嬴政,却已凭借一系列不世之功,深得曾大父信赖,手握工械司、骊山学宫等核心机构,权柄与声望如日中天。
他仿佛被夹在了两代之间,空有尊崇的地位,却难以施展。
吕不韦虽依旧辅佐他,但精明如吕不韦,又岂会看不出未来的风向早已悄然转变?
吕不韦在向嬴子楚汇报时,已开始不露痕迹地将更多资源向工械司和骊山学宫倾斜。
“政儿,真是天佑我嬴秦啊。”嬴子楚望着窗外,喃喃自语,语气复杂难明。有骄傲,有欣慰,却也有失落与紧迫感。他必须更快地树立自己的威信,否则,即便将来顺利继位,恐怕也难以驾驭自己那光芒万丈的儿子。
夜色深沉,嬴政端着一碗加入了神药的汤羹,走进了嬴稷的寝殿。殿内烛火昏暗,衰老的秦王躺在榻上,呼吸微弱。
“曾大父,”嬴政跪在榻前,声音带着孩童的孺慕,“孙儿昨夜梦感,得天赐续命良方,特亲为曾大父熬制,愿曾大父饮后,圣体安康。”
嬴稷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得近乎妖孽的曾孙儿,他枯槁的手微微抬起,摸了摸嬴政的头,没有多问,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信任这个孙子,如同信任秦国未来的国运。
嬴政小心地,一勺一勺地将汤羹喂入嬴稷口中。
液体下腹,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一阵剧烈的痛苦席卷了嬴稷衰老的身躯,他蜷缩起来,发出压抑的呻吟,苍老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生命在蠕动、重组。
他枯瘦的手指因极度痛苦而痉挛,指甲在床榻的硬木上划出深深的白痕,后槽牙几乎被咬碎。
嬴政紧紧握住祖父的手,眼神冷静得近乎残忍,低声道:“曾大父,忍过去,为了大秦。”
痛苦持续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缓缓消退。嬴稷如同从水里捞出般,浑身被汗水浸透,但诡异的是,他那原本死灰的脸色,竟真的泛起红润,呼吸也变得有力了许多。
苏苏回应:“修复液正在生效中,生命体征监测中……阿政,我们这是在逆天而行。”
“逆天?”嬴政冷冷的说,“若天要阻我强秦之路,我便逆了这天,又何妨?”
效果是显著的。数日后,秦王嬴稷的病情竟真的奇迹般稳定下来,气色也红润了不少,甚至能在内侍搀扶下短暂坐起。
消息传出,朝野皆惊,纷纷感叹王孙政果然身负天命,孝心感天。
安国君嬴柱闻讯,亦是长长松了口气,对嬴政更是喜爱与依赖。
只有嬴政知道,这奇迹的背后,是苏苏超越时代的力量,以及他冷酷的政治抉择。
他用技术,为秦国、也为自己,强行续上了最关键的一段稳定期。
嬴稷在精神稍好的一个深夜,于病榻前秘密召见了黑冰台首领。
“去查,政儿梦感所得,究竟是为何物。他身边,可有异人?”
“是。”
这边,嬴子楚在府中听闻此事,在房中静坐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权力的天平,在悄无声息中,已然倾斜。
章台宫内的药石气淡去了不少。
秦王嬴稷倚在软枕上,脸色虽仍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目光中的浑浊已被清明取代。修复液强行唤回了他的精力,也唤醒了那只沉睡的雄狮。
嬴稷听着下方安国君嬴柱与几位重臣汇报离石军情。
“李牧来势汹汹,离石告急。”嬴柱眉宇间带着忧色,“诸卿有何对策?”
老将王龁主张固守待援,蒙骜则认为应主动出击。朝堂之上,争论不下。
嬴政安静地站在安国君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眸敛目,如同一个背景。他深知,在嬴稷完全恢复视事、且自己年仅八岁的情况下,任何逾越的发言都是愚蠢的。
但无人知晓,嬴政正在脑中与苏苏进行着高速的交流。
嬴政:“苏苏,离石地形图,敌军骑兵配置弱点分析。”
苏苏:“调用无人机数据完成。李牧骑兵优势在于机动,但离石周边多沟壑丘陵,不利于大规模骑兵展开。建议利用地形,设置移动障碍,配合弩箭梯次阻击。”
嬴政:“新式蹶张弩产能如何?”
苏苏:“工械司三班倒,日产弩五十,箭三千。可紧急调拨一批,但需精锐操作才能发挥最大效能。”
嬴政:“赵国朝堂动向?”
苏苏回道:“监测到赵王近臣与李牧副将密使有接触,疑似猜忌已生。可放大此信号。”
一条条信息,一个个方案,在嬴政脑中飞速整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在不经意间,轻轻拉了一下安国君嬴柱的衣袖。
嬴柱微微侧头,看到孙子那沉稳的眼神。他心中一动,俯下身。
嬴政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将苏苏分析的要点,转化为符合当下语境的说辞:“大父,李牧骑兵虽利,离石地形却可限制。或可命守军多设拒马、陷坑,疲其马力。工械司新弩射程远,可集中使用,以弩克骑。另,赵国内部似有纷争,或可加以利用……”
嬴政没有给出具体命令,只是提供了思路。但这些思路,条条切中要害。
嬴柱眼中闪过惊奇,随即是巨大的欣慰。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将嬴政的建议消化后,用自己的语言,更完善地提出了利用地形阻滞、新弩重点防御、并遣细作离间的策略。
这番言论,比之前老将们的争论显然更高一筹。
嬴稷抬眼看了下儿子,又瞥了一眼嬴政,最终缓缓点头:“安国君此策甚妥,便依此办理。”
命令下达,但执行的核心,落在了工械司和其背后的骊山学宫上。
这一次,嬴政不再需要通过朝堂。他以协助安国君、落实军工生产为名,直接向吕不韦和工械司下达了指令。
吕不韦早已看清风向,自然全力配合。
第24章 第24章[VIP]
骊山山谷, 工业基地。
苏苏活跃了起来,她不仅是技术指导,更成为了整个项目的实时监控与调度核心。
她精确计算着水压锻锤每一个齿轮的受力, 指导匠人进行最后调试。
她优化着高炉的耐火砖配方, 哪怕只提升百分之二的效率。
她甚至建立了一套简单的生产管理模型,帮助蒙川更合理地分配匠人和物料。
在优化物流时, 苏苏无意中提到了供应链效率这个词,嬴政虽未完全理解, 却瞬间抓住了确保每个环节顺畅的核心,并以此训导蒙川,让管理效率陡然提升。
蒙川对此惊为天人, 嬴政却只是默默看了一眼肩头的苏苏。
苏苏兴奋道:“阿政, 水压系统调试完毕, 可以开始试运行了。”
嬴政站在安全区域, 看着那巨大的水轮在水利驱动下开始转动,通过复杂的连杆, 带动沉重的锻锤缓缓升起, 然后……
“轰!!!”
一声巨响,锻锤狠狠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地面为之微颤。
一次锤击,堪比数十名力士反复锻打。
工匠们发出了欢呼:“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工匠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不少人对着那熊熊燃烧的高炉跪拜下去。
蒙川激动的对身旁的嬴政道:“王孙, 此炉一出, 我大秦铁产, 何止倍增。”
嬴政的眼中也燃起了火焰,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如此锻打出的坚甲利刃, 武装大秦锐士的景象。
“苏苏,高炉那边如何?”
“耐火层已经烘干,今夜便可点火投料。”
是夜,当高炉点燃,灼热的铁水在黑暗中奔流而出,映亮了嬴政的半张脸庞,那光芒在他墨玉般的眸子里跳跃,仿佛点燃了整个大秦的未来。
巨大的成就感包裹着一人一球。嬴政忍不住伸出手,苏苏的光球默契地落在他掌心,温暖的能量微微荡漾。
嬴政:“没有你,这一切都不可能。”
苏苏开心:“但只有你,才能让这一切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就在工业革命的火种被点燃的同时,离石前线的战报传回。
秦军利用地形和新弩,成功阻滞了李牧的兵锋,加之赵国朝堂的猜忌流言,李牧不得不暂时退兵。
捷报传入咸阳,嬴柱得到了朝臣的赞誉。但几位核心重臣,包括吕不韦和老将王龁,都心知肚明,那精妙的策略背后,隐隐有着那位年仅九岁王孙的影子。
然而,洞察这一切的,还有王座上的嬴稷。
深夜,章台宫。
嬴稷独自一人,看着案几上那张嬴政梦感所画的铁矿图,又想起离石之战的细节,以及近日工械司那边传来的关于重器的模糊消息。
嬴稷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沉的审视。
“政儿……”他低声自语,“你究竟,是得天之幸,还是身怀异宝?”
