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将姜启元起的火吹得摇曳，火光在他的脸上印出了红色。他摆弄着被猛火炙烤的野兔肉，肉香飘远。林间树丛发出沙沙密响，远处一些野兽在盯着这边。
杜青靠在他的身上，将周围看了一圈，确定只有区区野兽后，疲惫地打起盹。
她刚闭眼，旁边躺着的张财大叫着醒来：“钱没了——”
瞌睡跑了，身体又疲乏，她哀怨地看着从地上跳起来的张财。他拔出了剑，四顾茫然道：“咦？那个匪徒呢？”
“被巡逻的修士带走了，你的十五哥和他的女婢也在一起，现在应该到了安全的地方。”姜启元淡淡说完，往火里扔了条干树枝。
张财得到张十五的消息，安心地笑了下，收起剑，坐到火边。
姜启元撇了他一眼，问：“你和张十五关系不错？”
“我家哥哥们，就他对我好。”张财笑逐颜开，“因为我没娘，是他拉扯我长大的。我兄弟姐妹太多，活得不如仆人是常事，除了有能力被寄予厚望的那几个，大部分靠娘。”
“张十五应该不属于被寄予厚望的吧。”
张财眼睛刷一下亮了：“姜兄判断得真准，他的确不是，但他娘最受宠，所以他日子过得不错，犯什么事都没关系。”
“……”姜启元默了默，同情道，“这回不一定。你们要卖的邪剑听说是由张大公子送的，但你十五哥偷了自己去送。”
“…………”张财冷汗流了几滴，僵硬地动着嘴唇，“我大哥是七阶体修，若是由他去送，定是机密任务。这么重要的任务怎么会是我十五哥去送呢？姜兄，这事真的假的？是谁告诉你的？”
“隶属仙盟的巡逻修士。”姜启元递给了他一串野兔肉：“你还吃得下吗？”
“……”张财皱着脸接过，却怎么也放不进嘴里，他歉意道，“姜兄，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得去追我十五哥。”
“行。”姜启元回。
张财告了别。
姜启元简单吃完，扑了火，跳到树上，双臂抱着剑。远处的月亮朦朦胧胧，半隐在云中，天空是灰暗。在关外，天空是一片暗红，不见日月。
杜青躺在他怀中，他的体温熏得她困意再一次袭上。
眼皮渐重，头昏沉。
“睡吧。”
迷糊中，她听见了他温柔的声音。
黑暗包裹着她，她不知时间的流逝，等再次醒来后，天竟然还是黑的。她惊讶地四处打量，周围低矮的草丛里，上演着一幕幕野兽间的吃与被吃。
“靠——这东西怎么这么多！”
远处，三名修士正在用剑探路，毒蛇在草丛里被惊得游走。其中一名修士挑起了互相蚕食的两条蛇，而说话的修士吓得拍掉了他的剑。
杜青随姜启元躲在树后，暗中观察。三名修士也是巡逻的人，但腰间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沙城”。
沙城是关口前唯一的一座城市，是仙盟和关口两地交易的中心。地广人稀，在交易月时人会多到城外列着一排仙船供住宿。下个月开始才是交易月，所以现在人不算多。
“有发现什么吗？”怕蛇的修士躲在另外两位修士身后，边提灯边催道。
“在找……”最前头的修士忽然眼睛睁大，“这里！”说着跑起来，另外二人跟上。
草从哗哗作响，三人由远及近，杜青跟着姜启元一起屏住呼吸。三人跑得极快，瞬间经过她和他藏身的树。
“咦？”怕蛇的修士停下了。
姜启元带着杜青绕着树半转。
怕蛇的修士朝树走了两步，忽然他身后穿来两声大叫！
“小心——”
“快跑——”
地面隆起了一个包，越胀越大，将树推倒，咔咔砰砰。那两名修士拔腿就跑，但“包”突然裂开，黑黢黢的缝隙里射出几根“针”，地面瞬间被戳出好几个窟窿。
修士手里的灯忽闪，妖兽油亮的腿若隐若现，每出现一次，就距杜青和姜启元越来越近。
云开月现，一只比树还高的妖兽出现在众人面前，它如针的腿长满半个身躯，密密麻麻各自扭曲。
杜青瞬间想起来过去她为测试阵，捉了不少足虫，但一个不小心打翻，足虫跑得又快又爱藏。姜启元帮她一起找，找了整整一个月才彻底找全。当最后一只足虫被姜启元从她闲置在衣箱上的枕头里揪出来时，她发誓她与足虫势不两立。如今看到了模样相似的妖兽，她厌恶地后仰。
“怕了？”姜启元低头看她，“你也不喜欢——”
话到一半，他忽然卡住，随即眉头一蹙懊恼道：“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们去救人。”说罢他带着她走出树后。
妖兽的足已经钩住了两名修士的腿，把他们提在半空中。怕蛇的修士则在哆嗦着转着法器。
“快，快，启动啊……”他越慌越忙，金炉终于发出了闪光，他大喜，然而头顶阴影笼罩，一抬头，妖兽的足尖抵在他的额头上。
下一瞬，一道劲风将妖兽足斩断。
宁英噗通坐在地上，呆滞地看见陌生的剑修，在月光下挥舞他的黑剑。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宁英赞叹：“厉害，连法术都不用。”
妖兽倒地了，抽搐的足没一会儿就不动弹了。
宁英的两名护卫一瘸一拐地跑回他身边。
“小少爷你没事吧？”
宁英听见了，没理，他一门心思在陌生剑修身上，走过去询问其姓名。
姜启元转身看他，不语，一味擦剑。
