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一步步挪到孙悟空面前，双腿抖得像筛糠。布包里的东西隔着粗麻布传来温热的触感，混着浓重的血腥味，熏得我头晕目眩。走到近前，我“噗通”一声跪下，将布包往前一递，声音抖得不成调：“大…大圣爷爷，您要的…您要的东西…”
孙悟空的目光落在布包上，那双火眼金睛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悲戚。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布包的刹那微微颤抖，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稀世珍宝。旁边的猪八戒和沙和尚也凑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恐惧。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慢慢解开布包的绳结，露出里面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因为被刻意弄得面目全非，加上血污糊了大半张脸，确实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光头，下巴上没有胡须——这是我们特意挑选的，就为了贴合唐僧的模样。
“哇——师父啊！”猪八戒一看清那颗头颅，当即就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的九齿钉耙“哐当”掉在地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都怪俺老猪，要是俺不贪吃，不去那破棚子，你也不会…不会…”
他哭得捶胸顿足，大肚皮一抽一抽的，连滚带爬地扑到孙悟空身边，抓着他的胳膊哽咽：“大师兄，咱们…咱们怎么办啊？师父没了，取经的路…走不下去了啊…”
沙和尚也红了眼眶，平日里沉稳的汉子，此刻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挑着的担子扔在一边，手里紧紧攥着降妖宝杖，指节泛白。他没哭出声，可那压抑的呜咽，比猪八戒的嚎啕更让人心里发堵。
孙悟空蹲在地上，双手捧着那颗假头颅，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血污，眼神空洞得吓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能看到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金箍棒都在地上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师父…”他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声音里的悲恸像化不开的浓墨，染得周围的空气都沉甸甸的，“是俺没用…没护住你…”
我跪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偷偷抬眼打量着他们。看着这三个平日里神通广大的神仙，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心里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看吧，你们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候。可这快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生怕他们哪一刻突然反应过来，发现这颗头颅是假的。
“师父死得这么惨…就剩个头了…”沙僧终于转过身，声音哽咽，“咱们…咱们总得给他好好安葬了，不能让他就这么…就这么曝尸荒野…”
猪八戒抽抽噎噎地附和：“对对对！得找个好地方，给师父立个碑，以后俺们想他了，还能来看看…”
孙悟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用布包重新裹好头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找个有水的地方，”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嘶哑，“给师父洗干净了再埋。”
他们三个一前一后往东边的小溪走去，孙悟空捧着布包走在最前面，背影萧索得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猪八戒跟在后面，还在不住地抹眼泪；沙和尚挑着担子，默默跟在最后。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想偷偷溜回溶洞，又怕被他们发现，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小溪的水很清，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孙悟空蹲在溪边，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将那颗假头颅放进水里，用手轻轻撩着水擦拭上面的血污。随着血污被一点点冲掉，那颗头颅的真面目渐渐显露出来——眼角的皱纹、松弛的皮肤、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怎么看都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考虑不周——怎么忘了唐僧是个年轻和尚，哪来这么多皱纹？
“师父…您受苦了…”孙悟空还在低声呢喃，手指抚过假头颅的眼角，像是在抚平那些岁月的痕迹。
猪八戒凑过来看了一眼，抽噎着说：“师父瘦了…比以前瘦多了…”
沙和尚也蹲下身，帮着孙悟空一起清洗。他的动作很轻，目光在假头颅的脸上仔细打量着，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怎么了，沙师弟？”猪八戒注意到他的异样，问道。
沙和尚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假头颅的下巴：“师父…师父以前下巴上没这么多胡茬啊…”
“嗨，人都死了，哪还顾得上刮胡子？”猪八戒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再说了，死了这么久，变样也正常。”
孙悟空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假头颅，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悲伤压了下去：“别管这些了，洗干净了，找个地方埋了吧。”
沙和尚没再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疑虑越来越深。
清洗干净后，孙悟空重新用布包好头颅，抱着它往山坡上走。“八戒，你去挖个坑。”他头也不回地说。
“凭啥让俺去？”猪八戒立刻不乐意了，嘟囔道，“你是大师兄，你咋不去？再说了…再说了咱们都散伙了，俺凭啥听你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孙悟空猛地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但看到布包里的假头颅，怒火又渐渐熄灭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那…沙师弟，你去？”