他拿起一份来自黑冰台的密报,上面记录着学宫外围暗哨曾隐约捕捉到非人之声,其音调奇特,不似人言。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对于权力,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可以容忍孙子的才华,甚至乐见其成,但他绝不允许有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力量,尤其是这力量还附着在一个如此年幼,却又如此可怕的孙子身上。
次日,嬴稷召见嬴政,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你整日忙于学宫与工械司,身边皆是匠作粗人,可会觉得孤寂?需不需要大父为你寻一二精于数算、格物的伴读,也好有人商讨学问?”
嬴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平静:“谢曾大父关怀,孙儿与蒙川主事及诸位匠师请教,获益良多,不觉孤寂。”
嬴稷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但心中的疑云更重。
“政儿身边,定有高人。” 嬴稷得出了与旧贵族们相同的结论,但他的目光更为毒辣,“此人不显于外,却能量巨大,其所学所识,闻所未闻。是诸子百家的隐世传人?还是……海外异士?”
无论是哪种,这股力量都太过惊人,必须掌控在自己手中,或者……至少要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加派得力人手,潜入骊山学宫内部。寡人要知道的,不是政儿做了什么,而是他如何做到,与谁一同做到。”
嬴稷:“记住,不惜代价,但绝不可惊扰政儿。”
“诺。”阴影中,气息微动,旋即恢复平静。
而旧贵族们,也将目光投向了骊山。
渭阳君嬴傒府中,一位心腹门客低声禀报:“君上,已重金买通学宫一名负责清扫的杂役,他言道王孙时常于深夜独处一室,似与人语,却又不见其人……”
“王孙政身边,定有高人。否则一个稚童,岂能屡献奇物,屡出奇谋?找出他,要么收买,要么……除掉。”
旧贵族们损失的盐铁之利,如同割肉。他们不敢明着对抗秦王和如日中天的王孙,但阴私手段却层出不穷。
几批送往骊山的优质矿石在半途被山匪劫走。
两名表现出色、即将被提拔为工械司匠师的工匠,先后意外失足落水。
甚至有人开始散播流言,称骊山学宫以童男童女祭炉,方才引得异光冲天,是邪术,非祥瑞。
这恶毒的流言传到苏苏那里,她的光球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带着委屈和愤怒:“他们怎么能这样胡说。我们明明是在做好事。”
嬴政闻言,眼神瞬间冰冷,心中对旧贵族的杀意骤然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这些消息,通过暗影小组和无处不在的纳米飞虫,源源不断地汇总到嬴政和苏苏这里。
“阿政,他们开始狗急跳墙了。”苏苏说,“劫掠物资,暗害工匠,污名化学宫,手段卑劣,但有效。”
嬴政看着苏苏整理出的报告,眼神冰冷。他铺开白纸,却没有动笔。
“苏苏,依你之见,如何应对最为妥当?”
“阿政,你等等啊,应对策略模拟运行中……”
“选项一:强硬反击。利用暗影查出主谋,以雷霆手段清除。优点:立威。缺点:易引发剧烈反弹,暴露我方实力。”
“选项二:分化瓦解。拉拢其中部分势力,给予工械司下游利益,孤立死硬派。优点:成本较低。缺点:耗时较长。”
“选项三:借力打力。将这些证据无意间泄露给黑冰台或吕不韦,借秦王或安国君之手清理。优点:隐藏自身,祸水东引。缺点:不确定性高。”
嬴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选三,但不够。苏苏,将我们掌握的、关于他们与赵国使者私下接触的证据,挑选一部分,匿名送给华阳夫人。”
“妙啊。”苏苏立刻领会,“华阳夫人是楚系领袖,与这些旧贵族本有利益冲突,拿到他们通赵的把柄,为了自保和打击政敌,她一定会出手。这样既清理了障碍,又让楚系和其他旧贵族狗咬狗,还能进一步将水搅浑,掩护我们的行动。”
“正是。”嬴政点头,“同时,工械司明面上暂停扩张,专注消化现有产能。骊山学宫防卫等级提升至最高,由蒙川全权负责。你,尽量减少外出活动频率。”
他说完,下意识地将苏苏的光球从肩头取下,拢入袖中,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与外界的所有危险隔绝开来。
苏苏的光球在他袖中轻轻颤动,说:“我知道啦,我会藏好的。倒是你,阿政,秦王似乎已经起疑了。”
“无妨。”嬴政看向章台宫的方向,“曾大父起疑是必然。他只要一日找不到确凿证据,便一日不会动我。相反,他还会尽力保护我,因为我现在,是他眼中天佑大秦的象征,是能让他多活一年的孝孙。”
数日后,咸阳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两位跳得最凶的旧贵族官员,被华阳夫人一系弹劾里通外国,证据确凿,迅速下狱。
安国君嬴柱在吕不韦的提醒下,也顺势清洗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宗室。
然而,华阳夫人趁机将自己侄子安排进了工械司担任了一个管理物资的副职,这细微的人事变动,看似无伤大雅,却像一根刺,埋在了未来。
旧贵族势力顿时受挫,一时间风声鹤唳,对骊山的骚扰明显减少。
嬴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对黑冰台首领淡淡道:“看来,寡人这孙儿,不仅懂得造器,更懂得借刀杀人。”
嬴稷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这份老辣的手段,绝不像一个孩子。
夜色下,嬴政与苏苏再次立于学宫高处,俯瞰着下方依旧火光熊熊的高炉和井然有序的工坊。
“风波暂息,但暗流更急。”嬴政轻声道。
他感到袖中的苏苏轻轻跃出,悬停在他面前。
“嗯,秦王的目光,旧贵族的怨恨,都在暗处。”苏苏回应,“阿政,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下一轮风暴来临前,让大秦的根基,变得足够深厚,深厚到无人能撼动。”
“所以,下一步,”嬴政看向漆黑的远方,那里是广袤的农田和饥饿的百姓,“该让这钢铁之力,真正惠及民生了。苏苏,我们之前讨论的标准化农具推广计划,可以开始了。”
“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嬴政带来的,不仅仅是锋利的刀剑,更是能让所有人吃饱穿暖的希望。”
“明白。”苏苏:“深耕犁、耙、镰刀……全套农具标准化图纸和工艺流程已准备完毕。另外,关于沤肥、选种的技术手册也已编撰完成。只要我们一声令下,就能通过官营体系,迅速铺开。”
力量,不仅仅在于毁灭,更在于创造。
嬴政与苏苏,这一对跨越时空的搭档,在点亮工业之火后,开始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准备用钢铁与知识,筑起大秦基石。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奉命前来照料王孙政起居的芈华,正端着一碗羹汤,恰好看到了嬴政对着空气认真低语的一幕。
她美丽的眼眸中闪过困惑与惊异,随即迅速垂下头,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那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VIP]
骊山学宫的灯火, 常常亮至深夜。
嬴政伏案于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上面已被朱砂笔标记出数条主要的推广路线。
苏苏的光球悬浮在图纸上方,投映出不断变幻的数据流。
“阿政, 根据各郡县往年的粮食产量、人口密度和道路情况模拟, 示范田,应优先设在这十七个点。”
苏苏的光球闪烁着, 地图上相应位置亮起光点,“同时, 我们可以编写一份简易的《新农具使用及维护指南》,配上图画,让即使不识字的老农也能看懂。知识的传播, 必须足够傻瓜……呃, 是足够简单直观。”
苏苏补充:“还有, 图画版 《沤肥要术》 与 《选种指南》, 由各地小吏或乡老向农夫宣讲。这个也挺重要的。”
嬴政眼中闪过惊异,他抬头看向苏苏:“苏苏, 你不仅懂格物, 更通晓人心流向。此策,如同将军排兵布阵,抢占要冲。”
苏苏的光球微微收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整合了信息。真正能看懂这局势,并敢下决断的,是你。”
苏苏:好开心, 被祖龙夸了耶。不行, 这个得珍藏起来。
嬴政闻言, 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他早已清楚, 苏苏是个心思单纯的球,善良又热心,尤其对他带着厚厚的滤镜,觉得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简直是无脑崇拜。
他心下庆幸:幸好苏苏选择跟随的是他。若是换了别人,以她这般天真,恐怕被利用了还在乐呵呵地帮人数钱。
很快,由工械司标准化生产的新式犁、耙、镰刀,如同涓涓细流,通过官营渠道,以近乎成本的价格流向秦国各地。
随行的,还有那份图文并茂的指南。历经数年钻研,造纸术与印刷术已成熟应用。因此印刷出工具指南,毫无压力。
此举一出,效果是震撼性的。
关中,泾水之畔。老农黑伯用那轻便锋利的新犁,一日之内便耕完了往年需要父子三人忙碌三日的田地。
黑伯不可置信地抚摸着那光滑的木柄和闪亮的犁铧,浑浊的泪水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他朝着咸阳方向,重重叩首,嘶声高呼:“王孙仁政,此乃活命之恩啊。”
类似的场景,在秦国的乡野间悄然上演。
嬴政的名字,第一次超越了咸阳的宫墙,在最底层的黎庶心中,扎下了根。
暗影小组将民间反馈源源不断送回。
骊山学宫内,苏苏的光球悬浮在巨大的秦国舆图上,无数光点在上面流动,代表着农具的流向和各地的反馈数据。
“阿政,根据物流模型优化,三川郡的交付时间可以再提前两天。另外,河套地区对镰刀的需求超出预期,建议立刻追加生产配额。”
苏苏的声音带有些疲惫,却充满成就感。这套覆盖全国的物流与需求预测系统,耗费了她巨大的运算能量。
虽然她是个AI系统,但是,当牛马也是会累的。
嬴政看着舆图上被点亮的、越来越密集的区域,眼中光芒闪烁。
“得民心者,非虚言可致,需实利予之。”他对着肩头的苏苏低语,“今日予他一具利犁,来日他便愿为我大秦持戈而战。”
苏苏的光球轻轻靠近他,散发出温和的暖意:“阿政,你正在将国家这个概念,从贵族的庙堂,种进每一个庶民的心里。这是比任何技术都更伟大的创造。”
嬴政闻言,身躯微微一震,陷入长久的沉思。苏苏的话语,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然而,阳谋之下,必有暗流。
农具推广的成效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也挑战了固有的观念。
很快,反击从思想的高地开始了。
在咸阳城内一处颇负盛名的学馆内,一场由儒家士子发起的辩论骤然升温。
“秦以利器诱民,使民只知逐利,不修仁义,此乃舍本逐末,与霸术何异?”
