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沐浴完毕,草草套上中衣便回了房。他穿裴昭的衣服稍显松垮,却没有大很多。那衣衫上浸着裴昭惯用的沉水香,气息萦绕周身,穿在身上也沾上和他一样的味道,让他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一边擦拭湿发,一边用余光瞥向床边那人。屋内静得只能听见巾帕摩擦的声响。
裴昭靠在椅中,盯着手里的书看,目光却久久未动。许久说:“过来,我帮你。”
谢昀一愣,此刻两人共处一室,只觉气氛甚是尴尬。
虽说即便以前是军中时同帐而眠也算不得什么,这都是男人之间正常不过的事情,但现在是却说不出的别扭。对方的语气却好像笃定自己不会排斥,毕竟谁扭扭捏捏才显得更不对劲。
谢昀一脸满不在乎地扬了扬嘴角:“那你站起来。”
裴昭沉默一瞬还是照做了,谢昀自己堂而皇之地一屁股坐到他的位置上,顺势朝他挪腾一下,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心安理得地让人侍候。
裴昭在他背后帮他擦头发,谢昀忽然觉得其实这辈子裴昭对自己并不差,回来后不同的选择让他被迫更多地了解这个人,很多曾经没来得及挖掘出来的特质都一一展露出来。
裴昭边擦拭边道:“承玉,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你都在干什么?”
谢昀很是欣慰,裴大人居然自己会找话讲了,真是很不容易呢。“没干什么啊,左不过处理些公事,闲了便遛遛马。”
裴昭道:“还有呢?”
“没了。”
“那你一次都没有想到过我?”
“……”
“你有没有想起过我?”
谢昀偏开头,有时真觉得这人和上辈子认识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从前他可从不会说这些怪话,如今听着这样的话着实令他无所适从。
裴昭来到他面前,擦拭着他额头的水珠。谢昀想起踹他那一脚,不深不浅,不知道青了没有,此刻正对着他的腰腹,谢昀伸手撩起他的衣角,撩到肋骨处,果然有一处淤青。
“青了啊,”谢昀轻轻摩挲一下,不接话茬却反笑道:“疼不疼?”
裴昭动作僵了一下,低下头那一瞬手覆上谢昀的手,“你还没告诉我——”话说一半却闷哼一声。
谢昀已经往那块淤青上按下去了,歪着头笑出声来,他逗弄人和讨人嫌的本领是天生就会。
裴昭皱起眉,按住他的手不放,毫无征兆地俯身凑近。
谢昀见状不妙便眼疾手快抽出手来,拱手笑笑,道了句:“多谢裴大人伺候,告辞了。”便站起身绕过屏风去,不料没退两步便被揽着腰按倒在榻上。
“我今夜真不该留在这儿……”谢昀痛心疾首地嘀咕道。
“不该在这么,”裴昭看着他,抓住他贴在自己肋下的手往上探,一直到左侧胸口为止。“那该在哪儿?”
“承玉……”
剧烈的震颤隔着里衣传来,谢昀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按着。
“你应该在这儿。”
“你一直在这里。”
说这话时他胸膛里心跳快如擂鼓,想必再迟钝的人也不难明白。谢昀看进他深水一般的眼睛,平静克制之下像是有万种情绪呼之欲出,却晦涩难言,仿佛千言万语说不明也道不尽。
剖白也好,坦露心迹也罢,这两句话对一向不善表达的他来说已经是耗尽了勇气,若是再让他说出点别的来怕是要了他的命了。谢昀一想到此,心里涩涩地疼。
谢昀觉得头脑发热,不太清醒,直到彻底空白一片。裴昭深入地吻着,他竟也堪堪回应着,二人又是一番炙热绵密的亲吻。许久还是觉得不够,便将舌尖小心探入,得到对方的有意纵容后才越发大胆,终是唇齿缠绵,难舍难分。
炉内香气袅袅,升腾于唯有二人的方寸之地。
谢昀感受到他温热的吐息,唇齿间温软绵密,躯体紧贴在一处生出的温度竟慢慢变为燥热,前所未有的亲昵举动和肌肤触碰竟使他不可自控,顿时耳侧发热,心中羞愧难当,胸口起伏,滚下汗珠来。
裴昭眼帘低垂,睫毛长长的也垂下来,他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撩,引得长睫轻轻颤动,看得谢昀心痒痒的。
谢昀很少去主动回想旧年二人相处的时日,那是他复生以来最不愿触碰的禁忌,这会儿他却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来。他开始恨,恨自己从前太不知收敛,太随心所欲,又太不知深浅,总是这样动不动去招惹他,竟让这样一个骨子里冷静自持的人,却为他灼热、为他难以自抑。
他猛然惊醒,勒住思绪。这是在做什么?竟为了片刻温存反省起自己来了,实在荒唐。他做事向来自在随心,何曾为谁后悔?难道一阵温存、一点旧情,就险些忘了前世的临死相逼吗!