宁英的两位护卫瞅见了，不满道：“问你话呢，你叫什么？”
啪啪——两护卫被宁英各赏了一巴掌。
“我怎么教你们的？”宁英训完人，抬头歉意一笑，“刚才多谢恩人，恩人衣服脏了，不如随我们去沙城，我给恩人送套新的。”
姜启元本想拒绝，但他的剑发出了抗议。
杜青在他手里晃。
他忙将剑收回腰间，并道：“好。”
宁英一听大喜，道：“我叫宁英，恩人叫什么？”
“姜启元。”
“你姓姜？”宁英的脸色忽然变了，“你和姜家二公子是什么关系？”
姜启元眉毛一挑，眼里闪过一丝阴霾，但收得极快。他在心里一瞬间完成判断：宁英在沙城里有地位，且与他二哥认识，但关系似乎不好。
卖邪剑的张家在附近，买邪剑的姜家不是在玄青派就是在关口，他不想被姜家发现，于是他面无表情道：“不熟。”
他说的是实话，他只在家宴上见过他二哥一次。
宁英瞬间松了一口气，再邀姜启元同行，但姜启元坚决拒绝。
“那好吧。”宁英遗憾地同护卫离开。
杜青觉得可惜，她可瞧见了，虽然宁英的修为很低，但他的法器十分高级。宁英身份不凡，对姜启元又有点崇拜，一定能借他辆灵驹车去关口。
“为什么不答应呀。”她好奇问。
姜启元趁夜赶路，冷不丁腰上的剑说话了，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柔软的声音还是令他心头一震，内心变得不平静。他按住剑柄道：“你是要问‘为什么’？”
剑在他手心里蹭了两下。
“我说了，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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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安静了吗？”
剑又蹭了两下。
姜启元凝视着远方，沉默片刻后道：“你是剑，你不懂。”
“啪”他的腿被剑打了。
……
旭日初升，金灿的光芒出现在东边，将一座与黄沙相伴的城照醒。金光描绘着一座座建筑的轮廓，风扬起淡黄色的沙子在光下闪烁，沙如布，将沙城半遮半透。
呼吸里带着尘土的气味。
“来看看——”
“新鲜的——”
“便宜喽——”
一辆拉货的灵驹车缓缓驶入沙城，两边叫卖声十分响亮。
“多谢。”姜启元将袁常赠给他的坠子，抵做路费给了灵驹车主人，下车后直奔卖衣服的店。
沙城店铺多，街道狭窄，两边人流如潮，杜青不停被人撞到，晕头转向之时一只手将她握紧。姜启元抓住她后，目视前方，大步行走，在人群中快速游过。不一会儿，就抵达了他的目的地。
卖着斗篷的店家似乎是他的旧相识，一见到他就道：“多少年没见到你了。”
姜启元寒暄了几句，直奔目标：“我需要一件斗篷，还有一双沙靴。”
“没问题。”店家拍着胸脯，去了隔壁鞋店。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杜青好奇地环视着四周。长短不一、模样不同的斗篷挂在墙上，其中大多是妖兽皮做的。店家为了展示，还亲自穿了一款灰色的兽皮斗篷，穿梭在各鞋店中。他比了又比，最后抱来了五、六双。
“卖斗篷，别人家的都比不过我。但鞋子你得挑挑，选一个最好的。”说着店家半蹲，将鞋子一双双摆放，并准备伺候姜启元换鞋。
“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姜启元也半蹲，说完后拿起鞋子到一边换去了。
店家憨笑着起身：“对救命恩人再怎么招待都不为过。”
姜启元无奈地摇了下头，指着一双刚脱下的沙靴道：“我要这个，钱你从我的箱子里拿。”
“不用，你买的都不用付钱。”店家摆着手道，“你箱子里的钱我也一分没动，我给你拿来看看。”
“不——”
姜启元才说了一个字，店家已经从店后门出去了。他无奈地笑笑，坐下，开始摆弄他的剑，但剑没有半点回应。
杜青的心里织起了名为后悔的蛛丝，一圈圈、一层层，密不透风。
她对师兄知之甚少，对他的关心也很浅。她失去了对他说出“我是杜青，一起向师尊复仇”这种话的立场。
若是说了，只会显得她自私冷漠。
喉咙逐渐哽咽，懊悔像刺扎在心上。
“你怎么这么沉？”姜启元忽然出声，并握住她往上提了提，接着将她双手抬到胸前，认真地看着她。
黑眸流出了关心。
杜青浅浅苦笑，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缓了一会儿，她又吸着鼻子道：“变重、变轻都只是一时的，我马上就好。”
忽然，她听见了他的笑声。
“我没……变重。”
姜启元听见了他的剑在委屈辩解。
“哈哈。”他笑道，“你可真怪啊，但我不讨厌，以后你可以在我允许时说说话——”
正巧这时，有对母子进店了。
“娘，看傻子！”幼童指着姜启元说完，他旁边的娘亲慌忙捂住他的嘴，抱起他飞速离开，速度快到跑出残影。
“噗——”杜青笑得直抖肩膀。
剑在姜启元手里不停抖，麻着他的手，他无奈道：“确实如你所言，你变回原来的重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