一位皓首大儒慷慨陈词,“王道在仁,不在器。此等重器轻德之风,实乃乱国之兆。”
场面一时为之所夺。
陪同嬴政前来,负责宣讲的学宫弟子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童声响起:
“夫子所言极是。然,政有一问:饿殍遍野之时,空谈仁义可能果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嬴政缓步走入场中,虽身形稚嫩,气势却丝毫不堕。
“《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让民富足,免于饥寒,方为大仁之始。儒者若真怀仁心,当助我将此利民之器广传天下,使万民得饱暖,而非坐而论道,无视民生多艰。夫子若不信,可随政往田间一看,听听农夫是因新犁能多打粮食而笑,还是因听了几句仁义而饱?”
他句句紧扣民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将对方的指责化为无形。
那大儒脸色一阵青白,竟一时语塞。
嬴政在心中默念:苏苏,农家典籍中,关于因地制宜与改进农器的论述,快速检索。
苏苏:“好的,立刻。”
几乎瞬间,相关的典籍段落和注疏便出现在他脑中。
紧接着,一位农家打扮的长者起身质疑,认为新法精巧,耗费民力,背离古法自然。
嬴政不慌不忙,引据农家经典:“许子曾言‘贤者与民并耕而食。我等改进农器,正是为了省力而多产,让君王士人不必亲自耕种也能得食,岂不更合贤者的不必事必躬亲之意?”
“农家所求,不外乎丰衣足食。古法若真完美,何以天下尚有饥馑?我等继承农家精粹,而非墨守成规,此乃与时俱进,为的正是实现农家夙愿。”
嬴政巧妙地将对方学说中的理想与现实矛盾点出,并把自己的行为包装成对农家学说的发扬光大,顿时让那农家长者哑口无言,反而陷入了沉思。
几场辩论下来,嬴政凭借超越年龄的智慧与犀利口才,连挫名家。
每一次,在他需要最精准打击时,苏苏总能瞬间提供最关键的信息支援。
辩论结束后,嬴政独处一室,郑重道:“苏苏,今日之功,你占其九。你便是我的腹?与智库,无可替代。”
苏苏高兴时,就会发出微光,她轻轻环绕着他:“能帮到你就好。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阳谋的胜利,引来了更阴险的杀机。
嬴政决定亲自前往栎阳一带视察农具使用情况。这无疑给了敌人最佳的机会。
旧贵族勾结的赵国死士,早已埋伏在他必经的河谷之地。
而混迹于护卫和随行工匠中的玄鸟锐士,也接到了不惜代价探查嬴政秘密的密令。
刺杀,在一声突兀的弓弦响动中爆发。
数支淬毒的弩箭从不同角度射向嬴政的车驾。
同时,几名工匠突然暴起,手持特制的器械,扑向嬴政,他们的目标并非杀人,而是擒拿或近距离探测。
“护王孙。” 蒙川目眦欲裂,拔剑怒吼。
忠诚的侍卫们瞬间反应,盾牌举起,剑光闪烁,格开了大部分箭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护盾展开。能量干扰释放。”苏苏的声音在嬴政脑中急促响起。
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屏障瞬间出现在嬴政身前,铛地一声脆响,将那支必杀的弩箭震得粉碎。
同时,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嬴政为中心扩散开来。
“咔嚓!噗——” 扑近的玄鸟锐士手中的精密仪器瞬间冒出青烟,零件炸裂,彻底失灵。
然而,强行在这个时代展开高强度护盾并释放大范围干扰,代价是巨大的。
而苏苏为了确保嬴政绝对安全,将护盾强度开到了最大。
“警告,能量核心过载……超出安全阈值……阿政……小心……”
嬴政掌心的光球快速的速度黯淡下去,光芒急促地明灭了几下,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传来,仿佛想再碰碰他,随即彻底熄灭,变得冰冷、沉寂。
“苏苏!!!”
嬴政感受到掌心那迅速消散的温暖和脑海中戛然而止的联系,心头仿佛被瞬间挖空了一块。
嬴政猛地将黯淡冰冷的光球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脊背挡住可能存在的后续危险。
在混乱中,嬴政看到一名死士悍不畏死地持剑冲近,想也没想,嬴政猛地将黯淡的光球紧紧护在怀中,眼中迸发出狠戾与疯狂,猛地抓起掉落在车驾旁的剑,对着死士疯狂砍去:“谁也不能伤你。”
蒙川和忠诚的侍卫终于冲杀过来,将刺客尽数斩杀或逼其服毒。
混乱平息,现场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味。
嬴政依旧保持着护住怀中的姿势,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后怕与愤怒。
“蒙川。”嬴政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杀意,“给我查。凡有嫌疑者,关联者,宁错杀,不放过。”
“诺。”蒙川心头凛然,领命而去。
章台宫内。
玄鸟锐士首领跪地禀报:“……王孙政身边确有异常守护之力,其性不明,似能量体,但对王孙似无恶意,且……极为警觉,我等仪器瞬间被毁。”
嬴稷沉默良久,挥了挥手。
华阳夫人宫中。
华阳夫人听着芈华关于嬴政遇刺时,状若癫狂,紧护虚空的详细描述,秀眉微蹙,指尖轻轻敲打着案几,最终只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回程的马车上,嬴政小心地摊开手心,看着光芒寂灭的苏苏,立刻从暗格中拿出了早已备好的极品玉石,轻轻堆放在光球周围。
他紧紧盯着,眼神一瞬不瞬。直到看见那玉石中的光华丝丝缕缕被吸入,光球终于重新泛起微弱的光,虽然依旧沉寂,但不再是死物,他紧绷到极点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嬴政轻轻用指尖碰了碰恢复了一些温暖的光球,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快点回来,苏苏。”
很快,光球渐渐恢复了光亮,但是休眠了。
嬴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眼神无比坚定。
风波未平,暗流更急。但经此一役,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6章[VIP]
栎阳河谷的刺杀风波, 最终以数名背景不清的工匠与护卫被处决,以及两家与赵国有丝绸往来的咸阳商社被抄没而告终。
黑冰台与玄鸟回报给嬴稷的,依旧是迷雾重重。
嬴稷的疑心并未消除, 反而更重了。他独自在章台宫把玩着一柄由骊山学宫进献的, 非常锋锐的新式匕首,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刀锋, 眼神幽深难测。
嬴稷:此子遇袭后竟能如此迅速稳住局势,反击得如此精准狠辣, 他身边那所谓祥瑞,当真只是祥瑞而已?