沙和尚点点头，拿起降妖宝杖，走到一棵松树底下，开始挖坑。宝杖入土，“噗嗤”一声就扎进很深，他几下就挖出一个不小的土坑，边缘还弄得整整齐齐。
孙悟空抱着假头颅，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坑里。阳光透过松树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假头颅的脸上，那松弛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师父，安息吧。”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布包，像是在跟唐僧做最后的告别。
猪八戒凑过来，又开始哭哭啼啼：“师父啊，您一路走好…到了那边，记得给俺托个梦…俺会想您的…”
沙和尚站在坑边，手里握着铲子，正准备填土，目光却再次落在假头颅的脸上。他盯着看了半晌，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孙悟空和猪八戒同时看向他。
沙和尚皱着眉头，指着假头颅的额头：“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看…师父的额头…好像不太对。”
“有啥不对的？”猪八戒凑过去看了一眼，“不就是个额头吗？”
“不是，”沙和尚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师父是金蝉子转世，眉宇间有股清气，就算…就算死了，也不该是这样…这样苍老的样子。这…这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老头，哪有半点金蝉子的样子？”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孙悟空和猪八戒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孙悟空猛地蹲下身，凑近假头颅仔细打量着。他的火眼金睛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一点点扫过假头颅的眉眼、鼻子、嘴巴…之前被悲伤蒙蔽的理智，此刻渐渐回笼。
“是…是有点不对劲…”孙悟空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师父的眼睛…师父的眼睛没这么小…还有这鼻子，师父的鼻子比这挺…”
“俺看看！俺看看！”猪八戒也赶紧凑过去，瞪大眼睛仔细看着，“哎？还真是！这老头的耳朵没师父的大！师父的耳垂多大啊，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样子！”
越看，他们的眉头皱得越紧；越看，他们的脸色变得越难看。
“狗妖精！”孙悟空突然猛地站起身，一声怒吼震得山坡上的树叶簌簌往下掉，“俺老孙又被你们骗了！”
他的火眼金睛死死盯着我，里面的怒火比之前更盛，像是要喷出火来，将我烧成灰烬。“这颗头是假的！你们把俺师父藏哪去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溶洞的方向跑，嘴里尖叫着：“不是我！我不知道！别追我！”
“想跑？没门！”孙悟空怒吼一声，金箍棒在地上一顿，整个人像道金光一样追了上来。
我哪里跑得过他？没跑出几步，就被他一棒扫在腿弯，“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孙悟空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将我提了起来，火眼金睛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说！俺师父到底在哪？不说实话，俺一棒敲碎你的脑袋！”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吓得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是…是银白豹精逼我的！都是他的主意！跟我没关系啊！”
“银白豹精？”孙悟空冷笑一声，手里的金箍棒金光更盛，“好！俺这就去拆了他的老巢，看他说不说！”
他提着我，像提着一只小鸡，转身就往黑风山的方向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我吓得紧紧闭着眼，只听到猪八戒和沙和尚也跟了上来，嘴里喊着“大师兄，等等俺们”。
回到溶洞外，孙悟空一把将我扔在地上，对着洞口怒吼：“银白豹精！给俺老孙滚出来！把俺师父交出来！不然俺掀了你的破洞，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金箍棒“哐当”一声砸在洞门上，整座溶洞再次剧烈摇晃起来，洞顶的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溶洞里很快传来了骚动，银白豹精带着一群妖精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他看到孙悟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尾巴紧紧夹着，连声音都在发抖：“大…大圣…您…您怎么又回来了？”
“少废话！”孙悟空的金箍棒直指银白豹精的鼻子，“俺师父呢？把他交出来！不然这黑风山今天就夷为平地！”
银白豹精看看孙悟空，又看看地上吓得瘫软的我，再看看他身后怒气冲冲的猪八戒和沙和尚，脸都绿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大…大王…”旁边的黑熊精颤颤巍巍地说，“要不…要不把那和尚交出去吧？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死啊！”
“交出去？”银白豹精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交出去咱们就能活吗？那猴子会放过咱们？”
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尾巴甩来甩去，把地上的碎石扫得乱七八糟。洞外的孙悟空还在怒吼，金箍棒一下下砸在洞门上，那石门眼看就要被砸破了。
妖精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偷偷往溶洞深处缩，有的甚至想往山下跑，却被孙悟空的妖气震慑住，动弹不得。
我趴在地上，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景，心里一片绝望。假头颅被识破了，这次是真的没辙了。银白豹精要是把唐僧交出去，我们这些帮凶肯定没好下场；要是不交，孙悟空一怒之下，这黑风山真的会被夷为平地，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横竖都是死。
我看着孙悟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银白豹精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我们这些人，这些妖，为了各自的私欲斗来斗去，最终却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洞门“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孙悟空的怒吼声更加响亮：“妖精！再不交人，俺老孙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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