他再度看向眼前的人。那张满是深情的脸,倏忽间与他前生记忆中最后的面容重叠,手持圣旨,目光阴鸷,步步紧逼,毫不留情。仿佛旧伤被生生撕开,彻骨的寒意与痛楚轰然袭来,所有短暂的沉溺、恍惚的动摇,在这一刻随着冷汗彻底惊醒。
裴昭浑然不知,还要俯身吻他,谢昀猛然坐起,将他一把推开。
谢昀此时一身潮热早褪了,胡乱整了整凌乱的衣襟,忙说道:“对不起,方才……”
裴昭茫然无措,还没能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做出反应,只拧眉看着他重复道:“……对不起?”
“方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以后也别提此事,忘了吧。”谢昀强装镇定,避开他的目光。
裴昭被他眼里流露出的刻意回避深深刺痛:“承玉,你……”
难道你没有怀揣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吗?难道你不想要我吗?
方才那番举动话语,大半是借着酒意才催生出的勇气,此刻被冷汗一浸,早散得干干净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什么也问不出口了。
谢昀没答话,眼里错综复杂地看着他。
裴昭别开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平静地说道:“是我不好。”
谢昀不再看他,“四更天了,你睡吧。”他挽了挽头发,站起身披上外氅往外走,“我就说我不该来你这儿。”
谢昀心乱如麻,心下只想着赶紧离开,来不及从门走,眼见着窗户在侧,便一个箭步打开窗子,翻身跃下。他难以想象裴昭怎样看待他,那人的深情不像假的,可前世的教训太惨痛,他不敢再信,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
谢昀回府独坐了半夜,天快亮才睡,却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侍从面色焦急道:“大人,突勒使团出事了!”
待他匆匆赶到时,鸿胪寺周围早已派人封锁,谢昀拨开众人,李景恒、步离延和御史台众人都已在场,霎时心中大惊,料定事小不了。
果然,靠近时一阵血腥气迎面而来,突勒贵族首领其中六人居住一间全部身亡,尸首分离,六枚头颅皆不翼而飞。
仵作和公差默默正检验搜查,李景恒剑眉紧蹙,沉默半晌,说道“可汗和突勒使臣放心,既然发生在我朝地界,就不会坐视不管。”
步离延强压怒气,冷笑道:“莫不是贵朝欲起干戈,使人故意为之吧。”
谢昀走近说道:“诶,可汗此话我们担当不起,此时说是谁为之还为时尚早,命案要讲证据,未调查清楚之前,怎能妄加揣测?”
李景恒抬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说道:“此言并非没有道理,诸位稍安勿躁,待查明定会给出交代。”
步离延看着地上那几具无头尸道:“这几位都是我部落贵族首领,出了这样的事连我也无法向民众交代,还请大周十日之内给个说法,否则民众激愤,部落难以统筹,未必不会兵戎相见。”
步离延后四个字咬的死死的,态度毫无余地。
李景恒安顿好其余使臣,吩咐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交给裴卿去办,由御史台全权负责,谢卿就不要插手了。”
谢昀忙道:“殿下,可……”
李景恒满脸薄怒,横眼看着他:“突勒只给我们十日,况且此事处理不好难免动辄战乱,不可儿戏,裴卿办事,向来稳重妥帖。至于你,你是什么脾性,我最清楚。此案,你不许插手。”
他稍作停顿,未及谢昀回答又说:“这数月来,裴昭弹劾你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粗粗算来,竟有二十一条之多,桩桩件件,皆指你职务懈怠、行事有失。”太子抬眼,语气沉了下去,“眼下无暇分神,待我了结眼前之事,自会腾出手来,与你一一清算。”
谢昀话被噎住,眼瞧他生气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瞥了眼一旁的裴昭,只答:“是。”
仵作验查伤口完毕,六个人脖子上伤口齐整,推测是被同一个兵器割下了头。
其中一具尸体颈后多了一道割痕,自右向左,右深左浅,伤口狭长,俨然是被利器所伤,且应是凶手由背后出手导致。谢昀对这具尸体甚是好奇,不免蹲下身多看了一番。
谢昀看了一圈,又发觉这人脚底粘了些早已干了的泥土,灰绿灰绿的,夹杂着白色的花瓣。
谢昀心里称奇,这几日并未下雨,为何脚底有花泥?他思索着查看了剩余五人,却并未发现同样情况。正欲再看,尸体却被来人抬走放置在停尸处,按道理谢昀无权查看。
李景恒明令不许他插手,摆明了是信不着他,单给了裴昭一块令牌,谢昀本应庆幸就此置身事外,他本就决心此生不再为朝廷耗费心神,出生入死。可莫名地心里空荡荡的。他几番思索,却始终想不通那抹若有若无的失落究竟从何而来。《 》