这边,嬴政与苏苏都清楚, 真正的威胁并未根除, 只是暂时潜入了更深的水底。
遇刺之后, 嬴政对苏苏的保护近乎偏执。他命人在自己房间地下秘密开辟了一间隔绝的石室, 内嵌苏苏提供的简易版能量收集阵,并以研究精密器械为名, 将大量蕴含微弱能量的玉石送入其中。
“苏苏, 你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嬴政看着石室中央,光芒依旧黯淡,只能维持基本意识交流的光球。
“核心能量正在缓慢回升,但这次损耗太大,完全恢复可能需要……三个月。”苏苏微弱的声音带着安抚,“别担心啦, 阿政, 只是暂时不能帮你太多。”
“无妨。”嬴政说, “你安心恢复。外面的事,有我。”
他顿了顿, 看着那微弱的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你,我或许依旧能走到那一步,但路径必将布满荆棘,耗时日久,代价惨重。苏苏,你是我独一无二的臂膀,更是……我的伙伴。”
光球轻轻闪烁了一下,传递过来一股温暖的意念,再无多言。
时光荏苒,草枯草荣,转眼已是次年。
十岁的嬴政,身量更高,眉宇间的稚气进一步褪去,沉静时已颇具威仪。
骊山学宫在他的遥控指挥和苏苏偶尔的远程点拨下,稳步发展,工械司的产出日益惊人,新式农具的推广愈发深入民心。
然而,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轨迹走去。
这年,太子安国君嬴柱病倒了。
嬴柱的身体本就算不上强健,数年监国劳心劳力,加之目睹父亲衰老、孙儿妖孽所带来的无形压力,终于在这一年开春染上了一场风寒后,急转直下,药石罔效。
病榻前,嬴柱握着儿子嬴子楚和孙子嬴政的手,眼神浑浊,气息微弱:“大秦……未来,就交给你们了……政儿,好好……辅助你父亲……”
嬴子楚泪流满面。
嬴政则抿着唇,看着生命气息不断从这位温和却也不失担当的大父身上流逝。
深夜,嬴政独自立于庭院,仰望星空。
苏苏的光球经过数月的休养,已恢复了大半光华,静静悬浮在他身边。
“阿政,”苏苏迟疑道:“安国君的身体数据我分析过,器官衰竭速度异常,有中毒迹象,但非常隐秘。如果动用高浓度修复液,配合定向解毒,有百分之四十的几率可以强行延缓他一年以上的生命。”
嬴政沉默着,夜空中的星辰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他知道苏苏的意思。救,有可能挽回安国君的性命,但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且势必再次暴露苏苏那近乎逆天改命的能力,引来嬴稷更深的猜忌和探查。
同时,一个仁弱且可能被下毒控制的安国君在位,对于正处在剧烈变革前夜的大秦,是福是祸?
不救,则安国君会如历史那般很快病逝,父亲嬴子楚将顺理成章继位。
嬴子楚性格更为果决,且对自己依赖更深,更有利于自己计划的推进。
这是一个冷酷的权衡。一边是血缘亲情和潜在的伦理负担,一边是国家的稳定和未来的霸业。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冷冷道:“不必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苏:“曾大父尚在,朝局需要稳定。大父,他太累了,也……不够强。强行续命,于他,于大秦,或许皆是折磨。”
嬴政没有说出的话,苏苏明白。这是政治家的抉择,摒弃了不必要的温情与侥幸。
嬴政选择了对大秦最有利,也是最符合历史轨迹的道路。
“我明白了。”苏苏的光球靠近他,散发出温暖,没有评判,只有理解与支持,“阿政,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数日后,安国君嬴柱薨逝。举国哀悼。
嬴稷白发人送黑发人,遭受重击,身体也明显垮了下去,但那双眼睛,却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偶尔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强撑着病体,以雷霆手段稳固朝局,迅速册立嬴子楚为太子,并令其监国。
咸阳宫内的风向悄然转变。一些曾对安国君抱有期待的旧贵族暗自叹息,而更多敏锐的官员则开始将目光投向东宫,以及东宫身后那座愈发显赫的骊山学宫。
权力的重心,开始了决定性的转移。
嬴子楚继位为太子,但他深知,自己能坐稳这个位置,大半得益于儿子的光芒。
他将更多的权柄,尤其是关乎新学与工械的事务,放手交给了嬴政。
而嬴政并未急于揽权,反而更频繁地与蒙川等将领探讨军制,甚至让苏苏整理了历代战例与装备演变的资料。
他曾在视察军营后对心腹感叹:“军制如农具,不改则钝,不改则亡。”
这番言论虽未外传,却已显露其志非小。
站在骊山学宫的最高处,十岁的嬴政已然有了几分少年君王的轮廓。
苏苏的光球落在他肩头,光华流转,与往昔无异。
“苏苏,大父的时代结束了。”嬴□□瞰着下方欣欣向荣的学宫与工坊,“属于我的时代,即将正式开始。”
“嗯。”苏苏回应,“朝堂的障碍又少了一层。阿政,是时候将标准化和流水线的理念,推向更深更广的领域了。不仅仅是农具和军械。”
“还有度量衡,文字,车轨……”嬴政接话,眼中闪烁着野心,“以及,一支完全由新式思想和新式装备武装起来的,真正的,新军。”
“我会帮你。”苏苏说,“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坦途。”
一人一球,立于山巅,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们脚下,是正在被技术和理念悄然重塑的大秦。
他们前方,是即将席卷天下的滔滔洪流。
安国君的逝去,如同一个时代的休止符。
而嬴政与苏苏的乐章,正奏响更加激昂的序曲……
安国君嬴柱的葬礼后,嬴子楚以太子身份正式监国,入住东宫。
然而,嬴子楚对权力的掌控才刚刚开始,根基未稳,便已经面临着各种挑战与阴谋。
华阳太后(尊称)以关怀子楚身体、稳定后宫为名,将自己一手培养的芈华,正式送到了嬴子楚身边,封为美人,实为眼线与潜在的制衡。
她笑语盈盈地对嬴子楚道:“子楚啊,你初掌国政,身边需知冷知热之人。华儿温婉懂事,正好照料于你,也免得政儿母亲不在,你身边无人。”
这一手,既是对嬴子楚的笼络,也是对嬴政系力量的试探与牵制。
嬴子楚难以推拒,只得接受。
消息传到骊山学宫,嬴政只是冷冷一笑,对苏苏道:“祖母终究是放心不下,既要借我父子之力稳固地位,又怕我们脱离掌控。芈华,不过一枚棋子。”
嬴政心中冷笑,华阳太后竟也想效仿芈太后?有这种念头可以,但得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苏苏:“需要重点关注她的动向吗?她似乎对我,很好奇。”
“自然。”嬴政眼中寒光微现,“让暗影小组盯紧她。但凡她有丝毫异动,触及底线,不必留情。”
苏苏:“嗯。你放心,我会盯紧的。”
嬴子楚监国后第一次大朝会,议题便是嬴政与吕不韦联名上奏的 《请定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疏》 以及 《新军编练及武备革新策》。
疏文一出,满朝哗然。
以渭阳君嬴傒为首的宗室元老率先反对。
“太子,此事万万不可。”嬴傒反驳,“度量衡、文字、车轨,乃各国旧俗,维系民心之所在。强行统一,必致天下动荡,六国离心。此乃动摇国本之策。”
老将嬴摎也出列附和:“军中将士,习惯了旧制军械与战法。骤然更换,恐军心不稳。且新军编练,耗费巨大,如今国库虽丰,亦不当如此靡费。”
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背后却是对自身特权,如私铸度量衡牟利,在封地使用不同文字增强独立性,以及旧有军事体系既得利益的死死维护。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一时占了上风。
嬴子楚初登高位,面对如此多重量级人物的联合反对,不禁面露迟疑,眼神无意间看向了下首垂手而立的嬴政。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政儿所谋甚大,若能成,自是千秋功业。
可若激起反弹,自己这新晋太子的位置恐怕……
嬴子楚看着儿子那沉着冷静的侧脸,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是为人父的骄傲,也有一种被嬴政光芒笼罩的紧迫感。
十岁的嬴政,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王孙袍服,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他迎着父亲的目光,缓缓出列。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VIP]
整个章台宫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年仅十岁,却已屡创奇迹的王孙身上。
“渭阳君,嬴摎将军。”嬴政问道:“诸位所言, 皆有道理。然, 政有几问,请诸位解惑。”
嬴政转向嬴傒:“敢问渭阳君, 若我大秦商贾入楚,因度量不同, 一斗粟在秦为十升,在楚则为八升,此等纠纷, 如何裁决?长此以往, 商贸如何畅通?赋税如何统一?”
他又看向嬴摎:“敢问将军, 若他日我大秦锐士攻入邯郸, 缴获赵人弩机,却因规格不同, 无法使用其箭矢, 缴获的粮草,因量器不同而无法准确分配,此等掣肘,岂不贻误战机,徒增儿郎伤亡?”
他踏前一步,气势陡升:“至于文字。各国文字各异, 一国之内, 甚至一郡之内, 文书往来尚且需要专门译吏,政令传达, 谬误百出。此等效率,如何治理这日益广阔的疆土?如何使天下万民,知我大秦法度,遵我大秦号令?”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旧制度的弊端核心。
嬴傒脸色铁青,强辩道:“此乃传统。岂可轻废?”
“传统?”嬴政话音一转,冷声道,“昔日我大秦行井田,亦是传统。孝公用商君,废井田,开阡陌,方有今日之强。传统若为枷锁,便当破而后立。”
他不再看嬴傒,转向王座旁边的嬴子楚,躬身道:“父亲。儿臣以为,统一度量、文字、车轨,编练新军,非为标新立异,实为凝国力,强根基之必然。唯有如此,方能将我大秦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绳索,而非一盘散沙。此乃标准化之力,亦是未来横扫六合之基石。望父亲明断。”
吕不韦立刻出列,高声附和:“太子。王孙所言,高瞻远瞩。此乃强国之本,臣附议。”
吕不韦,这位政治投资人,正式更换了他的押注对象:从嬴子楚变为王孙政。
王孙政与嬴子楚的利益深度绑定,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因此对吕不韦来说,两人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一部分被新学和工械司利益绑定的朝臣,也纷纷表态支持。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嬴子楚看着下方侃侃而谈、气势丝毫不输于任何重臣的儿子,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他猛地一拍案几,沉声道:“政儿与吕卿所言,方是长远之计。孤意已决。即日起,成立标准制定司 ,由王孙政总领,吕不韦协理,着手制定度量衡、文字、车轨之新标准。新军编练之事,亦由王孙政统筹,蒙骜、王龁等老将军辅之,务必尽快成军,以应时变。”
“太子。”嬴傒等人还想再争。
“不必多言。”嬴子楚强硬道,“此事,关乎国运,势在必行。再有非议者,以阻挠国策论处。”
旨意既下,嬴傒等人只能愤愤然领命,但眼中的不甘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退朝后,嬴傒与嬴摎等人并未死心,暗中串联。
他们一方面指使门客在市井散播新文字失却古意,乃亡国之兆的流言,另一方面则授意封地官吏,在推行新度量衡时阳奉阴违,刻意制造混乱,企图将怨气引向新法。
而这边,嬴政也并未放松。
“苏苏,旧势力绝不会甘心,他们必会在标准推行和新军编练中层层设卡。”嬴政在脑中与苏苏交流。
“明白。”苏苏回应,“我已准备好全套的标准化方案。度量衡以自然常数为基准,文字简化方案基于小篆优化,车轨宽度基于现有官道和运输效率最优解计算得出。数据支持随时可以提供。”
“不够。”嬴政眼神锐利,“我们需要一场立威之战,让所有人看到,抗拒标准化的下场。”
机会很快到来。
新军编练,需从各军抽调精锐。然而,嬴摎麾下的一部,竟以士卒不习新械为由,阳奉阴违,拒绝交出最优秀的弩手和锐士,甚至还鼓动士卒闹事。
嬴政闻讯,亲自带着一队全部装备工械司新式铠甲、劲弩的学宫护卫队,实为新军雏形,直奔该部军营。
军营辕门外,嬴摎麾下的一名裨将态度倨傲:“王孙,非是末将抗命,实乃弟兄们用惯了旧物,恐新弩误事啊。”
嬴政看着他,也不动怒,只是淡淡道:“既如此,便比试一番。你的人,用旧弩。我的人,用新弩。百步之外,箭靶十轮速射。若你部胜,抽调解散之事,作罢。若我胜……”
他看着那裨将及其身后面露不屑的士卒,语气冰寒:“尔等,全部革除军籍,发往骊山矿场,服役十年。”
那裨将自恃部下皆是百战老卒,一口应下。
比试开始。
旧弩手上弦缓慢,射击虽有准头,但频率低下。
而新弩手们,使用标准化零件、带有望山的蹶张弩,上弦迅捷,射击稳定,十轮箭雨泼洒出去,不仅速度快了一倍有余,命中靶心的密集度更是远超对方。
结果,毫无悬念。
那裨将面如死灰。
嬴政走到他面前,扬声道:“并非老兵不勇,而是旧器已钝。阻碍大秦换装新械,便是阻碍大秦变强,便是罪。”
他猛地挥手:“拿下,依律处置。此部即刻解散,所有士卒,经考核后,择优补入新军。余者,另行安置。”
雷霆手段,震慑全场。再也没有人敢明着抵制新军编练。
与此同时,标准制定司的工作也遭遇了来自地方和儒生的软抵抗。
嬴政再次展现出铁腕,他联合廷尉府,以扰乱市场、抗拒王命为由,迅速查办了几家私自铸造非标准量具,并在交易中欺诈的大商贾,以及几个公然非议新文字、传播反对言论的儒生,将其流放边陲。
当商贾被抄家、儒生被押上囚车时,围观的民众神情各异,有拍手称快者,亦有面露迷茫、低声议论新量具让自己一时不适的老农。
一时间,标准化这三个字,伴随着王孙政的赫赫声威与冷酷手段,开始强硬地切入大秦的肌体,带来阵痛,也孕育着新生。
站在刚刚落成的标准制定司大堂内,看着墙上悬挂的、由苏苏提供核心参数、匠人精心制作的第一套标准度量衡原器,以及那正在被不断简化、规范的新文字样本,嬴政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统一的帝国骨架,正在他的手中,被一点点锻造出来。
苏苏的光球在他身边静静悬浮:“路还很长,阿政。”
“我知道。”嬴政伸出手,“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就会带着你,还有这个大秦,一直走下去,直到世界的尽头。”……
赵国使臣的车驾,堂而皇之地驶入了咸阳。
赵国来使的消息,瞬间点燃了秦国的朝野。
赵国,竟将王孙政的生母,赵姬,送回来了。
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念及太子子楚思妻之情,王孙政思母之切,特送归赵姬,以全骨肉,永固秦赵之好。”
骊山学宫之内,嬴政正在校阅新军操演,闻听此讯,他握着新式弩机的手,手指微微一紧。
肩头,苏苏担心的说:“阿政,数据测算显示,赵国此举,善意概率低于百分之五。动机分析:一、离间你与华阳太后及楚系势力。二、在你身边埋下可控变量。三、试探你父王子楚的态度。”
嬴政放下弩机,神情平静。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察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杀意。
“不是善意,是阳谋。”嬴政回应,“他们知道,我无法公然拒绝亲生母亲。苏苏,启动对赵姬的全面背景分析,我要知道她在赵国的一切,事无巨细。”
“同时,调取数据库中所有关于赵国宫廷秘术、尤其是控心类药物与蛊术的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苏苏:“好的,阿政。”如果没有阿政提醒,苏苏一时没有想到这方面。
嬴政转身,玄色王孙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对前来禀报的蒙川冷然道:“备车,回咸阳。”
章台宫内,嬴子楚握着国书,心情复杂。
那张记忆中娇艳如花的脸庞清晰起来,带着邯郸城里的温柔缱绻。然而,政治的敏锐让他瞬间警醒。
嬴子楚看向下首垂手而立的吕不韦,这个曾将赵姬赠予他的男人,如今眼神低垂,看不出思绪。
“太子,此乃赵国毒计。”渭阳君嬴傒率先发声,“赵姬在赵为质多年,心向何方尚未可知。若让其归秦,恐生内乱。”
华阳太后虽未亲至,但其派系官员亦纷纷附和,字字句句,皆指赵姬乃祸水。
更有华阳太后心腹直指核心:“太子妃之位空悬多年,乃为贤者留。赵姬夫人出身质赵,于国无功,若归秦即居高位,恐令楚地功臣心寒,亦非国家之福。”
嬴子楚面露迟疑,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就在这时,内侍高声唱喏:
“王孙政到——”
十岁的嬴政步入大殿,步伐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他先向嬴子楚行礼,随即转身,面向众臣。
“诸位之忧,政,明白。”嬴政开口道:“然,母亲归秦,于情于理,无可指摘。若因惧赵国算计,便拒亲生母亲于国门之外,岂非示弱于天下,寒了万千秦人之心?”
嬴政看向嬴子楚:“父亲,接母亲回来。至于她是福是祸……”嬴政神情淡漠,道,“在于我们如何用她,而非赵国如何送她。”
嬴子楚一震,看着儿子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准奏。依太子妃仪制,迎赵姬归秦。”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28章[VIP]
咸阳城外, 旌旗招展,迎候的队伍肃穆而立。
车驾停下,帘幕掀起, 一个身着华美赵服、风韵犹存的女子在侍女的搀扶下, 缓缓走下。
正是赵姬。
赵姬第一时间就看向了站在嬴子楚身旁的那个玄衣少年。泪水瞬间涌出,她踉跄着上前, 张开双臂,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政儿, 我的政儿。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那一瞬间,情感的冲击几乎让嬴政坚硬的心防产生了裂缝。童年的模糊记忆,那些在赵国备受欺凌时对母亲的渴望……汹涌而来。
然而, 就在赵姬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刻, 嬴政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平稳无波:“儿子嬴政,恭迎母亲归秦。”
赵姬的手臂僵在半空, 脸上的悲喜交加也凝固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举止完美、气质冷峻的少年,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不是她想象中母子抱头痛哭的场景。
嬴子楚适时上前,扶住赵姬,温言道:“一路辛苦了,回来就好。”他的手一触即离,带着无人察觉的疏离。
赵姬垂下眼睑,用丝帕拭泪, 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与计算, 柔顺道:“太子, 政儿,我回来了。”
是夜, 东宫专为赵姬安排的寝殿内。
嬴政屏退左右,独自面对赵姬。苏苏的光球隐匿在他袖中,进行着全方位的扫描分析。
“母亲,”嬴政开门见山,“赵国许了你什么?或者说,他们用什么威胁你?”
赵姬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政儿,你……你为何如此说母亲?我是日夜思念你与父亲……”
“思念?”嬴政打断她,眼神凌厉,“若真思念,邯郸城破前,赵国多次欲以我泄愤时,你在何处?如今我父子位高权重,你便思念了?”
赵姬脸色一白。
嬴政逼近一步,低声说:“我不想听虚言。告诉我真相,我或可保你日后安稳尊荣。若你选择做赵国的棋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赵姬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那目光里的冷酷和威压,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颓然坐下,泪水无声滑落。
“他们,扣住了我幼弟。”赵姬声音沙哑,哭道,“他们说,若我不听命,便杀了他……我、我没办法……”
就在这时,苏苏说:“阿政,扫描到异常。她体内有一种奇特的生物能量反应,疑似蛊虫。伴有慢性毒素特征。数据库比对,与赵国宫廷秘术记载吻合。这可能是控制她的关键。”
“结合之前调取的秘术资料,此蛊应为附骨之蛊,需定期服用缓解药剂,否则会令人痛苦不堪直至癫狂。
解毒方案需进一步分析蛊虫活性,但基于已有的生物毒素解析经验,理论上可以研制出中和剂。”
嬴政瞳孔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不仅是人质威胁,还有身体的控制。赵国好毒辣的手段。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看似柔弱的母亲,内心翻涌着怒火与一丝丝的怜悯。她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你的弟弟,我会设法。”嬴政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语气稍缓,“至于你体内的东西,我也能解决。但从此刻起,你需完全听从于我。赵国与你的一切联系,每一次接触,每一道指令,都必须立刻告知我。明白吗?”
赵姬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希望:“政儿,你……你能救我们?”
“不是救,是交易。”嬴政转身,走向殿外,“用你的忠诚和价值,换你和你弟弟的命,以及你未来的太后尊荣。母亲,这是你唯一的路。”
殿门在嬴政身后合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赵姬瘫坐在席上,望着那扇门,神情复杂难明。有恐惧,有震惊,也有……一种名为野心的火苗在眼底悄然燃起。
如果政儿能做到,那她在大秦就是太子妃,将来的王后。
嬴政走在回廊下,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苏苏,能解决她体内的蛊毒吗?”
“需要时间分析成分和触发机制,但理论上可以。这是一个技术活,交给我。”
“很好。”嬴政望向漆黑的天幕,“赵国想下一盘棋,我就陪他们下。只是这棋盘,很快就要由我来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盯死华阳夫人那边。我这位祖母,绝不会甘心多一个对手。”
苏苏的光球在他肩头浮现:“明白,阿政。风暴要来了呢!”
“那就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嬴政嘴角一抹冷笑,“正好,为我大秦扫清寰宇,奏响前奏。”……
夜色如墨,骊山学宫最深处的密室中,只有苏苏的光球散发着幽幽蓝光,将嬴政棱角渐显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
“赵姬归秦,如同一石入水。”嬴政开口,“华阳祖母必借此发难,旧贵族会趁机反扑,赵国更在暗中窥伺。苏苏,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明白。终于要开启我们的SSR召唤计划了吗。”光球兴奋地在他肩头跳了跳,投映出一幅巨大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人名、画像与数据流,“数据库已就绪,人才地图全点亮。阿政,我们现在不是抽卡,是精准空投。”
嬴政见到活泼的随时,心情好了许多,他扫过光幕:“说说,我们现在最急需的人才有哪些?”
“首先是蒙恬、蒙毅。”苏苏的光圈锁定两个英武的虚影,“根正苗红的军二代,忠诚度满分。蒙恬是未来北逐匈奴的大将军,蒙毅是内政外交的全能选手。有他们在,你的基本盘就稳了。”
“此二人,当光明正大,亲自向父亲请调。”嬴政颔首,此乃阳谋。
“然后是王翦。”苏苏将画面切到一个在军营中默默擦拭青铜剑的沉稳将领身上,“灭国级的超级大神。现在还在频阳埋没着,必须赶紧挖过来。有他才能对付可能出现的军事冲突。”
“此等帅才,我当亲往。”嬴政眼中闪过志在必得。
“文官方面,李斯。”苏苏调出李斯的资料,“能力超强,就是功利心重,是一把双刃剑。根据最新情报,他已在咸阳活动多日,频繁出入各家学馆与酒肆,显然是在观察风向,评估投资价值。以他的精明,必然已经注意到王孙您如今的声望与权柄,以及您作为未来秦王的巨大潜力。”
“可用,但需以势压之,以利诱之,更需牢笼制约。”嬴政语气平淡,却已定下驾驭此人的基调。
“还有内史腾、程邈。”苏苏飞快切换,“一个是在南阳郡郁郁不得志的干吏,未来能灭韩。一个是在云阳狱里研究新字体的囚犯,隶书之父。都是搞标准化和行政的好手。”
“调令即可,让他们立刻到位。”
“姚贾,纵横家,嘴皮子利索,擅长搞情报和离间,正好派去对付赵国。”
“可。”
最后,苏苏的光球光芒微微收敛,锁定在一个低眉顺眼的宦官影像上,“赵高耶,阿政,你知道的,危险人物。但他精通律法书法,是埋在宫里的一枚好钉子,就是用起来要万分小心。”
“利器伤人,亦可护主。”嬴政眼神深邃冰冷,“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蛊惑之术高明,还是寡人的驾驭之道更强。调他过来。”
战略既定,雷霆行动。
次日,嬴政便亲自向监国太子嬴子楚请调蒙恬、蒙毅。理由充分,嬴子楚欣然应允。
蒙恬即刻执掌新军最核心的亲卫营,蒙毅入驻学宫,协理机要。
两大基石,稳稳落下。
几乎同时,嬴政轻车简从,直奔频阳。在那座简陋军营里,他找到了正在默默磨剑的王翦。
彼时,王翦正对着一副羊皮地图凝神,手指在上面虚划,口中喃喃,分析的正是秦赵边境一处易被忽略的山隘攻防,其见解之老辣,远超寻常士卒。
“先生大才,何必屈居于此?”嬴政开门见山。
王翦心中剧震,面上沉稳:“王孙何出此言?翦,不过一普通士卒。”
“普通士卒?”嬴政轻笑一声,直视王翦,“能于三年前伊阙之战后,仅凭残卒败械,在少梁组织乡勇,依托地势,三日阻遏魏国追兵五百,护得百民无恙者,也是普通士卒?”
王翦豁然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那件他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微末之功,竟被王孙一语道破。
不待王翦回应,嬴政对身后一名亲卫微微颔首。
那亲卫出列,解下背上以麻布包裹的长物,赫然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强弩,正是工械司最新打造的蹶张弩。“请先生一观此弩。”
王翦是识货之人,上手一掂,一观弩机结构,再试扳机力度,眼中精光微闪:“此弩,力道、射程、精度,远胜军中旧弩,敢问王孙,此物从何而来?”
“此乃骊山学宫所出。”嬴政平静道,“剑利,需藏于鞘中。然宝库将开,岂容明珠蒙尘?我欲打造一支横扫六合的无敌新军,装备此等利器,辅以先生之谋略。先生可愿为我执此利剑,剑指天下?”
王翦抚摸着冰凉的弩身,又想起方才被道破的往事,心中再无半点犹豫。
他珍重地将弩放下,整了整破旧的衣甲,向着嬴政,掷地有声地单膝跪倒:“翦,空有微末之技,蛰伏半生,今日得遇明主,如拨云见日。愿效忠王孙,以此残躯,为王孙,为大秦,开疆拓土,万死不辞!”
苏苏见此,比嬴政还高兴。嘿,未来军神,入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9章[VIP]
这边, 回到咸阳,果然如苏苏所料,李斯已等在学宫门外。
一见面, 李斯并未立刻表忠, 而是整理衣冠,郑重一揖, 随即开始阐述他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尤其是对秦国未来走向的分析, 其观点犀利,直指核心,显然做足了功课, 意在展现自己的价值。
嬴政静静听完, 不置可否, 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李先生高论。却不知, 先生游历咸阳多日,观我大秦, 观我嬴政, 可值得先生下注?”
李斯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行踪早已在对方掌握之中。他收敛了那份刻意展示的锋芒,深深躬身,话语变得直接而务实:“王孙明鉴。斯遍观咸阳,所见者,唯有王孙能承先王遗志, 开万世之基。造纸、新犁、强军、标准……此皆非寻常之功。斯不才, 愿将一身所学, 投于王孙门下,助王孙成就大业, 亦求自身功业不朽。”
“功业不朽……”嬴政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李斯,“很好。记住你今日之言。在我麾下,有功必赏,但若有贰心……”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斯,明白。”李斯低头,心中既凛然,也涌起一股兴奋。他找到了值得投资的主君,而这位主君,也清楚他的价值与欲望。
法家利刃,入鞘。
接下来的行动,更是展现了苏苏人形GPS加百科全书的恐怖。
一纸调令,将远在南阳的内史腾调入标准制定司,其干练作风立刻让繁琐的行政效率提升数档。
一次有苏苏提供的路线巡视,嬴政亲临骊山工地,从刑徒中拎出了浑身泥污却眼神倔强的章邯,一番考校后,对其整肃纪律、处理繁杂事务的能力大为赞赏,破格提拔。
蒙恬在新军演武中,按照苏苏的提示,重点关注了中层军官杨端和,发现其沉稳果敢,是可造之材。
一道特赦令,直接从云阳狱中释放了正在研究简化字体的程邈,程邈感激涕零,进入学宫便投入忘我的工作。
通过暗影小组,嬴政在幕后接见了能言善辩的姚贾,委以其构建对外情报网、离间六国的重任。
最后,是赵高。
因精通律法,行事谨慎被调至嬴政身边处理文书。
赵高表现得异常恭顺、高效,将所有野心深深埋藏。
对此,嬴政不动声色,对赵高一如他人。
就在嬴政麾下人才济济,班底初成之时。
“王孙。”蒙川快步走入,面色凝重,“刚得到消息。芈华美人今日在赵夫人宫中逗留长达两个时辰,期间屏退左右,具体谈话内容我们的人无法探知。同时,渭阳君的人正在市集散布流言,诽谤新量具不准,坑害百姓。”
密室之内,新收的几位核心。王翦、蒙恬、李斯、内史腾等人皆在。
嬴政闻言,非但不怒,反而轻笑一声,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群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臣子。
“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试试我新铸的剑锋了。”
他按剑而立,眼神微凝:“那就如他们所愿。”
——
华阳太后宫中,芈华正为她梳理着长发。
“太后,那赵姬不过一介赵女,粗鄙无礼,何德何能居于夫人之位?”芈华用柔婉说着伤人的话,“不如,让她常常记着自己的根本?”
华阳太后闭目养神,不开口反驳,便算是默许。
片刻后,赵姬宫中。
芈华带着侍女,笑意盈盈地捧上一套华美,纹饰却明显逾制的楚国服饰与首饰。
“姐姐,”芈华笑道,“太后恩典,念姐姐久居赵国,未曾见识过我大楚风华。特赐下此裳,愿姐姐勿忘,慈恩,常着此衣,以感念太后厚爱。”
赵姬的脸色微变。这哪里是赏赐,这是催命符。
穿,便是僭越,心怀故楚,实为影射其赵女身份。不穿,便是对太后不敬。
就在她进退维谷,想着怎么破局时,一个声音在殿外响起:
“王孙政,遣奴婢前来探望夫人。”
只见赵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眼神在那套华服上一扫,便已明了。
他不动声色,对赵姬行礼后,转向芈华,恭敬道:“芈美人,此服制式,似乎非夫人所能享用。若夫人穿戴,恐惹非议,于太子、于王孙面上皆不好看。然太后所赐,毁之不敬,不如,交由奴婢代为保管,禀明王孙后再做定夺?”
他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将不敬的帽子反扣回去,更是点出了此事关乎嬴政父子颜面。
芈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嬴政身边一个宦官竟如此厉害,而且来得这么速度。
消息很快传到嬴子楚耳中,他本就对华阳太后屡屡插手东宫不满,此刻更是愠怒,当即下令:“将那套衣服收归库房。芈华行事不谨,禁足三日。”
华阳太后得知结果,气得摔碎了手中的玉如意:“好个嬴政。好个刁奴。”
咸阳东市,人声鼎沸。
几名看似老实巴交的农夫,正拿着新旧两套量具,当众称量粟米,呼天地地:“大家评评理啊,王孙的新量具,一斗足足比旧量具少了半升。这是要喝我们穷苦人的血啊。”
“这新法就是要逼死我们。”
不明真相的民众被煽动,群情激愤,人群开始推搡维持秩序的小吏,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领头闹事者脚前一步之地,吓得他惨叫一声瘫软在地。
蒙恬率一队全身黑甲、装备劲弩的新军锐士,涌入市场,瞬间控制住局面。
“王孙有令,扰乱市场、冲击官府者,依律严惩。”蒙恬此话一出,暂时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然而,人群中仍有几个声音在叫嚣:“当兵的来了就怕了吗?他们就是心里有鬼。”
就在这时,内史腾带着标准制定司的吏员,捧着用玉匣装着的度量衡标准原器,大步走入中心。
“你说新量具不准?”内史腾面无表情,拿起闹事者的旧量具,“那便用大王与太子亲颁的标准原器,当众校验。”
现场所有人都看着他。内史腾熟练地操作,用标准斗盛满粟米,再倒入旧量具中,果然少了半升。
人群中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内史腾却冷哼一声,并不言语,他拿起那旧量具,仔细摸索着其外壁与底部,突然手指一抠。
“诸位请看。”他高高举起旧量具,底部一块与木质颜色完全一致的泥块赫然在目。
“此獠不是在量具上做了手脚,而是将量具本身造得就比标准更大,再于底部暗藏泥块配重,使其拿起时手感无异。如此处心积虑,欺诈乡里,诽谤国策,其心可诛。”
真相大白,大部分民众哗然,怒骂声转向闹事者。
然而,混在人群中的旧贵族暗桩见势不妙,立刻按预定计划高喊:“谁知道那原器是真是假,都是他们官府的人自说自话。”
这一下,又有一部分刚明白过来的民众陷入了迟疑。
就在此时,李斯手持廷尉府令牌,带着衙役排众而入。他并未立刻抓人,而是直指那名喊话的暗桩。
“拿下,廷尉府已查明,你乃渭阳君门下食客,专司散布流言,尔等构陷王孙、动摇国本之罪,证据确凿。”
此言一出,那名暗桩面如土色,其余同伙也顿时作鸟兽散,但尽数被黑甲锐士拦住去路。
与此同时,李斯早已起草好的告示,已由手下迅速贴满全城,将旧贵族操纵市场、诽谤新政的罪行条条列明,文笔如刀,字字见血。
一场精心策划的经济抹黑,在绝对的力量、专业的洞察和精准的情报面前,最终土崩瓦解。
咸阳西市,一处并非官学的私塾学馆内。
几名面色忐忑的本地士人,正与两名衣着明显带有齐地风格的策士低声交谈。
其中一名齐地策士见围观者渐多,突然提高声量,说:
“诸位,文字乃圣人所制,承载礼乐教化。今日有人妄言更改,简化笔画,此乃数典忘祖,破坏道统。长此以往,国人只知律法功利,不识仁义为何物,国将不国啊。”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将文字问题直接拔高到亡国层面。
就在这时,程邈抱着满怀的纸张和笔墨,沉稳地走入馆中。
“在下程邈,愿以此新文字,向阁下请教何为国之大利。”
他不与对方辩论虚无的道统,直接铺开纸张,笔走龙蛇。
众人只见他运笔如飞,一篇关于减免田租,鼓励垦荒的政令条文顷刻写成,字迹清晰,结构分明。
“阁下。”程邈举起纸张,“若以此文发布政令,一名小吏一日可抄录十分,遍传乡里。全天下千万吏员,节省下的时间可多处理多少民生冤屈?可多开垦多少荒地?能让多少政令早一日惠及黎庶?”
他目盯着那齐地策士:“是守着故纸堆空谈仁义于国有利,还是让政令畅通、万民得惠于国有利?请阁下教我。”
那策士被问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第30章 第30章[VIP]
而馆外, 姚贾的手段已然生效。
关于这几名本地士人收受渭阳君门下钱财,以及那两名齐地策士实为受金而来的消息,已随着孩童的歌谣传遍大街小巷。
“齐地客, 咸阳游, 怀中揣着金疙瘩。诋毁新文字,专把是非扭……”
舆论瞬间反转, 馆内几人在一片鄙夷的目光和嘲笑声中,掩面而逃, 狼狈不堪。
是夜,太子府,东偏院。
此处看似是王孙政的寻常居所, 实则地下已被悄然改造, 数重机关与嬴政的亲卫层层守护, 比骊山学宫更为隐秘。
密室内, 嬴政听着苏苏同步传来的各项捷报,神色平静。
苏苏兴奋道:“阿政, 我们赢了, 全面胜利。”
“意料之中。”嬴政淡淡道,“若连这点风波都经不住,他们也不配入我彀中。”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轻轻叩响,心腹侍卫的声音传来:“王孙,赵姬夫人于院外求见, 言有要事。”
嬴政眼神微动, 与苏苏交换了一个意念。他起身, 并未让赵姬进入这密室,而是走向外间的书房。
片刻后, 赵姬在侍女引导下走入书房。她看着端坐于主位儿子,仅仅一日之隔,她心中的侥幸和犹豫,便在今日这雷霆手段下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挥退了引路的侍女,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卷好的帛书,双手奉上。
“政儿,”她开口道,“这是母亲凭记忆写下的,赵国在咸阳的部分暗探名单。或许对你有用。”
嬴政接过帛书,缓缓展开,看着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与联络方式。这份名单虽不完整,甚至可能掺有虚假信息,但价值不凡。
他抬眸,看先赵姬,缓声道:“母亲能如此想,甚好。安心做你的太子夫人,你体内的麻烦,我会尽快解决。未来,自有你的太后尊荣。”
赵姬眼圈蓦地一红。这句承诺,比她听过的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有分量。
她深深看了一眼嬴政,那目光复杂,有释然,有敬畏,也有蓦然的酸楚。她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与苏苏。
“名单已扫描录入数据库,正在与暗影小组的情报进行交叉验证,并启动实时监控。”苏苏迅速汇报,“阿政,你母亲她这次似乎是真心的。”
“她是个聪明人。”嬴政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太子府外那暗流汹涌的咸阳城,“而聪明人,在见识过真正的力量后,知道该如何选择。”
“经此一役,旧贵族不会罢休,只会更加疯狂。”
——
咸阳宫,章台殿。
这日大朝会的气氛非常肃穆。
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稷,尽管已经非常衰老,但他的眼神,依然具备强大的洞察力和压迫感。
他缓缓开口:“王孙政,推行新制,编练新军,于国有功。寡人甚慰。”
满朝文武屏息,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平静。
“然,为君者,当胸怀天下,不可偏安一隅。”嬴稷话锋一转,“即日起,王孙政调入邦交司,协理对六国事务,多加历练。至于新军与标准制定司……”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嬴傒,“便由渭阳君选派宗室才俊,入内观摩学习,亦是为国储才。”
明升暗降,分权制衡。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嬴傒等人面露喜色,而吕不韦眼神微眯,嬴子楚则微微蹙眉。
嬴政立于殿中,身形挺直如松,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躬身一礼:“孙臣,领命。”
仿佛被分走的不是他的权柄,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包袱。
退朝后,嬴政却被内侍单独引至嬴稷修养的偏殿。
殿内药香弥漫,嬴稷靠在榻上,看似昏昏欲睡,手中却把玩着一枚兵符。
“政儿,”他眼皮未抬,声音沙哑仿佛梦呓,“你身边近来很是热闹啊。骊山学宫,新式军械,标准度量……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不像是一个十岁稚童能想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变了。之前的浑浊消失不见,现在看似平静,却让人感到危险。
“寡人听闻,曾有异人献上天书于你?还是说,有哪一位隐世的高人,在为你出谋划策,借你之手,行那翻天覆地之事?”
他语气一变,冷了下来,话里藏锋:“昔年武安君用兵如神,世人亦传言其能沟通鬼神。然,过刚易折,器满则倾。这道理,你当明白。”
诛心之问。
虽未点明苏苏,却已将高人与功高震主,最终被赐死的白起类比,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一直隐匿的苏苏,光球在嬴政袖中微微一颤,传递来紧张的波动。
嬴政神色不变,直视嬴稷,缓缓行礼,道:“曾大父明鉴。孙儿身边,并无异人,亦无天书。唯有日夜苦读先贤典籍,观察民生多艰,偶有所得,便与学宫众人反复验证,方有今日些许微末之绩。”
他抬起头,眼神坦诚,将一切推给学习与实践:“若论高人,商君、张仪、范雎等诸位先贤,便是孙儿心中的高人。政所为,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为我大秦万年基业,添一砖,加一瓦,岂敢有半分懈怠与妄念?”
他巧妙地避开了是否存在助力的具体问题,而是强调了行为的正当性和目的纯粹性,将一切归于对秦国先贤的继承与发展。
嬴稷凝视着他,那深海般的目光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良久,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微微牵动,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轻笑。
“好,好一个添砖加瓦。”他挥了挥手,重新阖上眼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疲惫,“去吧。邦交司,也是个能见世面的地方,好生效力。”
走出偏殿,被外面的风一吹,苏苏才心有余悸:“刚才我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他虽然没说破,但肯定怀疑我的存在了。”
嬴政眼神平静地望向章台宫巍峨的殿顶,眼里含冰“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股力量正在被我掌控,并且正在壮大秦国。”
“这就足够了。怀疑,才是他最好的枷锁。”
“至于邦交司……”嬴政冷笑一声,“正好,让我们去看看,山东六国,如今是何等光景。”
是夜,吕不韦深夜密访太子府。
“太子。”吕不韦面色凝重,“王上年老,疑心愈重。王□□堪惊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王上此举,意在制衡。太子方为国之储本,若不能总揽全局,只倚仗王孙,则祸患不远矣。”
嬴子楚握着酒爵的手微微一紧。他一直以有这个儿子为傲,但近日嬴政的光芒确实过于耀眼,以至于他这个监国太子,有时竟显得黯然失色。
吕不韦的话,点破了他心底潜藏的不安。
数日后,嬴子楚以监国太子之名下令,擢升吕不韦为太子太傅,总领文吏考核与赋税改革。
同时,他开始着手调整部分郡县守令人选,安插提拔并非完全属于嬴政或旧贵族体系的官员。
嬴政得知后,只是对苏苏淡淡道:“父亲,终于开始学着自己走路了。这是好事。”
旧贵族的反击接踵而至。他们不再小打小闹,而是广发请柬,重金邀来道家、儒家、农家等各方名士,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设下公开的论政台。
场面盛大,百家旗帜飘扬,民众围观者如山如海。
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家名士率先发难,拂尘轻扫:“标准化,工械司,此皆奇技淫巧。违背天道自然,长此以往,必使人心浮躁,天地失和。”
一位儒家荀子一脉的学者紧随其后,义正词严:“治国在礼在义,秦以利诱民,重器轻德,乃舍本逐末,民德若败,国将不国。”
一位皮肤黝黑的农家保守派长老捶胸顿足:“新式犁耙,耗竭地力,违背古法。乃是断送子孙根基之举。”
面对汹涌攻势,李斯率先出列,作为荀子高徒,他深谙对方学说弱点,以法后王、性恶为核心,引经据典,驳斥空谈,论证变革之必需,言辞犀利,逻辑严密。
程邈则默默于一旁设下桌案,铺开纸张,邀请几名普通小吏,用新文字现场抄写公文。那流畅的速度,清晰的字体,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驳。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理论根基深厚,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竟是深受王孙政重用,负责红薯推广的农家代表人物许行。
他走到台前,先是对嬴政和李斯等人郑重一礼,随后转身,面对旧贵族和天下士人。
旧贵族们面露喜色,以为许行要倒戈一击。
然而,许行开口道:“王孙新政,惠及万民。许行蒙王孙信重,主持新种薯蓣之事,深知王孙心系农桑之诚。然——”
他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地看向刚才那位保守派长老:“刚才这位长老所言新犁耗竭地力,纯属无稽之谈。新犁深耕,利于根系伸展,何来耗竭之说?”
旧贵族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